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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所谓伊人在何方 山中日子终 ...

  •   山中日子终究是隐在苍茫海面上的漩涡,他不说,她不说,他不说,不代表各自没有打算。他做噩梦,在梦中看见家人一个个惨死在自己面前,血浸湿了他的衣衫,浓稠地大块下滴,他想哭喊,然而他动不得,转眼间,死去的亲人又站起来扼住他的咽喉,血红的眼睛盯住他的,问他为什么不替自己报仇,腥臭过后喷了他满脸的血,然后他就不断地惊醒,睁着眼到天明。
      文澜已经成为了老头的徒弟,老头有惊世的周易阵法,他不许云合练,每日哀叹自己毕生绝学就要失传,天上就掉下了一个文澜,他虽然不愿意,觉得那小子生来就和他八字不合,但是他又没有选择,所以在趁云合练功的时候,把文澜找进主屋谈谈心,说说阵,然后两人达成共识,文澜当即三叩大礼,一杯拜师茶,极其高效地把事情给办了。云合大汗淋漓地从南岭回来的时候,文澜已经一口一个“姐姐”差辈儿还叫得亲切。
      周易之法及其深奥,那些虚玄卜筮的都是骗妇孺的把戏,想入门必要将《易经》,《十翼》熟记铭心,文澜识字不多,于是老头又极其光荣的成为了他的启蒙先生。每当看到文澜紧蹙眉毛听不懂阴阳爻卦和象数义理,他总是夸张地哭诉,说云合当初是怎样聪慧,怎样小小年纪堪破天下事,怎样在对弈时以三子将他逼入死路,怎样功力突飞神佛不当。说的云合是文韬武略神仙在世,而文澜是茅坑里垫脚的石头,又臭又不开窍。文澜不言,只是埋头书籍,他沉稳了很多,尽管模样青涩,眼神却不再像一个孩子。他静静地吸纳所学,像这囊括天地的博大之法,他翻过便在其中沉沦。
      日子过得不久,也就是三月有余,文澜已经有了书生气。大家饭桌吃饭,云合和老头互相比拼,一双筷子耍得像飞刀一般嗖嗖在桌面上擦过,两人相互拌来拌去,只为抢河里捞上来的琵琶虾。然而两人互不相让,经常是虾子一滑,便轻飘飘极其有目的地落到文澜头上,他总是默默把虾子从头上拿下,然后仔细剥好放到云合碗里,然后在云合得意洋洋看着老头的眼神中顶着个油头继续吃饭。
      东安郡此时终于迎来了它的新将领昇靖王爷单奕,原本不太远的路程被那位半死不活的王爷像大喘气一般喘了三个月才喘到头……死气沉沉的东安郡这回也终于有点返过乏来,单奕带了三万精兵,帝京精兵年饷诱人,在生意人眼中那就是赤裸裸的真金白银,单奕艳名传遍大江南北,一堆人挤在主道上,直想一睹芳颜。
      四匹高头大马开道,其后走过银甲森然的三百铁骑,白花花的晃得人胃里不舒服,仿佛一瞬间都盲掉,四面八方全都是刺眼的太阳。人们脖子伸得老长,才终于看见后面一架双架马车四平八稳地驶了过来,车身披着淡紫色的盖针陇西绣同心结锦缎,车栏上镶着金镂血滴石貔貅,车顶还顶着一颗硕大的浅粉芙蓉翡翠盖顶,所过之处,皆是一片熏香浓郁,而它身后便又是步伐整齐面色严峻的步兵,硬生生在冷凝之中嵌了一团香气馥郁的人间富贵花。
      “咳咳……锦绣,把……帘子撩起来,我看看……”车里传出来低哑的声音,那是长时间的病弱浸染后的烧坏的喉管,听着有一丝揪心的温润,然后便是一阵猛烈的咳嗽。
      一只手把窗帘轻轻掀了起来,挂到金钩上。单奕一张脸清晰地露了出来,他很瘦,却不是脸窝深陷,面相秀美,称得起冰肌玉骨。他面色呈现那种药草吊着的不正常的粉,铅华弗御,一双桃花眼有点迷离,好似有薄雾轻覆,现出浓浓的黑,他压下直冲胸膛的浊气,伸出惨白的手指捂住嘴,却捂不住尖瘦的下巴。他束着高高的发冠,缟玛瑙黑白分明的线条宛若为他殓葬的殉葬品,映着他脸上的粉,连带着他端正的官服,触目惊心。
      满大街的人都不禁鼻子一酸,此等人物,竟是这样病中披挂,眼看着就是命不久矣的人,却可能战场马革裹尸,怪不得都传郭太后心中把这位王爷看得比皇帝还重,这般忧国为民的人,却虚弱得令人扼腕,好像一阵风人就殒了。
