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清浅月黄昏，暗香盈袖酒已温》紫陌如殇

1、[随笔]清浅月黄昏，暗香盈袖酒已温 许自己一场

　　二月的最后一天，大坑终于填完，捂脸。

　　清浅月黄昏，暗香盈袖酒已温
　　文/紫陌如殇

　　一、【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抚琴者，必是心底皎洁雅然，赏琴者，须得心思清澈纯然。如此，方不负这一场盛世繁华的案几琴弦之音。
　　一曲《凤求凰》，打动了多少女子的心？连才华灼灼的卓文君亦是倾心相对。可是司马相如终究是司马相如，即便当初鸾凤求凰，即便二人夜奔，文君当垆，也抵不过司马相如之后的二心。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最终也成为了爱情里的水晶童话。到底是日日相对百事哀，最终也难逃绿绮弦断的结局。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以血为墨，我要让你看见这爱恨杳杳的血磬之音，亦要让你看见我力透纸背的坚定无悔。一曲《白头吟》，吟出文君的纯质与果敢。倘使你无心爱我，这虚名浮份又有何义？今朝我书得这曲白头吟，让你——休了我，从此你我，便再无任何瓜葛纠缠。你，也再不是我卓文君的司马相如。
　　中国古典乐器有多种，各种乐器的故事典故也是有许多。在南唐中宗李璟时期，中宗曾因大周后周蔷弹得一手好琵琶，故把自己最为心爱的“烧槽琵琶”赐给周蔷。得到珍贵琵琶的周蔷自然是满心的欢喜。最让人颔首微笑的，自是周蔷的那曲《邀迟来破》。有一天李煜和周蔷在闺房之中对饮，醺然之时，李煜道：“夫人作一首琴曲，我亦以舞相和。”待周蔷抚琴之时，李煜已酒醒大半。一曲琴毕，李煜仍无所行为。周蔷遂半恼半嗔的看着他，又作一曲《邀迟来破》调侃李煜。
　　指勾琴弦，细抚缱绻。这样的闺房之趣，不消说定是让人莞尔流连的。而李煜和周蔷二人的恩爱，亦是一直以来被世人所仰慕的。
　　曲有误，周郎顾。手指翻飞在琴弦之间，谱出一曲宫商角徵羽，看见你眉宇舒展的笑意。三国赤壁之下，你一谈一笑间，樯橹足以灰飞烟灭。而这世间，却再也无，那么一个男子遗世独立，犹如谪仙，坦荡如你。而现今，念及你的名字，心中却是一片湿润。公瑾，你可知，我的欢喜与怅惘。
　　琴箫合奏，知音相对，鼓瑟吹笙。有琴瑟，有知音，便是人生最美的风景了吧。如同那曲《高山流水》，一曲既出，便是人世间最安宁的景致。一直难忘的，是《笑傲江湖》最后的画面，令狐冲和任盈盈抛却尘世俗事，于云山雾绕之中，相对而坐，琴箫合奏。笑傲江湖，也不过如此罢，能和知己知彼之人，相忘于俗世，相对于清风明月间，以琴为乐，以琴为静。
