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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正文 ...

  •   河塘晚秋,虫鸣嘀咕,池边万花齐放,七彩华月应景邀。水泽雾霭锁绕,故见不得华美,宛若世间罕见的深谷幽兰,隐秘而绝世,只可心得,摘采不得。

      近冬之季,池中碧莲却逆季而放,迎风吐蕊,洁如漱雪。那晶莹冰瓣乃露华凝成,清贵如白玉,一轮皎月倒挂如钩,光晕素浅,唯恐隐没了这圣洁。矮丛萤火虫儿色点漆,青光流溢,唯美至极如传说。花间玉蛾粉蝶飞舞,落下莹粉,流逸幻光,光时交错。

      月凝视着上空,仿似这风雅清景入不了他的眼。池边飞雪,实乃柳絮离树,亦或随风而去,沾上了他的青丝。月有一头过肩齐踝的长发,黑缎般漆黑如墨的丝缕散了满肩,耳后的一簇则由白玉色的锦绢缠绕几圈后牢牢绑住,两丝锦带随意散着,不失清雅,反增了些随美。他身形直立,如萦枝依畔,盈白的脸,柳月的眉,星子般的眼,漱雪凝成般的冰肌,朱色的唇瓣犹如浅尝了一口的丰盈果实,圣洁的不沾染尘世的一点色彩。那风华绝代的面容反怯多看,实则臆已只能自羞拙劣。霰洁子般素雅的面相带着微微倦意,两条黛眉轻轻蹙起,眉宇间覆了淡淡忧愁。

      月趋步轻移,身形如风,万般华彩异动,犹如污泥比青莲,妒颜羞己。抚上青石河畔一株焦烂的昙花,花形尚在,只是没了花影,纵使唯美出尘,没了灵,也只是昙花一现,俗花一朵。月不禁又蹙起柳眉。

      伸出玉指,纤长如葱,指间白光乍现,波光流丽间,月竟隐含了泪光,“花开易见落难寻,畔前愁杀葬花人。”收回玉指,只有尘泥,不见花尸。这让他忆起千年前为一个凡人而恒灵散尽的灵国花灵将,那个花容月貌的男子,那个拥有矫颜回春术的灵将。

      莲间一妖精匿于蕊间偷视,那细小的瞳仁深处映了玉骨月魂,风雕露琢。浅灰色的瞳便有了色彩,霞光流转,魂牵梦锁,莲妖眼波紧锁于月,不曾合璧。那素颜的清雅不少华丽,白玉的冰肌不欠莹红,玉树的仙姿不失庄雅,举手投足间犹如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令它倾倒迷醉,心坎神悦。

      它乃凤蝶成精,五百年前一灵官不慎将装有天然蔷薇露镶了金饰的磨砂紫铜壶打翻,此乃灵界第一花初开的凝露,香绝含灵。灵气下凡散入河塘莲花间,凤蝶偶得灵,隐于莲间修炼了五百年,才有了妖精的形躯。五百年来它一直息憩莲间,无所忧无所虑,昼则协哼歌谣,宵而对夜索陶,那单节的音段分明是孤独寂寥的,余音缓缓……三千年,再有三千它便能够修炼成为灵界真正的精灵了,这便能赋予曼妙的体态,流转的舞躯,也不妄这五百年的修炼。

      昼间,莲妖依旧哼着歌谣,透白的薄翅缓而轻振,时而仰视苍穹雁飞,时而俯视瓣间莹绯。它瞪着铜铃般的大眼关注着彼岸,尖而小巧的耳竖着分辨周遭任何一丝细微的声响,仿似有什么美景意象臆会遗漏。

      忘不了,它只是忘不了那抹出尘的身影。它不懂得人类,亦不懂情感,那便是人类才有的修为,它只是莲间修行的小妖,不明尘世浮华、尔虞我诈。而那个人,那种清远的气质姿容胜过精灵,倒不像它所知的俗世之人,两者相较犹用池泥比洁莲。或他是不慎坠入人间的仙人,亦或,他并不是人。