      单奕终是压不住胸口的闷气,就着锦绣递来的帕子重重地咳了起来,咳得冷汗都渗了出来。良久,他直起身子,嘴上一片殷红,生了触目惊心的瑰姿艳逸。
      跪坐在一旁的锦绣一见,急匆匆凑上前去,接过他手中的帕子,眼泪噼里啪啦地掉,“爷,您……”
      单奕摆摆手,向后一仰靠在软垫上,阖上眼睛。锦绣看了他半晌,她知道他不喜这些病中垢物,咬着嘴唇将帕子扔到窗外。这时马车正拐过一个转角,帕子飘落在角落里。
      这地方不起眼,没什么人,一个被人挤到这里的姑娘眼尖手快,抓起帕子拍了拍浮灰像宝贝似的塞到荷包里,喜滋滋地往外走去。突然,一道灰影闪过,她感到腰间被人摸了一把,她回头想大骂“淫贼,瞎了你的狗眼!”,可是却发不出声音,然后她看见鲜血喷溢在眼前,溅到脸上,刹那间,剧痛淹没了她,她维持着回望的姿势倒了下去,就这样带着亦喜亦怒的表情不明不白地死了。
      不多时,转角尽头缓缓走出一个人,嘴角含笑,一双凤眼转眄流精,妙意盎然,他对身后说:“咱们也该是时候会会故人了,你说,这么多年,他演得真不真?”
      身后垂岳探头探脑,看着那具尸体,露出一副这个杀手太烂要是我都根本用不着摸她那粗的跟浴桶一样的腰就拿走那帕子何况还多此一举的杀了她的鄙夷表情。他没等到回答,知道垂岳又在走神,轻笑一声,向前走去,悠然跨过蜿蜒的血流,他在那女子死不瞑目的眼前走过,衣袂飘然,沾地无尘。
      当晚,郡守设宴接风,异域珍馐,玉杯佳酿,歌伶舞姬,天香国色,准备了有好几天了,就等着单奕赏个脸出来看看,看我东安郡在外敌当前,依旧淡定自如岿然不动,到时再表达一下有王爷主事,什么邪魔外道统统都让他夹着尾巴滚回草原,这样又拍了马屁,又不损自个儿的面子,皆大欢喜。他连台词都预演了好几遍,原本单奕也应了要来,可是据说他下午窗边小坐了一下,结果邪风侵体发了高热,现在头脑不清缠绵病榻。郡守一听,心下紧张得不行,提腿立马就要去探望,却被来送口信的侍卫拦了下来,那侍卫表示,王爷自说体差日久,郡守心系百姓,必然事忙,这点小事就不必费神,何况病体不吉,万一误了郡守他心中愧疚难当。一番话听得郡守是感激涕零,大呼:“王爷英明神武,东安之福!”然后那侍卫哈哈一笑,说:“好说好说。”然后便替了单奕穿梭在官员之间,不多时就跟那帮人称兄道弟,好的恨不得穿一条亵裤。
      那厢还在觥筹交错中,驿站单奕房里的灯早早就熄了,安静的有些沉闷。房内,就着微弱的月光,有个人执着糖白和田玉酒杯自斟自饮,他看着空空如也的酒杯,眼神有点远,仿佛透过杯子又看到什么别的东西。
      少时,门突然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他走过,连衣角都没发出声音,偏偏内室的人弯了弯嘴角。那人走在帷帐前停住脚步,然后银光一闪,一道寒芒自帷帐中心狂卷而来,所到之处空气都被割开了开来,发出铮铮的破空声,桌前的人姿态散漫空门大开,那一击又极快极准,直指眉心,断然是没机会躲开的。
      他动也未动,就这么静静等着,却在剑尖近在眉睫时,垫在杯底的中指微托,把酒杯向上托了几毫厘,“铛”的一声,剑气激起他一头黑发,飘在空中多了几分潇洒意味,他举着玉杯的手上被自己腕间佩珠祖母绿佛头穗轻轻扫过。剑却不能向前哪怕一分,两人一坐一站,都一动不动,中间隔着一杯一剑,看着很诡怪。
      良久,他眼神转动,落在对面人的眼睛里,那人手上力竭,剑便脱了手,在即将掉落地上的一瞬间自己又反手抄了起来。
      “我终究不敌你,十年前如此,十年后也是。”那位“头脑不清缠绵病榻”的王爷此时站在桌前,有点沮丧地苦笑,嗓子有点哑,却不像日里那般划过滚砂的沙哑,倒是像是长期用药物熏出来的。
      他笑笑,把桌上另一个杯子递给单奕,然后起身,绕过桌子走到紧闭的窗前,手指轻按在窗纸上,他摩挲着,仿若摸着江南红妓细若扶柳的纤腰,“我们是盟友,敌不敌又有何妨。”
      单奕仰首喝了杯里的酒,脸色有点暗,“梨花春!”