　　却又不禁有些黯然，千年前，那一曲飘洒清逸的《广陵散》，在天地间让人为之惋惜而惊叹。不禁遥想，千年前的嵇康，当抚出绝世之曲时，是怎样的心境？是否，会有“知音少，弦断有谁听”的怅然无奈？“越名教而任自然”的飘逸淡雅之士——嵇康，留给世人的，不仅仅是那一段刻骨的历史。
　　广陵一曲终成绝响！若世无嵇康，莫说竹林七贤了，连魏晋风骨也索然无味，中国历史和中国文学，更是少了一袭飘逸与雅然。
　　终于明白，原来，《凤求凰》是爱情最初的萌动，犹如百花绽放之初。而最后的相守，是弦断之后仍然不灭的音律。
　　二、【菡萏沉烟入碧纱，闲敲棋子落灯花】
　　星罗线纵横，进退抵挡，每进一步，便有相对的招数。一着不慎，便成困棋。一着不慎，便会满盘皆输。瞬间便能硝烟四起，于是行进的每一步只能小心翼翼。自古便把棋局比作江山，敌攻我防，我进敌退。丹心明月，守得一片江山。不论是小说还是电视电影里，有战场的地方都必定有棋局。一盏茶，一盏香。运筹帷幄，举手棋定，对弈的人气定若闲之间便已决胜于千里之外。而后淡然一笑，长身而立。仿若从来便知晓如此结局，好似任何棋子的走向便由他而定，为他而用。而他，便掌握着全盘局势与结局。
　　战场如棋局，如同，棋局亦如战场。
　　以心为战，赤手空拳，心机里攻防。惊涛裂岸。纵然失却半壁江山又如何？不枉这坦荡一生。
　　其实命盘之上，棋格之间，不过是命运布下的战局，任何人，都逃脱不掉。我们，也不过是，散落在命盘之上，做了宿命的棋子。
　　有人说，善于对弈的人会比较工于心计，我却觉得未必。试想闲暇之时，备上一局珍珑棋局，两两知己相对而坐，纹枰相付，举手落子之间，是彼此间的心灵相惜。
　　会心一笑，月辉同醉。俯仰之间，将世间悲欢冷暖，都付与这纹枰之上。不必追问来路坎坷，亦无须怅然去路几时。惟有，黑子白棋间的交错，和岁月的更叠。
　　相视而笑，云淡风轻，散落一地光阴。
　　星罗线之间，黑白分明，棋子琳琅，轻叩棋盘，如同初夏时分的雨滴自小楼檐角滴下来般清脆悦耳。
　　时光翩然而至。左手执了茶碗，吹开面上一层茶沫子，轻押一口，便是一番唇齿留香。不知何处传来琴弦音，一弦，一柱，叩击着心扉，却又像极了心律，从心脏传至指端，触及脉搏。檀香冉冉，熏得一室馨香。那边小荷才露尖尖角，阶前的石榴花早已是火红一片，梦一般美好。
　　啪——
　　倏忽便觉了棋子的搅扰，惊得佳人忽从梦中翻醒过来。
　　窗前绿意成荫，蝉鸣此起彼伏。一阵细雨过后，塘中菡萏呼之欲出。
　　懒起画峨眉，纤手弄清泉。偶有泉水迸溅到碧绿的荷叶上，如同一颗颗散落的名贵珍珠。
　　侧脸，对上佳人的，剪水双瞳。
　　手执一粒棋子于食指与中指之间，只听得，啪——
　　棋定声落。
　　碧纱窗下，檀香未灭。
　　你手执第一百八十一颗黑子，我捻着第一百八十颗白子低头浅念。
　　你可知，这黑白棋之间，三百六十二念，多你一念。