      鸟儿揪鸣,那声音有些凄厉,莲妖怔了一下,不禁缩了缩身体,如那能称为身体的话。冬逐日趋近,池塘伴灵力所赐倒也不觉那么寒心。鸟儿四下捕食,以缓近冬腹肌,为度无食冬日,毕竟是尘世的物种,没了食物便会死去,哪如仙者,摄露而饮,吸日月华精,不食人间污秽,那便是值得庆幸的。莲妖不懂,人间的杀截在动物身上也必是发生的嘛?那是悲哀的,生存依然充满苦痛。它侥幸,侥幸自己只是莲间的小妖,仅需欠温的莲朵容它俏盈的俗躯,仅有修炼成灵的唯愿,不必在污秽的凡世求生存。

      凉风吹来,莲妖瑟缩于夹瓣之间,它恍然厌恶起这有寒冷知觉的躯体,精灵……精灵也会觉寒冷的吧,它揣想。不明白那种感觉为厌恶。

      戌时,月那瑶池玉姿珊然来到,立于河畔止步,衣缺因随身静伫的动作而缓前舞动,山间灵气,显得此人那般缥缈脱俗,仿似下一刻便会消失成烟雨。

      莲妖屏息翘待,静静的注视着月,眼神有隐隐的向往,那是它不知的。眼光微波流转于月手中执着的物体,它不明白,只是它认为那一根根镶嵌着的琴弦便是由他的青丝汇成般的坚韧,那浅褐的紫檀木质琴身便是他流泻的发质,华而不尘。冰银的琴弦覆着冷凝的皎月,仿似蜻蜓点水在静逸的湖面泛起的圈状涟漪。

      月取青石为琴座,取甘露为香茗,取清景为在席,对月抚琴,美不胜收,想是天人也嫉妒。月坐于琴边,腮边未拢的黑发逦迤在踝边,光泽不减,将琴置于高台水榭处,此琴约莫三尺六寸,后宽四寸,前宽七寸许。玉指一拨,前音未结后音紧趋,左指起伏点按,余音缭绕,圆畅纯熟,琴音清浊相济,譬如风行幽谷,如此娱耳悦目至乐中极品,动心当魂之处便是深谷珍禽、雄凤雌凰的那般天籁也无法媲及。月自是听过灵界能琴第一人的雅称,只是并不意会,那便是个称号罢了,笑言无妨。只因琴有灵,原出于梧桐之上,梧桐有凤凰栖息,凤凰灵兽,通天感地,协五音合九德,非梧桐不栖,故梧桐被誉为神木,人取之刨漆为琴。月便是爱琴而抚琴,决非为求个别好。

      寒月照池,幻光流逸,便是虹霞也臆会缺了这盛景。一拨一挑,纯熟的指间合成优美的动作,月心如柳絮悠然,气若游丝,掌着琴弦优若自如。莲妖仍是瞪着大眼如铜铃,它自是不明这为何乐何曲,只是那圣音便是音灵恐也难以自持,羞于见他吧。

      它忆起,忆起多年前的冬日,它还刚修炼为妖精,仍持着凤蝶的体型。本应眠而过季,许是忘了过冬,许是难忍这寒冬寂寂,它便不停飞舞,飞过一商贾人家的阁楼,女子闺中传出了悠悠琴声,那音太凄,声太抑,顿音太长,这些莲妖是不懂的。视野中只有成片的焦叶烂花,曾经的香凝粉瓣,招蜂引蝶已是过往,它曾是凤蝶,自是见过无数凄花,只是它从未为它们而停滞,那时的一瞥,它欲流泪,如它能流泪。琴声乍停,余音未绝,泣声伴着回音隐隐传出,它便停在窗阁边缘。闺中一女子掩面而泣,见不得面相,许是因琴动情,触到伤心处罢。而后,女子笑意浅浅,怜惜的抚着琴,眼角始终有晶莹的泪滴流出,不曾间断。它便是瞧见了,女子五官清秀、面目娇好,只是那苍白的脸,毫无生气。凤蝶觉寒,脚边无力飘飘然的落下,女子接住了它,白皙的冰肌柔软无力,纤细的指尖灰中泛紫。凤蝶便被女子养在花房中,三日后,它被女子放生,女子只说她要出阁了。出阁?凤蝶不懂。

      春回,它感激那名女子便沿着记忆的路寻至那户商富府邸。女子的闺房已无人居住,待了数月它便依稀听见府中下人窃窃,女子在出阁后不满十天因疾而终,那琴是她生前视若生命之物便与之合葬。莲妖不懂。它想起了那名女子,那张苍白无色的脸。琴或是会让人得心疾。琴乃惑物,勾人心魂。

