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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四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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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青州是个很美丽的地方,我看过很多个青州的春天,但特别的只有这一个,因为我在这个春天里看到了我一位我一生也不会再见到的人.
我叫宛红,是青州百花扶夜楼的红琯,琯这个称呼可以同称为妓,这是个不怎么好的词,我知道.我来到这里时十七岁,至今已经七年有余,这七年里我一直住在青州河畔的五色画舫里,乘年华还为老去,也许我还能再风光几年.是的.风光,这个词听起来很是讽刺,但在这个以色取利的地方,姿色这种东西至少是最基本的资本.
一季冬雪尽,春色又一年.琴这种东西和酒一样都是附庸风雅的用具,虽是这么说,没有了它们却又无论如何都无法风雅起来.我站在五色画舫的船头,风吹起薄如蝉翼的裙角,柔和的春风和和煦的阳光连同波光粼粼的湖面都染上了一丝温柔.遥远的琴声悠悠的传来,我回身望去,不远处一片片翩翩小舟轻盈而来,船头迎风危坐船头的那个男子青衣黑发,琴案边燃着一炉香.
“听闻二公子不是去阳城了吗在这里见到公子,宛红很是意外.”
轻舟临近画舫,他上了船来,依旧是千年不变的君子温润如玉的微笑:"你整日在船上,还知晓我去了阳城”
“怎么不可以”
“宛红,说来你最近越来越放肆了”
我不置可否笑道:“那还不是二公子纵容的”
他听了也不恼,依旧盈盈微笑的面容,迎风而立的身影立在我的前面,看着这青州的大好湖光山色。我也不再说话,安静的立在他身后,他突然开口问我:“宛红,你是云端人吧?”
“祖籍在那里,不过宛红现在是官娼籍,孤身一人苟活于世,那里还有什么祖籍。”我自嘲道,心底却觉得无比苦涩.
“你来青州已经有七年了吧?”他忽又问道。
“七年零两个月,我父亲是芜道二年冬斩首在云端正午们前的,那一天之后这世上便再无云端言氏一族,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之后不久我便被送到青州。二公子问宛红这个市是有什么事吗?”我回头看他,很奇怪他今天的突然。面前的这个人我已经有好几天没有见到他了,他是这么多年以来我唯一的可以称作是朋友的人,面前一望无际的青州净水湖以及连载一起的成千上万的支流是青州一半以上百姓赖以生存的支柱,而我面前的这个男人,他掌管着一半青州人的生死和福祸,他是青州漕运的总管,一个看起来很像书生的商人,他是青州薄家的二公子,他叫薄子南。
他回过身来,表情并没有太大的变化,“我听府里的老人说我的祖上也是来自于云端,自从父亲来到青州后就再也未曾回过云端,父亲来青州已经二十余年,我来青州是不过是刚刚记事的年龄,我早已不记得云端是个什么样子了。”
“公子怎么突然提到云端?”
“我前几天见到几个人,他们来自云端。我在想那里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地方?”
“那里以前是个很美丽的地方,但是我却不再属于那里。”
“为什么?”他回身看我。
“因为有企盼才会有羁绊,有羁绊才会有留念,有留念才会觉得美丽,可是我已经记不起它的样子了,而且,我一生也不得再踏出青州半步,云端对于我来说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只是他还在那里,他和云端一样都是一个可望而不可及的梦。”
“你还在想着他?”
“不想了,我和他完全不是同一个世界里的人,我这一生连再见他一面都不太可能,他又怎么会记得我这个曾经痴恋过他的他甚至不知道我是何人的小女孩,如今世态早已经转换万千,提它又做甚?”
他回过身看我,犹豫一下才道:"他现在人在夏郡,你或许还有机会再见到他.我知道这些年来你对他有爱也有恨,毕竟是因为他严家才落得那样的结局,我……“
我打断他的话:“公子是想说什么?”