　　绿槐高柳咽新蝉，熏风初入弦。碧纱窗下洗沉烟，棋声惊昼眠。微雨过，小荷翻，榴花开欲然。玉盆纤手弄清泉，琼珠碎却圆。
　　——苏轼《阮郎归初夏》

　　子瞻，你可知，我摆下这珍珑棋局，不为玉盆纤手弄清泉，亦不为榴花开欲然。只，默然，焚起一盏心字沉香，于时光寂静处，等候着你的归期，闲敲棋子落灯花。

　　三、【红笺向壁字模糊，忆共灯前呵手为伊书】
　　笺是薛涛笺，粉红细腻，似极了伊人小女儿般的那抹娇羞。那笺上的鸳鸯小字，是她善书的小楷，娟秀柔美，横竖撇捺之间，又不失端正严谨，正如伊人眉眼间的端庄静雅。
　　他紧紧的攥着那一张薛涛笺，指间泛白，只呆呆的看着那上面的字，虽已模糊不清，却是轻易的就辨认得出，或者，是她的字秀丽好认得，抑或只是，那是他闲暇时信手勾勒。
　　却只是不曾想，她不知何时，竟然把这些只言片语记住，如同现在的他记得她笑意款款的眉眼。他仍旧记得，那是个大雪天气，风卷着雪花直直冷进心窝里。办好圣上交待的差事，甫回得屋，便见了她执笔低头写着什么，近了才发觉她是在练字。因着低了头，几缕发丝滑至耳边，面容更显淡雅从容。一股暖流流向脾肺心脏，又顺着心跳声蔓延至手心。几乎是不假思索，他便行至她身后，掌心覆在她执笔的手上。她惊诧抬头——“呀，怎的回来也不吱一声”，声音显然是吓到了，可又有些嗔然，惊魂未定，方又用左手拍了拍胸口，斜睨着他半恼半嗔道，“下次可不许这样吓我”，眼睛对上的，却是他温润的笑意，下一瞬，却是眉宇纠结，道“手怎的这般冷”，语未罢，便顺手拿下她手中霜毫，执她的手至唇间，轻轻呵着热气。她却是脸颊绯红，半晌挣脱不过，瞧见他眸中的疼惜与认真。
　　是的，他仍旧记得。
　　他仍旧记得书案上她的字——娟雅的小楷，却足以令他惊诧哑然——那竟是他的词作！她手足无措，伸手遮掩，他却是笑着执了笔，手心覆上她的手，引着她在粉红的薛涛笺上游走。
　　也曾绣榻闲时，并吹红雨。也曾雕阑曲处，同倚斜阳。
　　如今他，又怎敢让自己忘记？
　　虽是大家闺秀，即便做了他的妻，行事稳妥，对高堂双亲极为孝顺。
　　闲暇时，也会有暖心缱绻的闺房之趣。
　　秋碧春华，总是当年并肩携手，吹花嚼蕊。夕阳斜照，雕刻在栏杆上的花朵映衬得丝丝细腻。
　　他们夫妇二人也会学了易安夫妇，闲时打赌，一人问某典故是出自哪本书哪一卷的第几页第几行，对方答中先喝。可是赢者往往因为太过开心，反而将茶水洒了出来，泼在衣袖间，引出一缕缕茶香。
　　在晴好的日子里，他执过她的手，信步走在府中。枝头上的蔷薇花开得煞好，她折下一支，凑近鼻尖细嗅，他侧头浅笑看她，花如人貌，人比花娇。她却是羞怯，低下头，心中懊恼，做什么要一时兴起折了那枝头的花朵。却在低头时，簪在头上的翠翘忽的掉落在地上，惊愕之余，他已于她之前拾起，“雨蝉”——他轻轻唤她，她抬头应声，却见他眸中的温柔笑意，如深潭，如月空，只一眼，便觉千年足矣。她兀自发呆未觉，碧绿翠翘又被他簪到她的发间，优雅淡然，如她的眉眼，如她。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的拾起静静躺在地上的翠翘。恍然间，仿若又看见了她簪上这只翠翘时的模样，看见了，她的笑颜。她仍旧轻吟着他的那句词——人生若只如初见。
　　他想唤她，却发不出任何声响，只余满心的痛楚与悲凉。
　　秋风萧瑟，吹起他的衣袂，吹起了，一纸心事。

　　飞絮飞花何处是，层冰积雪摧残，疏疏一树五更寒。爱他明月好，憔悴也相关。
　　最是繁丝摇落后，转教人忆春山。湔裙梦断续应难。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
　　——纳兰容若《临江仙寒柳》

　　轻提霜毫，浅蘸石砚。描下最后一笔。容若……若前世的思念少一点，再少一点，不知道逃不逃得过，今生的遇见。忆共灯前，呵手为伊书。有些事，当时也只道，是寻常。秋心未过，秋风怎堪独凉，谁的叹息，似梧桐坠下，轻轻惶惶，又怅怅然。

　　四、【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
　　当你看见繁华后的落寞，会发出怎样的感叹？
　　当历史的脚步来到唐朝，六朝古都金陵的繁华已然褪去，只留下倾颓败落的山河。
　　那个叫高蟾的唐代诗人看见此情此景，写下这么一首诗。

　　曾伴浮云归晚翠，犹陪落日泛秋声。
　　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
　　——《金陵晚望》

　　建邺，建康，金陵。东吴，东晋，南朝宋、齐、梁、陈。朝代更迭，江山几经易主。经历了历史的冲洗，沉淀，金陵不仅有着厚重沧桑的历史气息，更让人有种沧海桑田却是一瞬的错觉。
　　在落日的笼罩下，鸿雁飞过浩淼碧天，留下鸣叫声，使得大势已去的金陵更添萧索空瑟，因为触景生情，难免悲伤难抑。这茫茫世间，就算技艺再高湛的丹青画手，也难以做出画作。
　　这江山天下，战马嘶哑，滚滚尽尘烟。看得见的是血染三重宫阙，看不见的却是生灵涂炭的悲辛无尽。
　　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在这里我们不仅看到了一个诗人在看见江山沧桑后的慨叹，更是通过他的眼，他的手，他的诗，看见战争的硝烟，看见了，历史的足迹。
　　而千百年后的清代康熙朝，有一个男子，将最后两句诗化用在词作里，成了悼亡诗词中凝重的一笔。