      莲妖修行未深,只可忆起这些过往,未收回神志,月已起身,那玉树之姿依是落目入眼。他一掌托琴,横琴一转便将琴托于身侧,牢牢的。莲妖仍是将目光紧锁于琴,充盈的眼满是不解,他的琴,不一样罢。因他,不比那名女子。

      月息然而座,一双星眸慢慢阖上,池中碧莲粉饰妆容仿似待他睁眼之际唯独已出。凄风瑟缩,香雾凄迷,莲妖躲入夹瓣臆他星辰的目光。月未睁眼,转身欲走,莲妖振翅欲飞,寒风瑟瑟,竟袭了它满身,它怎忘了,它只是莲间的小妖。如此天籁的曲,多想再听啊。

      从此莲妖便有了期念,期,月照河畔,念,瑶池玉姿。它依然在瓣间哼着歌谣,只是那音已不再是单节的了,略有长进,莲妖欣喜。入了灵界,如能再见到他该是多好。

      夜会数日,莲妖已会哼着月的琴调,执了落瓣,翩舞数圈,眩晕了,息憩蕊中,眩喘片俄缓度,继而执舞,舞性齐跃,心难意会。累了蹲视座下,时而俯瞰断鸿零雁,无心忧虑。烟雨季至,云飞木末,雨意欲来,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河塘便是碧笼烟幂幂,珠洒雨珊珊。水浊鱼喁,故而池中戏水清声不断。雨泽似薄雾缠缠,模糊隐见。

      莲妖恼了湿季,它自是不懂这称之为恼,只因这满池的氤蔼笼了全身,不舒之至。抬了细臂,按着脖颈瞧见了肩背,抑郁的湿气紧粘了薄翅,挣脱不开。换季已成自然,它依是无法适应那般自然。残风啸过,散开了阴云,残萦的云絮只剩下丝丝绢缕。娇躯未干,鄂下仍残存一挂水渍,不肯落下。面上湿透,犹如未干的泪痕,莲妖蹶着□□,就着蕊中积水印出的似人又非人的面相细辨……凝了眼神,它又忆起了那名女子,她曾襟坐于梳妆镜边,案面摆了诸多粉脂香黛,一把犀木香梳缠了几缕细黑,卷萦着埋了齿根。澄黄的铜镜印出女子无色的素颜,一把雕兰古琴横摆于闺中,女子似笑非笑,晶透的泪轻细无声得往下滑落,涌出的泪遇了未干的痕交相汇于鄂下,久不滴落。那时莲妖便不懂,泪为何物,怔了良久,它才拍了薄翅,散了雨珠,洒了满蕊。

      染夜的湛蓝赶了落霞殷红,许是初雨过后,那红也不怎么红了,多是青灰。月稍稍早了,手头无物,许是这阴霾的尘气扫了雅兴,他玉手执枝,柳絮落了满头,混入青丝,仿似少年白头。

      “何人?”月轻喝,衣动浮香,即是这般,威信不失。

      一抹姣小黑影瑟缩了一下,恐于上前,反倒退怯数步,而后才趋近,低首默然,无欲语意,那脸竟也在暗夜泛着橙红。借着皎月,莲妖瞧见了,好一张香颜粉面,玉雕素妆的娇颜,那娃儿看似十六七的样子,只是比了月那天人的容貌,只显尘俗罢了。

      “小女子姓沈,名唤希儿,住于西郊。几日前……曾于闺中隐闻河塘某位高人的抚琴声,今日再也按耐不住,寻至此处,便……瞧见了公子。不知……不知公子是否那位抚琴之人?”希儿怯怯的,一双凤眼含情带媚,终是抵不住月的姿容。

      “一女子于夜间出行恐有不便,姑娘请回吧。”清脆的音,月不答反问。

      “不知公子名唤,可否相告?”出尘的洁,素玉的雅,不说是女子,便是男子见了也不免撩动春心。

      “月昱夜。”日以昱乎昼,月以昱乎夜,月昱夜月昱夜,便是夜的执掌者,何人能懂?何人能明?这姓这名,不是灵界四之灵将还会有何人?它自是听闻月之灵将的美名,只现漆夜,他果是仙人,莲妖睁着大眼,嬉圜于瓣尖,发出嗤嗤笑音。