      “扶柳若奕怒似嗔,生前身后梨花春,”那人笑道,故意打趣,“来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些个……淫词艳曲,老友相聚,总要应景些。”
      单奕不屑,鼻中哼了一声以表他内心的强大,然后他凝了脸色,缓缓道:“她出手了。”
      那人不置可否,只说:“她的手不是一直在动么,还伸得很远,”他腕上佛莲珠子轻轻碰在窗栏上,发出嗑嗑的声音,一片静谧中显得是咚咚地敲在脑膜上,“她既然都不爱惜自个儿的皓腕玉手,咱们……砍去了便是。”
      “岭中节度使周涤三日前把五年前的漕银亏空案捅了上去,韩平堇罪责难逃,加上不久前皇纲被劫,拖出来江西兵马总使韩纵与盗寇勾结,这一条就足够扯出很多事,韩党…..呵呵,不久之后,各地官银饱私,兵器残次,卖官鬻爵,如此失职渎职的事都会上去。郭枚槐马上就会被她那些心腹逼到手忙脚乱,她想困住我这么多年处心积虑在我身边安插那么多人,养了那么多年终于养成了祸患。”
      那人点点头,然后说:“小心蒙卓,他初掌撒灵部,却不在撒灵,混迹于冲异和满瑙契之间。郭枚槐之前就派人去过满瑙契,君子难做,小人易为。此时蓁凉十万大军分十五批全境调动,想必目的不是什么异地易将,而是对大苍压境而来,想屯兵南境,他们之间必有问题,你稳不住单琅以后肯定免不了丢地亏城。”寥寥几句道破毫无关联的事内在的千缠百绕,他说起各国时没有丝毫的敬意,仿佛它们就是棋盘上的死物,而他是翻云覆雨的国手大家,他在这世间杀伐决断,毫不留情。
      单奕黑着脸,他想过这几者之间的关系,无奈终究他行为受限,得不到那么多的消息,他想过,可是就觉得总有那么点不对亘在那里,如今被这么一点拨,顿时明白。
      “那个郡守也不是易与之辈,他的前主子可是你的父亲,个中缘由,你自明白,”说完这些,男子话锋一转,“我知晓你踏上銮腾殿的那一天,定倾我国力遥祝阁下。”
      有些话他没说,单奕也清楚,父皇所属意之人是谁他再清楚不过,这不过是宫闱之间龙椅之下的刀光剑影罢了。而他两人本就不属一国,各自身份又举足轻重,之间的情谊也不过是利益置换罢了,他要的他一定会得到,那人要的他隐隐有所揣测,他不在乎那人有所图谋。想来他刚踏上銮腾殿前的玉阶,他们便就成了敌人,那人心机无上,或许自己不是他的对手,可是……光阴漫长,这世间万事谁测度得准呢。
      两人心里有事,很久没人出声,寂静和着阴谋在空气里蔓延,探到哪里哪里便死伤无数,皇图霸业在这小小的驿站里渐渐凝成一个漩涡,日后慢慢卷进整个天下。
      不知过了多久,男子轻轻一点窗纸,他这动作倒是像那些总角小童一样调皮,他转身把酒杯放到桌沿,施施然从单奕身边走过,然后旁若无人地开门走了出去,根本不在乎那些奉命监视单奕的所谓高手。
      单奕看着他在窗前的影子一点点移走,发现窗纸被他戳了窟窿,像火燎过一般,单奕目力极好,一眼就看见窟窿边缘的褐黑色印记,那酒杯就放在月光透过窟窿的一点明亮中,分毫不差,他开门的瞬间,酒杯顿时化作一堆齑粉,在门外卷进的风中散了个干净,只剩零星飘过的酒香提醒着屋子里除了主人还有别人曾来过。
      夏天快过去,云合过了十五岁的生辰,那是及笄。她做了个古怪的糕点,把一根蜡烛切成十五条,每一条都连着一截烛芯,然后插在糕点上,随后她把糕点推到那一老一小面前,笑嘻嘻地说:“多谢惠顾,顾客慢用。”
      文澜还没动筷,云合就按住他的手,老头指头扫过,用内力点燃蜡烛,她把糕点推到他面前,“你来许个愿吧,我生辰,姐高兴,满足你的愿望。”