　　泪咽却无声，只向从前悔薄情，凭仗丹青重省识，盈盈。一片伤心画不成。
　　别语忒分明，午夜鹣鹣梦早醒。卿自早醒侬自梦，更更。泣尽风檐夜雨铃。
　　——纳兰容若《南乡子为亡妇题照》

　　展开丝绢，看着亡妻卢氏的画像，他会在画像上题词，画像已是泛黄，磨研挥毫，试着勾勒伊人的笑靥，却无端哽咽，再无半分力气提笔作画。墨香浅浅，却再无那人添香身侧。他仍旧记得当初他描下最后一笔，抬首便看见她的，剪水双瞳，眸中倒映的，是他的模样。往事如潮，蔓延至眼前，却是“泪咽却无声”，只是悔恨当时自己的薄情。
　　而你纳兰容若又哪里是薄情的人！否则也不会有“玉局类弹棋，颠倒栖影。花月不曾闲，莫放相思醒”的婚后幸福生活。你可知，你与卢氏雨蝉，本就是对璧人。
　　在“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的日子里，幸福温软得如同三月的柳絮，柔软翩跹，镌刻在阳光映照的时光中。以我之名，冠你之姓。自嫁与你，雨蝉已不是那个官家小姐卢氏，而是你纳兰容若，与你并肩而立的妻。她曾“被酒莫惊春睡重”待你，你曾“不辞冰雪为卿热”相对。你可知，世人爱极了你的深情如许。念及“一生一代一双人”，只道你与卢氏鹣鲽情深，莫不歆羡。
　　而这样的你却说自己薄情，这天下的男儿将立于何地！谁人不知纳兰词中悼亡词已成一派，甚至超越了历代的悼亡诗词。元稹的“唯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虽令人心动，却也未见得他有那般行动。苏子瞻的“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虽让人怅叹，却也只是在第十年的忌日那一瞬，而人生又有多少个十年肯让我们去惦念？下一个十年，你会执谁的手说你爱她，会在谁的忌日写下一阙悼亡词。
　　人生终究是反覆无常。而在这样的一个反覆无常里，我们却看到了一个男子的深情，越过三百年，足以让今时今日的你我动情。
　　终于还是没能熬得过这蚀心蚀骨的相思。
　　八年后——
　　康熙二十四年五月二十三日，纳兰容若在与好友相聚时写下最后一首诗。

　　阶前双夜合，枝叶敷华荣。
　　疏密共晴雨，卷舒因晦明。
　　影随筠箔乱，香杂水沉生。
　　对此能消忿，旋移近小楹。
　　——清纳兰容若《夜合花》

　　七日后，于五月三十日，纳兰容若溘然长逝。
　　你不曾忘记，今日是她的忌日，却再也，不能够为她写下任何词句。其实这也是最大的幸福吧，虽不是同年同月，能在八年后的同一天死去，也未负今生的这场两两相对的如许深情。
　　上穷碧落下黄泉。
　　——若有来世，请你记得，我掌心的那颗痣。
　　——我定会在你身旁，听君诉，一生衷肠。

　　五、【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有一个男子，轻轻念他的名字，便是一番唇齿含香。如同他的诗词一般，清浅淡雅，暗香浮动。