      女子离开了,月踌躇片刻,疑视莲间,池中只现点点萤火虫儿枝间群舞。掠下眼羽,迷魅的睫落下一层青影于睑处……

      身覆荧粉,头披嫣瓣,莲妖托着腮,颇似沉思。这便是愁?莲妖不明,为何愁?或许它不再是无虑的妖精了。多年前,那名女子亦如此,它渐悟,许是为情,凡尘的情,仿似冷锉戳进了心坎,莲妖怔了良久,这必是修炼五百年的成果,悟了这情。仍是不明,这情又为何情……

      是夜,见不得一丝光缕的夜,名唤希儿的女子霎然投近月清雅浮香的怀,娇滴滴眉云眼雨,香馥馥腕玉胸酥。月没个预心,任由女子揽着。莲妖没来得及躲过这一幕,它期,有这姣软的身躯该是多好,便是奢。月抬起玉指,柔柳的指趋揪了它的心,随即阖上眼,蹙了眉额。睁眼之际,女子已离了月的怀,颜面挂了几颗碎珠子,那便是他婉拒的,它庆幸,却不明庆幸什么。它没有能拥他的臂没有能暖他的躯,它只是莲间修行的小妖。

      烟霭糊了天际的沉暮,洌风钩了晚霞最后一抹落红。莲妖已无心修行,它不再歌唱,满腹的愁怀占了朝炼的辰时。半截身子伏于裸花,欲輟朝露,不想已过了天时,它噘起唇缘。

      天泽渐暗,莲妖重回莲蕊,抖了薄翅。湛白的皎月填了银廓,直至瞧不见白昼的最后一微明光。乍然,莲妖眼睫处渗出些许完黑,视眼景致略见暗影像是黑魆魆的幽冥岸底,它欲睁大眼,徒劳,它惊惧,欲张口,却找不着声音。黑,越覆越深……

      抚完琴,月欲走,回首之际便瞧见了莲间一樽冰玉,透泽的清丽,染月的圣洁,那雏形看似雕了个宠娃逗兽,铜铃的眼若覆薄冰,仿若泪珠溢了面颊挂于鄂下,晶莹的透翅借着月光穿透泛着淡淡光晕。月诧异。离去回首之际,不禁朝它细量,眸深处,印了冰玉的眼睑细珠。

      寒月撩凄心,诸仙弃残境,独留莲间白玉……

      细若无骨的指节搁着湖中落瓣,似睡非睡得靠着浅水卵石半眯着铜铃大眼假寐,粉淡的眉宇间有深深的哀泣,稀疏的银发丝丝缕缕垂了满身。莲妖无心修炼,它想是患了人类的心疾。每逢天触了暗夜,它便失去感知,仿似消逝了一样,连灵魂也不剩。直至破晓,半胧开的眼才看得见些许微光。放开视线纵览蔚蓝的天隅,它害怕是否会永远这么下去,瞧不见月出现的黑夜。它沉郁。

      日子长了,莲妖恍知,那便是咒,动了凡心的咒。它怎会知道,灵界的禁忌,那道亘古不变的咒——为灵界四灵将动情者,葬之。

      那日,当它被无预的咒惩变成一樽不能视言喜表的处玉,即来的相逢却变成别离时,它便流泪了,难以自持。月只现身黑夜,而夜,它便化作处玉,瞧不见他素雅的面,只能在无月的昼间思及痛处。俯身细辨,蕊中露珠印了它的姣脸,几粒晶莹落下似珍珠断了线,晕开了凄厉的泪容。

      那名女子的泪,它似乎明白了些。学得了俗事的情感,莫非这五百年的修炼为的就是这个?真是讽刺。拈了眼角一滴泪珠放进嘴里尝了尝,原来眼泪不如露琼花液,它不是甜的。

      纵使弃这五百年的修行,亦要见他一面,即便没有入他怀的身躯,只要能博得他的微微一笑便足矣。灵界,人界,又能如何?咒?那只是可笑的禁忌。它仿似了悟了诸多,人间的修炼果真非同凡响。只是他的心里会有它嘛?想笑,却笑不出。