      他怔怔看着她,眼神闪动,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云合见此,以为他心中只有报仇的事,又不好在这时说,一笑释然,没有丝毫遭拒的尴尬,“好了,没有就没有吧,来来来,你们好吃好喝伺候着爷。”
      老头撇撇嘴,眼眶有点红,又不甘心地念叨:“我才不跟你这个死丫头计较。”云合回头揪着老头的胡子,直拽得他呀呀地叫疼,眼泪一下子就飙了出来。然后老头噌的跳了起来,绕着桌子伸手去抓云合,两人一前一后绕着文澜转圈跑,一个说:“来啊来啊,来揍我啊。”一个说:“有种你就别跑,看我不揍死你。”文澜淡定地坐在中间,拔了蜡烛,也不管这两个疯子,自己开始吃第一次同云合一起的生辰筵。他想,再过几日就是他的生辰,一定好好为云合准备,相比让云合满足自己的愿望,他更想略尽绵薄之力,为她做些什么。
      秋风和缓,午后阳光正暖,照得他心里暖洋洋的,一时间让他忘记了身上背负的血海深仇,墙上绿浪轻翻,云合种下的凌霄花簌簌飞起,几枚花瓣落在桌子上,狼藉的糕点上也粘上一枚,他不觉,张口咽了下去,满心满眼的笑意,额上伤口已愈,光滑如初,秀致的脸庞皮肤细滑了很多,眉眼之间失了多日的冷淡,散发着圆润轻暖的气息。
      当晚,云合也没有再和老头斗过嘴,啰嗦地叮嘱了文澜一番要小心入秋天凉一定要注意身体,文澜含笑听完,乖乖回去睡了,他心里很欢喜,心中一种浓浓的感情升腾,热热的烘得周身都懒懒的。他睡下,根本不知道云合穿戴整齐地从房里走出。老头房内的烛火亮了起来,云合走过文澜的房门,伫足,看了一会儿,嘴角露出一抹微笑,然后头也不回进了主屋。
      灯下的老头没了平日里的炮筒模样,太安静反而没了生气,烛火跳动,他映在墙上的影子有点虚浮,一头白发没了往日的银亮,焦焦的透出一股苍老,她看他窝在桌边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突然想哭。她抓着门沿,有些进不去。老头抬了抬眼,笑得很轻。
      “死丫头,怎么才来,老子等着都快睡了。”
      云合撇撇嘴,掩下不自然,大摇大摆地跨了进去,牛气哄哄一坐,“我都快走了,你还不能说句好听的,好歹我也是您这承天荫地惊世之才十五年培养的高徒,怎么待遇跟个丫鬟似的。”
      老头知道她心里不舒服,不揭穿她,也跟着像她一样打着哈哈说些胡话。可是两人没了以往的兴致,说着说着就安静了。
      老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垂下眼帘,无奈地笑了笑,从桌下摸出一个蛇纹木妆奁,一角刻着一轮圆月,木纹清流,隐隐的像夜下树梢的轻云,沉木香气,清尘怡心。
      云合脸色一变,她见过这个妆奁,这是木忻霖的遗物,谢子栖唯一没有找到的东西,她当初初涉异世时,在襁褓里看到木忻霖把一些东西放到妆奁里,连同自己交给了老头,她记得她说:“求太师父救徒儿小女。”她看到她决然的眼神,所以她当时就知道木忻霖心意已决要随云是而去,可是谢子栖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云是的孩子,她已经是她的女儿,她头脑清晰,思维缜密,可惜什么都做不了。她看到木忻霖亲吻她的额头,然后说:“别了,合儿。”
      她不能说话,却大哭了起来,想要挣脱老头的怀抱。彼时,老头还不是这样猥琐,他紧紧扣住她软绵绵的身子,然后对她母亲说:“阿霖,保重。”
      老头坚定地转身离去,她越过他的肩头看她母亲,她泪眼滂沱,而母亲轻笑,对她摆了摆手,仿佛她只是去老头家里小住,回来时她还会看见母亲倚门候着,不耐地接过她,懒洋洋地捏她的脸,父亲笑着抢过,然后不要脸地偷亲妻子。
