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坤令》苏曦颜

13、吹月旧事透凉夜

　　“明月高楼，凭栏饮酒。破晓哥哥好逸性呐！”
　　朦胧月影中，独坐于檐脊上的青衣公子转过脸来，淡淡一笑：“本想找皎月的，可那小子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我告诉你皎月哥哥的去向，你把那对翠玉杯送我如何？”说着，尘音飞身而上，二话不说直夺破晓手中那通体翠绿玲珑却在杯口泛着莹莹赤色的翠玉杯。江湖上谁都知道，浣竹公子尤好玉器，而能被他看上的玉器，定是举世无双不可出其二的宝物。
　　破晓侧身躲过了尘音伸过来的手，笑道：“小尘倒是会挑，这对‘碧水游龙’可是前朝遗物，怕是先帝都未能用过。”口上这么说着，手中仍往翠玉杯中是倒了一杯酒递给尘音。尘音伸手接过，在破晓身边坐下。举起杯，杯身在月光下显得通体透明，仿若一泓春潭碧水，杯中的酒水也被映得碧幽幽的，泛着莹莹的月光，杯口那一抹赤红映在酒水中，恍若一条赤龙破江而出，游弋逍遥。尘音漂亮的紫眸微微眯起，悠悠道：“这杯子叫做‘碧水游龙’还真是名副其实啊！”然后语气一转，道。“原来皎月哥哥在你心中还不敌这杯子呐。”破晓笑而不语，略一仰头，皎洁的月光勾勒出他完美的颈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尘音刚想再玩笑几句，忽闻衣襟带风之声从远而至，不由侧首，只见一片红云飞快地靠近，看清楚来人后脱口道：“那不是明月姐姐么？”说话间，只见明月在离他们几步远的檐角站定，脸上没有了白日里妩媚俏皮的笑意，竟然满是惊惧，目光定定地盯着跟在她身后飘来的一道白影，大声道：“你不要过来！”来人闻言在对面的屋檐上停足，竟是须弥的皎月。尘音看着遥遥相望的两人，喃喃道：“这……又是个什么状况？”破晓收了翠玉杯，眼中浮起饶有兴趣的笑意：“皎月这个小子向来不近女色，今儿怎的忽然开窍了？”
　　只见皎月站在屋檐上，神色怔忪：“明月……是哥哥对不住你……”明月脸上不复嬉笑的容色，紧张道：“你个须弥小道士胡说什么！谁是你妹妹！我明月打小便侍候公子，根本不知道什么‘吹月山庄’！更没到过云州！你认错人了！”皎月一脸受伤的表情：“不可能……你名唤‘明月’……”明月抢过话头道：“这天底下叫‘明月’的女子千千万万，难道个个都是你妹子不成？”皎月摇头：“可你身上有吹月印记，那个是不会骗人的。”
　　“吹月山庄……可是二十年前被圣天门一把火烧为平地的吹月山庄？”尘音看向破晓。破晓点头：“二十年前，吹月山庄二百七十四条人命一夜具丧。”“原来皎月公子是吹月山庄的人呐。”一个凉凉的声音从尘音与破晓身后传来，语调平缓，听不出任何情绪。尘音回头，看清来人后，嘴角挑起意味不明的笑意：“刚刚皎月哥哥不是和冥烟公子你有话要谈么？怎的现在倒和明月姐姐吵起来了。”明月闻声抬头看来，惶恐道：“公子……我……”冥烟抬手制止了明月下面的话，转向皎月道：“皎月公子，可愿坐下来将往事细细一提？”皎月沉默半响，缓缓点头。
　　院内，月明星稀。
　　皎月、明月、冥烟、破晓、尘音，五人围着石桌而坐。石桌上，烛火被微凉的夜风吹得明明灭灭，皎月的声音幽幽地传来：“五十年前的吹月山庄，在武林中也算是地位斐然，甚至可以和如今的几大世家相比。历代庄主无不行侠仗义，无不被武林同道所推崇。”
　　“事情发生在二十年前。当年，吹月山庄的四公子外出游历，在外结识了一个姑娘。两人情投意合，便结为百世之好。那四公子也是个性情中人，他爱的是那个姑娘的才情与善良，所以并未追问过那姑娘的来历，那姑娘亦是如此。；两人过着琴瑟相和，举案齐眉的日子。那个吹月四公子便是我爹，而那姑娘就是我们的娘。”
　　“直到有一天，爷爷派我大伯来找爹爹，说是圣天门来找山庄的麻烦，让爹爹速速回庄支援，爹爹要带娘一同走，要给她一个正当的名分，但娘拒绝了，最后只好将实言告诉了爹爹，原来娘是魔域少主的仕女，当时在魔域尊主面前失了礼法，本应立刻处死的，却被少主救下了，给了银两让她在此处安生。少主对她有恩，她又本事魔域中人，向来武林正邪不两立，娘自是不能随爹爹回庄，便独自留下了。当时娘不知道，爹爹回去时，已经怀上了我们。”
　　“爹走了三个月，开始还有书信传来，渐渐便音讯全无了。娘当时已经知道自己怀了孕，便捎了书信给吹月山庄，回到了当年少主赐给她的院落，一边养胎一边到处打听吹月山庄的消息。这样又是忐忐忑忑寻寻觅觅的一个月，有一日，江湖上竟传出了吹月山庄二百七十四条人命尽数被灭的消息。娘惊得几乎晕死过去，但江湖上谁也不知道，吹月山庄还有这么一个身怀六甲的四少夫人的存在。”
　　“娘生下了我们，却因为她一个妇道人家，不好抛头露面，所以常常生活拮据。这样五六年，有一日，我去药馆做药童为家里赚钱，娘则在家中做针线活陪妹妹，魔域少主却突然造访了，原来圣天门已经查到了爹与娘的关系，正在满江湖地寻人。娘苦求少主帮忙，少主本是不允，因为魔域本就不掺和江湖帮派之争，但娘苦苦相求。最终，少主收留下了我的同胞妹妹——明月，便是你。”明月听到这里，早已震得说不出话，只是嘴中喃喃：“不可能……这不可能……”破晓又问皎月：“那你又是怎么到了须弥派？”皎月默默喝下一杯清酒，叹了口气，继续道：“那少主带走了妹妹，我娘便变卖了家产带着我四处逃亡。这样逃亡了有四个月，最终有一日在林子里还是被圣天门的人追着了。娘的武功本可以自保，但她带着我四处奔走，早已是精疲力竭了，更不用说还要护着我与大群追击者纠缠。最后，在我们都以为要死了的时候，是路过的须弥道长救了我们。但那时娘已经是重伤难愈、回天乏术了。她将我托付给了须弥道长，临终前嘱咐我一定要找到同胞妹妹。可天大地大，我又该哪里去找？好在当年我娘在我和妹妹身上刺下了吹月山庄的残月印记。”说着，皎月便把左手的袖子挽了起来，一个蓝莹莹的如钩残月静静绘在左手肘上，然后对上明月闪烁不定的眼神，“如果你不是我妹妹，你右手肘上的残月印记又是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