      数千年前,与它同种族的蓝尾凤仙弃了花茎玉琼在寸草不生的乱石岗中修炼了三千年终入了灵界,却不知为何她又重回红尘投了凡胎,得了俗身,弃了仙骨。凤仙姐姐曾在莲妖耳边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想见一个人,只是它不知她是否如愿得见到了那个人。生动的先例摆在眼前,想是凡尘更适合它们这种蝶类种族。

      越了水泽,身下满是荆棘和枯篙萎败得只剩下脉络,它微叹,凡人必是逃不了这轮回的天命,它却有些隐隐的向往。收起荧翅,降在一节怪木中断,嶙峋的畸石透着诡异,雕怪的脸黑的可怖,那便是妖魅布的界,未经请邀的诸兽难以越界。

      莲妖此番前来便是求于妖界修行最深的巫兽——喙,它只有通过噬魂的妖法来换取某种渴望的东西。护妖向喙引见了它,说了目的,喙倒也不难嘬,想是习惯于这种交易,瞧见莲妖提及某人时,那番倾注了留恋迷离的眼神,可怜,这又是第几个。

      较于巫兽,莲妖显得渺小得多,孱弱的躯让众妖瞧了不免担心它会就此陷入生命的池底以至忘了呼吸,永远的沉寂。喙应了它索要女子躯体的请求,只是这异域妖法难免摄魂孽魄伤及纯体修为,它不在意。至于那咒,喙只说这种咒想解必用它的某种东西交换,那是代价,它不想知道那代价是什么。

      五彩霞光乍起,光晕中细辨之下,一挑姣小的妖躯如含苞的花娃儿缓而绽开……迷朦中,它听见一道沉嚣的暗嗓,“想一张面相,你可变成那番容颜。”霎时,莲妖脑中唯有一颜苍白……这便是天赐的容,是命,离不去,亦躲不过,一朝夕了,粉黛尘去,自是薄命,只可日日抚琴而泣以宣泄内心抗于世俗的冥命。多年后,亦会记得那张苍白的颜,不施脂粉,清秀却毫无生气,终日闺阁弹琴掩泣那名抑郁而终的女子。

      它终是没得女子的躯体,原本它就排斥红尘女子的宿命,故而如今它只是一幅男身女相,知了原因,它亦不在意,女子,亦或男子。只是,他会在意嘛?

      适应了这身躯,走姿执物仍略显别扭,这也难怪。欠了身子,水影的面相仍是无法适应,凝在面上的笑意变了变,尽数落在这溪水倒影里。执了袖头,上好的丝绢锦缎留下数道皱痕褶路。莲妖只是紧张啊……

      夜下,月看着莲妖化成的人形,那道目光有些锐利,有些……纠结,它不懂,它不敢直视,不得不躲过那种仿佛什么都能看穿的眼神。“姑娘,你是……何人?”一道打破了沉寂的天籁,是月的;一双琉璃清瞳若冰锁了寒溪,素洁的面相俏丽若三月之桃,清素若九秋之菊,却是莲妖的。月惊叹于它的清雅,惑于它竟同某人如出一撤的面相……不禁轻问。

      那眼许是带了些精光,他看出了它是妖精了嘛?或看出它并非女子。何人?是问名讳嘛?它记起希儿是主动报上自己的闺名的,因为她本是人,自有注定的名,莲妖却怯答。

      锁着它的眼,凝了眼神,月像是悟了些什么没有直言。“昼,我叫昼儿,我,我不是姑娘。”莲妖答道。

      “昼儿?原是男子啊,倒是美貌……”说罢,月瞧着昼儿的容貌,若有所思,蹙然发现它的姣颜红了红,“昼儿昼儿……”月反复念叨,不经意流露出莲妖未曾见过的稚童般的表情。不在意它不是女子嘛?莲妖窃喜。

      昼儿昼儿,与夜相对的昼,它便是中了这咒才无法瞧见他只现身的黑夜。咒,真是可笑,如今只是一道嘲令。

      携了昼儿的袖头,若是男子此举也无伤大雅,越了河边几块爽滑怪石,撇眼水秀鳞波遍吻岸石,穿过一丛矮芥,昼儿看着自己的脚下,是一段枯竹,抬眸望去,这是一片死竹林,它们不再碧绿通透,根部早已泛黄,恐早有冥虫蚀啃。