他凝望着我,我垂下眼睑不去看他,他伸出手来想拂上我的脸,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却突然转过身去,身体本能的反抗,却听到他微不可闻的一身叹息。
面前的这个男人,我知道他对我是有那么一丝怜惜之心的。我来到青州时,是身份最为低贱的官妓籍,芜道二年春我父亲因为长河以南的水灾一案牵扯进去而被斩首操家。那年我还是一个处在深闺的大家小姐,那个时候我爱上了一个人。我第一次见到他时是在他大婚的那一天,那一天云端城万人空巷,红色的云锦系满了皇城四街的街道,那一天是皇嗣芜道和皇子洛昀的大婚之日,同娶的是云府的的两位孪生姐妹。少年红衣白马并肩而来,只一眼,就沉溺在那翩翩风流里再也无法自拔。我只道他是谁,那个时候我离他还不是很遥远,他是亲王,我是官宦的嫡女,即使无法成为他的妻,做侧室我也不介意,那个时候我在等三年一度的宫廷征昭,又意愿入宫为女官的官宦适龄未婚女子是可以提出入宫的,那一年我十五岁,我爱上了一个叫做洛昀的人。
但是之后不久云端发生了很多事,很多让人意料不到的事,先帝驾崩,新后病逝,王妃难产,这一切还没有结束我父亲却突然因为长河以南的水灾一案牵扯在内,那个时候我还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我只知道突然有一天我父亲晚上没有回来,然后第二天一早就有很多禁卫军闯进我家里,我母亲接了圣旨之后就昏了过去,然后严家老老少少四十多口人就被送进了禁卫军的大牢里,我在牢里听说到严家□□家乐,而我父亲则要被斩首,我最终连一面都没有见到父亲,我父亲死后,我母亲在牢里自杀了,我还有一个异母比我小一岁的弟弟,他被充了军,然后我就被贬为妓籍发配到青州。
一夜间一切全变了,我从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变成一个终生无法脱离妓籍的官娼,我被羁押罪犯的官兵送到了青州,就在青水河畔我听到了悠悠的琴声,我抬头望去,一叶轻巧的扁舟从河面驶来,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薄子南,我蓬头垢面带着枷锁站在岸边久久凝望,那个时候我以为我见到了洛昀,但是他不是,他也看到了我,我在他眼中看到了怜悯,我想他应该是知道我这副模样是被贬的官宦女眷吧。轻舟最终被缓缓流淌的河水漂到了下游,我转过身去继续我的行走。
不久后我在青州的官妓坊见到薄子南,因为身份和才艺的原因,我做了红琯,这种女子在卖价上高一点,我弹得一手很好的琵琶,他听闻白花拂夜楼里有新来的红琯善琵琶。他买了我一夜,然后我就见到了他。我没想到他竟然会认出了我,他说你叫什么名字,我答他,官妓坊的老板娘起了名叫宛红,他没有问我以前叫什么名字,我也没有说。他问我你会弹琴吗?我说会,他说萧呢?我说会。他说你还会什么?我说所有的乐器我都会。他听了突然就笑了,说怪不得你是这拂夜楼里要价最高的红琯。他说你弹琴给我听好吗?我点点头,要回去找琴,因为我只带了琵琶。他拦住我说琴他带了,然后有侍从把他带的琴拿了出来,是一尾通体黝黑的古琴,我坐了上去,我说你想听什么,他说什么都可以。然后我就弹起了那一首我很喜欢的长相思。
之后我偶尔还会见到他,他偶尔会来拂夜楼,会买那些才艺极好的女子的夜,我以为他是一个风雅的书生,很久以后我才知道他原来就是青州府上的公子子南,是个商人,管着青州最关系民生的水运。
我来青州的第二年已经变成了一个通晓人世冷暖的虚荣的女子,我才发现我在云端生活的十七年原来只有一张白纸,它除了让我练得一手好的才艺以外什么也没有。我知道在青州哪些人最有钱有势,我也知道对哪些人展露笑颜才能给我最优厚的回报,我还知道薄子南是拂夜楼女子最梦回萦绕的人,他姿态翩然,彬彬有礼,只是他从不留连任何人的香闺。我有点不太明白为什么那么多女子那么期望他会买她们的夜,再有礼的嫖客毕竟还是嫖客,不过我不得不承认他走走后总会让人送很多的东西,金银是不不可少的,例外还有珠玉首饰胭脂水粉,他对拂夜楼的姑娘一直都很大方。
芜道三年秋他命人花重金打造了一艘极为绚丽的五色画舫,船高共五楼,船上雕栏画柱,珠玉镶嵌其间,极是奢华,他集了青州名妓百人在上面长驻,一百佳丽和五色画舫的风流佳话就这样在云端传了出来。画舫建好的那一天,他亲自到拂夜楼挑佳丽,那个时候白花拂夜楼是青州最大的烟花之地,那个时候红琯的人数已经不下五十人,更别提其下的青琯。那天我在高阁之上看见他,他就站在拂夜楼的望江台上和众红琯说话,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我,我想在他心里我和那些红琯是没有什么区别的吧,甚至她们都不如,一年前的我还有着天真和善良,但是现在我除了势利和虚荣别的什么也没有了。