      她想,终究是情深缘浅,瀚洋浮沫。她本想终其一生侍奉爷母,可惜命里无福,前世得不到的,换了天地依旧如此。
      “这是……要做什么?”
      老头的手轻轻拂过奁上木纹,手指微微颤抖,不知是惋惜还是心痛,“那是我门下百年一见的慧徒,我为掌门,却连小徒都护不住,惭愧。”
      云合没说话,伸手去碰那匣的搭扣,老头又道:“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东西,她把她和你父亲的遗物都给了你,”云合正要掀起匣子,老头的手拍在她手上,又压了回去,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若是你现在悔了,咱们三个就在这山上好好生活。”
      云合笑了,一瞬间眉眼都展开,恍惚间老头仿佛看到那个灵慧聪敏的调皮弟子,她也是在这样的烛火下,楠木桌边,轻笑而去。“你也知道,我晓事极早,此等戕父辱母的深仇,如何让我放下。你现在才来劝我,早已晚了。”她闪开老头的手,伸手一抬,“嗒”的一声,匣子应声而开,老头一阵发愣,然后他隐约听见一声叹息,好像是云合轻轻说:“不过是世间一棋死局,就由我来搅乱吧……”
      匣子很大,里面却很空,放了几件物品。一柄一尺左右的短剑,剑鞘上花纹繁复,衬着牡丹压藤的景,前后是一只展翅欲腾的鬼车鸟,九头狰狞,呼啸欲出,两爪虬结,双翅压世。云合抚着鞘身,鬼车那凹凸逼真的身形一寸寸印在她指尖,她好像能听见它受百神围剿,狂怒嘶鸣,那从心底里的绝望与悲哀,冲破剑鞘的封印,腾空怒起,生生撞入她的心里,与她心中日积月累的悲怒撞在一起,融为一体,不动声息地蛰伏。
      拔剑,银光轻闪,晃过一双清眸,映的流光四溢。剑柄握在手中,清清凉凉,鬼车的一个头印在剑柄上,虎口正好卡在那里,仿佛什么誓约,握上便再不会放下。剑身晶莹,寒光摇荡,经年不黯,双面开刃,刃脊处还有一个小小的“木”字。她抬眸,从剑身上看到自己冷凝的脸。
      云合放下剑,伸手拿出压在剑下一段蚕丝缎,云白色的缎子,上面明暗交错的铁梗襄荷纹,在烛光下散发着细细的光芒,她用手仔细摸了摸,发现根本就没有经纬痕印,整段丝缎仿若天成,柔软而坚固。两端扣着玉刚卯和搭扣,正好能合起来。
      丝缎下方还放着一个蛇纹木小盒,盒面抛光柔滑,应是长期摩挲所致,云合感到奇怪,抬头看了眼老头。老头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打开看看。”云合心中一凛,她知道云是身份非比寻常,如此秘密保护的物品定然不是常物,她想着那个一向宽和有礼的人,曾活生生的存在在她的生命里,几乎形影不离,如今只剩下一方小匣,手下一抖,碰到机关,把那个盒子碰开了。一个一指长的羊脂镂浮雕麒麟佩露了出来,玉色剔透,麒麟眼珠微凸,露出淡淡微光,兽身蜷缩,肌理分明,蕴着强大的生命力与爆发力,白色同心百结飘荡,像极那个男人恣意潇洒韬光养晦的一生。她把玉佩翻过去,发现下端刻着小小的“合”字,方明白这是云是专门做给她的。
      “这是云家家主掌位信物,每一任家主需凭上任家主亲手所做信物上位,你父亲知晓你母亲有孕之后便着手准备了,本待你周岁之时送作生辰礼物,却不想……没有等到那天,”老头看向盒内,还剩了最后一件玉物,他伸手拿出来,是一朵墨玉千瓣莲坠饰,玉质上乘,滑腻温手,莲台未展,瓣瓣层叠,内里若隐若现,倒是栩栩如生,不像是有什么权利寓意,却是像日常把玩的小件,他手指一拨,便在莲座下发现一个玉环,老头一哂,喃喃道:“这是什么?从未见他拿过,还是一对的,该不是他……对不住阿霖吧!”