      月立于竹林中央,昼儿暗喜,它终于如愿得见了他,那仙骨珊,久脱风尘若。月周身被亮光圜住,乍起的绿光中,零星点点飞入数根竹躯之中,越聚越多,直至整个躯步泛了冥绿亮了枯黄。月凝神而聚施了仙法,这片竹林他早想注灵就治的,只是他叹于这片土地注定衰败的命运。冲一旁噤声的昼儿笑了笑,走向不知何时搁置的琴架,月依心弹琴。

      昼儿回笑,笑得惬意,笑得颊间两行清泪……

      合着琴音,佛竹低徊舞袖翻飞,缘云清歌之上,尽数舞尽了相思苦苦。琴音缭绕媲美于丝竹萧鸣,昼儿曼妙歌喉不逊于眉语莺声,舞姿则轻盈宛絮。它怎会忘了五百年间在莲中不停的歌唱不停的独舞,直至见了他。终得了这身姿,不必承受三千年的独抑修炼,虽欠了些女子的妖娆撩人,温软柔淑,却也多一份雅洁出尘,清丽脱俗。

      一曲终了,月端详着昼儿,眼中有些它无法明白的事,昼儿便也瞧着月,没有避讳他的眼神,独舞结束,它便有些力不从心,终是无法适应人类的躯体,没了灵,还能存在多久?闭了眼它仿佛又看到了平日近夜那时的黑暗幽冥,咒语,还是延续着……月身形似风轻移近昼儿身前,拥住了它缓缓倒下的俗身,昼儿感觉得到,它笑了,终是入他怀了,那股淡淡的幽香,是他独有的气息,那般缥缈虚无的身子是显得那么的不真实,他当真是抱着自己嘛?无力得抬起细臂狠狠地抽了自己的面颊,真的呢,很疼,疼得想哭。这是跟凤仙姐姐学来的,如何分辨真实和虚幻,只是凤仙姐姐掴了自己后是笑了的,笑得落寞、笑得凄凉。

      “昼儿,你这是做什么?”他急了,眼中有些恐慌,它瞧见了,便又哭了。

      “是真的呢。”它答。

      月没有追问,看着它笑得痴痴的样子,拥着它的肩头加诸了些力量,灵力。只是那是徒劳的,它却很满足。

      “昼儿身上没肉呢。”像是调戏的,可它不是女子。

      “觉得奇怪嘛?男身女相。”它问,它喜欢自己的声音,很干净。

      “你的容貌……不,只是你的眼神,有些熟悉……”倒像是妖精的眼神,妖精本无害,只是诸兽成精,若是噬弱,那便该是收服的。

      昼儿怔了怔,梨花露水的脸有些纠结,素洁的面透了些苍白,脆生生的。月瞧它不适便收回玉指,朝它膝下一抄将它打横抱起,轻如鸿毛的重量使他微措。

      脚下没了支撑浮荡在月的臂弯里,它有些慌乱,两颊竟烫得灼人。月昱夜,出尘如冰山雪莲高贵洁如玉,不沾染尘世污秽,那只怕是辱没了圣洁,故而从未见他对人有如此亲昵的举动,它该是偷笑的。

      “你的身体不太好,该是注意的。”瞧着昼儿的病颜心里的某处被戳痛了一下,挹取醴泉让昼儿饮下,蕉叶则搁置一旁。

      “你的琴音甚是悦耳动听,舞性一起才没了分寸。”芭蕉叶片覆着点点水珠,顺着经脉往叶缘流着,终是挂不住的,便渗进了土壤。昼儿拼命的找着那颗水滴。“唤我昱夜即可,昼儿。”瞧着昼儿目若秋瞳,凝眸深处皆是浮冰,瞅着逝叶水珠那般倾注的眼神,终是个念旧的人那。

      “我可以嘛?”瞪大了眼,昼儿又想掴自己一巴掌了。月点了点头,披肩的青丝自肩上流泻而下,垂于身侧,宛若瀑布。

      “昼儿的发丝真是漂亮,是银的呢。”挑了一簇银丝逦迤于眼前,月宛若观赏着冰晶洁玉般,像怕破坏了美好似的。昼儿瞧着月因俯身的动作不经意间扯开了的衣襟露出了光滑肌理结实的胸膛,脸红到了踝根。