那天他在邀请的众红琯中挑了二十多个姿色优美才艺极佳的女子,我甚至不再邀请之列。之后不久他又从别的州郡请了名妓来五色画舫,五色画舫和百位佳丽终于一切都完备,在那天五色画舫开门迎客的那天夜里,我看到青河上盛开的大朵烟花,我突然发现我们这些女子的命运就如这烟花,在年华还未老去之前,是多么的美丽多么绚烂,但这美丽也不过就是这一刹那,之后或许连烟灰都不剩下。那天晚上拂夜楼一个生意也没有,我坐在高阁之上拎了一坛酒,洞开的窗户让夜风没有任何的阻碍就呼呼而来,我也不觉得冷。就那样坐在地板上对着坛子一口接着一口的喝,不知什么时候我听到身后木质楼梯的咯吱声,我回头眯着眼缝看像来人,青色的衣服看起来那么熟悉,我突然想起一个人来,我对着他大笑道:“你是来看我的笑话是吗?你看我在这百花拂夜楼里挣扎着生存,你看我总是自视着清高,可是结果呢?结果不还是在这冰冷的夜里看着别人风光,!”我指着五色画舫的方向,“你说为什么抄家的罪臣的女眷会贬为妓籍,他为什么不让我去死呢,在这肮脏虚伪的地方我实在是受够了,这里就是人间炼狱,真真实实的人间炼狱!”
那个人一直站在那里没有说话,我说累了,也醉的糊涂,我一直躺在地板上一边哭一边笑,道最后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哭还是在笑。再之后我就什么也记不起来了。
第二天醒来时头昏脑涨,我想起昨晚的疯癫,有想起那个青色的人影,记忆中猜测那个人是薄子南,但是我不知道到底是不是他。我从床上下来,才发现这里不是我平时的房间,直到我开了门出去才发现我现在身在船上,是一艘两层高的画舫,站在船上实现里除了一波碧绿的水色外什么也没有,这船造的轻巧也精巧,甚至比那五色画舫还要精巧。我吃惊之余看到站在船头的薄子南,原来昨天果真是他。他似乎感觉到身后有人在看他,回过身来正好与我目光相对。“你醒了?”他朝我微微一笑道,“你昨天喝醉了,是我把你弄到船上的,这水上早间空气清新,你还有没有觉得很难受?”
他说话的语气和平时完全一模一样,我更笨分不清在这微笑的关怀话语中有几分是真心,事实上我也并不奢求能有真心,毕竟他这样的人以我这样的身份如果有什么妄想的话,以后会摔得更惨。我站在那里不说话,事实上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他又开口道:“这首画舫你喜欢吗?在上面我花了很多心思。”我回头看这身处的精巧画舫,忽的冷冷一笑:“再精巧,也不过是你用来装金丝雀的鸟笼,我想对于你来说我不过是你众多金丝雀中的一只,你是在问一只鸟装它的笼子漂亮吗?”
他听了也不怒,问道:“宛红,你有没有觉得过你是我的人?”
我看着他反问道:“我为什么要那么觉得?”
“你知道吗?”他又笑道:“你在何我说话的时候永远带着一根刺,你可以在那些恩客中言笑晏晏,讨好奉承,但是从来不回这样子对我,你总是像一只收了爪的猫,即使温顺,也时刻在提醒着我你还是有锋利的爪子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遥遥头,依旧的笑容:“没有,只是这首画舫是送你的,这青州的湖光山色是极其美好的。我只是想让你多看看。”
“你不用讨好我欢心,在我这里,没有什么是你值得得到的。这画舫今日你可以送我,明日你还可以送给别人,你又何必让别人以为我得到你的宠爱而他日嘲笑我也不过是个攀高失败的弃妇?你想看我笑话,我现在这样难道还不够让你看吗?”
“但是如果我说,"他顿了顿才有开口,"我是真心惜你,从第一次在青河边看到被发配而来的你的时候,你相信吗”他这话说得字字清晰,也不见平时时刻挂在脸上的微笑,我确实意外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我也未曾料到他果真还记得第一次在青河边的远远一眼的相望.我失笑道:“你就不怕今后我果真骄纵吗”
他又恢复到平日里的浅笑晏晏:“你若骄纵,还不是仗着我的纵容么?你至少是承认我对你是纵容的,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