      云合听他胡说八道,懒得理他,把玉莲夺了回来,顺手把短剑和丝缎拿给他看。老头的注意力被转移了,却没接那两件东西,只是说:“这柄袖里剑是你母亲当年用的,本来还有个酸溜溜的名字的,正好和你的“无痕”一起配用,助你提升功力,你现在功基不稳,‘藏天密宗’才练得三重,定要小心,可别弄丢了,这玩意戾气很重,失了可是祸害人间的事。那缎子是西疆金域天蚕丝所做,束在腰腹,可避利器重创。再说,你这孩子瘦成这样,加上这个东西才不会显得你像个细腰女娃子,”然后他看着这些东西,嗤之以鼻,“看看这些个邪魔外道的破烂儿,他俩就是不打算让你好好过了,这叫什么父母!”
      云合收回手,把东西装回匣子里,她笑得很淡,有点伤怀:“与其知道相劝无用,倒不如放手让我去博一场,你怎么不明白呢。”
      老头看了看窗外文澜的房间,失神一瞬,“丫头,那小子的仇……你给顺道报了吧,”见云合转向他疑惑的神情,他有些不好意思,“咳……他那个猪脑子,等学会了,那些人都不知道死哪去了,你既下山,就顺道吧。”
      “可是,这等事不应该……”云合心里清楚那种手刃仇人的渴望,觉得自己不该越俎代庖地做这件事,一时之间有些犹豫。
      可是老头不耐烦地摆摆手,很是不赞同,“杀了他家人的都是跟熊似的的冲异勇士,就他那个提个桶都喘上好几天的体格,就指望他动动嘴皮子,念念阵法就说死人家啊。”
      云合一想也是,点点头,低头去收拾,没有看到老头眼中一丝异样。很多时候,一句话,一个眼神,就决定人的一生,会遇见什么人,会做什么事,会有什么样的……结局。很久之后,云合再回想这一段的时候,发现她这一生玩弄天下,却终究被命运狠狠玩弄了。
      她收好匣子便往外走,脚步轻轻,落地无声,她走到门口顿了一下,转身看着老头,好像知道此时一别,终难再见,老头翻了个白眼,“怎么,你后悔……”他没有把话说完,因为云合突然跪下,把他所有的话生生憋了回去,她俯首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轻声道:“清泽宗二十五代弟子云合拜别太祖师父,祝太祖师父福禄寿全,永与天齐。”
      窗外云消月见,初秋的晚很冷,风过心凉,窗纸糊了厚厚的几层也还是有风渗进来,睡梦中的文澜抱了抱胳膊,又蹙了蹙眉头,但始终眉目带笑,仿佛是多日以来唯一的好梦。北岭西壁上有个纤瘦的身影在硕大的圆月下轻盈跃下,翩翩若蝶,转瞬无迹,隐隐地传来利器在岩石上划过的声音,冷冷的,有些让人心痛。
      有人在仅亮的屋子里站了很久,腰背挺拔。
      然后,轻笑响起,火光倏地散了,双天下归于冷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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