      “少年白头。”那倒是很不一般呢,只是它不是少年,不是人。

      “相聚终有一别,昼儿,明日可否再见到你?”回眸,月微蹙了眉,幸被夜色迷蒙。

      明日?它不再有明日了吧。

      “嗯。”东方已有露出鱼肚白的迹象,若是真的消逝了,月是否会记得这么一个小妖曾于他赴琴歌舞。

      “明日戍时,河塘相见,我该走了,昼儿。”合了掌,盟了誓言。离去之时,月投了一个眼神于莲间……

      “昱……夜。”细小的声音,是昼儿的。

      依言,月转过身来,锦衣纱华,清腮润玉,只略了一抹憔颜,“何事?”月问。

      只想唤你的名。 “不,没事,只想唤唤呢。” 竹林绿杆遮了月满身,昼儿看不真切。

      —昱夜,千年之后,你是否还会记得那河塘莲间,曾有一小妖夜夜于蕊间偷视着你,它弃了五百年的修行付出了纯净的灵魂为祭物以换得接近你的躯体,只是那终是昙花一现,长久不了的。昱夜,你是否还会记得那片绿竹暗林,曾有一名男身女相的人儿与你畅夜索陶,合琴舞袖,你是否会记得那名男子,名唤昼儿。

      —昱夜,若是有咒,你便是我的咒,即便如此,此咒我依然承受,只是我心甘情愿的。

      —喙所说的,我是知道的,它噬了我五百年的修行,这便是代价。

      —来生若是个尘世女子该是多好,即便不赋予曼妙身姿,细琢脸庞,只要能摆脱妖精宿命便已足够。可是,我已没有灵魂,亦不再有来世。

      —凤仙姐姐,三千年前你终是没见到想见的人吧,只是轮回宿命,几碗孟婆汤后你是否会依愿见到那个人?

      池塘里柔风摇着一尾白莲,拖曳出凄美莲影。醴泉鳞波继吻河岸,圈圈涟漪晕开缓漾。岸边竹林荧光锁绕,犹晶莹冰樽,琼泽雨露散开的氤霭。冥光越聚越多……澹凝冰靥,眉目如画,晶莹的碎珠似覆着眼睑,迷糊难辨,光晕中一张清丽面相,只带些许苍白,却平静至极,一抹细瘦的姣影渐渐渺小,转而化开,如烟如雾如尘,腾于半空,挥散开来……

      最后雾岚消逝,仿似不曾出现过。

      “昱夜——”细细的清音,穿透轮回宿命。

      任性一次就好,集最后一丝意念化作凡物重回莲间,当是贪心。他若是瞧见了,是否会记得那便是残魂的咒惩,逃离不了,躲避不了。因它只是,莲间修炼的小妖。

      夜,终会见一名男子萦枝依畔,眼波含郁却更显清丽溢目,他抚着琴,顿音见长,美中不足。侧着脸,露出一节白凝香颈,双眸锁着莲间细蕊,不曾离开,故而琴音有些心不在焉。

      垫了莲叶,运起轻步,挥了锦袖,取了莲中俏物,凝了眼神,晶莹的泪自月姣好的面颊滑落,无声……

      *********后记**********

      数千年间,凡灵界诸神皆知,月之灵将月昱夜锦袍腰束的衣褶中总系着一枚青碧雕白的冰玉坠子,风动衣浮,撩起了冰玉,总会听见玉击锦饰的声音。那雕相看似一妖精宠兽,它眼睑处若覆薄冰,似珠,亦似泪,倒是清雅如月,难怪月灵将系物尤怜,似是心上人般疼宠,原是喜欢。只是,玉雕的眼,大如铜铃……

      月是记得莲妖的,每逢夜间它总躲入蕊间偷视着他,疑惑的表情,甚是乖巧,他自是发现了的,沾着浅浅笑意并不理会。它的气息纯净,想是修行的妖精吧……那眼,大如铜铃,很是可爱。柔弱的腕力颤着莲瓣,它看着他,一直一直,倾听着他。那番倾神的专注使他笑了,真是讨喜呢。

      不知过了多少个徊夜,直至他再也瞧不见莲妖,竟遇见了一个与某人颇为相似的面相,那人竟自称是昼儿,有些惑心,为了什么,他不知道。只是昼儿的眼神与那莲妖颇为相似,他瞧得出来,这又是为了什么,他也不知道……

      莲间小妖?它身在何处?

      昼儿,如今,你又在何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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