　　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
　　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须檀板共金樽。
　　——北宋林逋《山园小梅》
　　他的人也如他的诗一般清浅直白。
　　林逋，北宋隐逸诗人，字君复。幼时刻苦好学，通晓经史百家，却不好功利。性孤高自好，喜恬淡。曾漫游江淮间，后隐居杭州西湖，结庐孤山。平常我们所说的“梅妻鹤子”便是他。
　　他常常驾一叶小舟遍游西湖诸寺庙，与高僧诗友相往还。每逢客至，叫门童子纵鹤放飞，林逋见鹤必棹舟归来。作诗随就随弃，从不留存。所以留下来的诗仅三百余首，词仅仅只有三首。
　　这样的男子，心思纯然得让人心旌摇曳。
　　太多的人喜欢那一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只这一句，仿佛就点了人的穴道，怔怔然，时光仿若凝结了一般，黄昏时分，月华初上，梅园笼上了一层薄纱，行走之处，总有隐隐暗香，浮动在薄纱上。
　　后来南宋词人姜夔将这句诗化用，自制成词牌名《暗香》《疏影》。
　　一直觉得林君复这样的君子才是真正的隐士。从始至终便与山水为伴，仿若他本就该在那里。而不是像陶渊明那样做几年小官，因为达不到自己的期望，便使小性儿将隐未隐。世上树的种类如此之多，他为何单单栽了柳树？你可知，柳即留！
　　至于后来类似归隐的人们也不过是学着君复的模样，端然做态罢了，心境，必定不如君复清雅。乃至如今的人们，财大气粗者，将豪华别墅林立于山间，谓之曰，回归自然。恶俗狗血！平时大酒大肉，物质横流，却在不想面对的时候说回归自然，不觉得太过假惺惺了吗？试问如今的人们，离了电脑，离了手机，离了电视这些“生活必需品”，将会如何？
　　而现代的生活压力与自身责任也不允许我们有隐逸的作法。——试着想想谁会离弃父母高堂，背负着不赡养老人的罪名去隐居？恐怕你还没到达地点就有人将你围追堵截住，随之而来的是漫天的舆论谴责。所以啊，隐居的想法除了想想，我们还可以随着林君复的诗词，寻求当初他的那份清雅淡然的心境。

　　冰清霜洁，昨夜梅花发。甚处玉龙三弄，声摇动，枝头月？
　　梦绝金兽，晓寒兰烬灭。要卷珠帘清赏，且莫扫，阶前雪！
　　——林逋《霜天晓角》

　　这也是写的梅花，只不过是词作。与《山园小梅》不同，这阕词开篇直接说“昨夜梅花发”，并赞梅花“冰清霜洁”。“玉龙三弄”即琴曲《梅花三弄》。最妙的是后面两句。他不知道何处传来的《梅花三弄》，琴声悠悠，恍若摇动了树梢上的月亮。让人不禁莞尔，想必抚琴的人技艺非凡，而林君复本人也是听得入迷。
　　有时候，邂逅突然开放的梅花，邂逅不知何处弹奏的悠悠琴曲，邂逅一轮枝头月，本就是生命中可遇而不可求的际遇。
　　时光潋滟，暗香浮动，于是你遇见了。
　　不禁想问，然后呢？
　　然后——
　　梦觉金兽，晓寒兰烬灭。
　　然后他一觉醒来，看见金兽炉里的檀香仍然燃着。檀香袅袅，轻烟如雾，却让人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什么是梦境。
　　终究明白，很多事情没有然后。就如同这一场邂逅，梅花，琴曲，枝头月，现实也好，梦境也罢，恰好是在这一刻，遇见，已是幸事。
　　天色拂晓，寒气也更加逼人，室内的油灯也灭了。而君复爱梅的本性使得他不顾严寒，索性卷了珠帘立于雪中赏“冰清霜洁”的梅花。
　　想到这里心中已是一动，恍若看见他一袭白衣，凝立于雪中，满眼温和的看着满树的梅花，微微浅笑。
　　以梅为妻，以鹤为子。这样的林君复，净白素雅得让人不忍去打扰。
　　相思一夜梅花发，忽到窗前疑是君。若能遇见，可否轻轻唤你一声公子。一眼，便已抵过万千。
　　在这个乍暖还寒的夜里，这样静静的念起你，心中便是一片澄明温暖。红梅绽放枝头，可还有谁如你一般，梅妻鹤子，清逸淡雅一生。

　　六、【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小时候看武侠剧，总是喜欢里面伟岸不羁的英雄。青衫落拓，剑眉星目，如此轻巧的，便走进了人的心中。目光虽然清冽，却是无端看得人欢喜。手携一柄剑，在客栈里的凳子上斜斜的坐着，自斟自酌，几分洒脱，几分落寞，便是另一番风华。待喝完桌上的酒，方离开客栈继续行侠仗义，笑傲江湖。“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说的便是这番光景了吧。
　　这样的英雄情结或许在心里驻扎太久，便生了根，以至于后来每每看见这样的桥段，总是很动心，恨不得立马飞到他身边，为他斟上一壶素手温好的清酒，与他驰马天涯。仿佛不是去凶险的江湖打打杀杀，而是奔赴一场欢天喜地的洞房花烛。
　　年幼时也会模仿着英雄周围的“环境”，将头发绾起来，再簪上小店铺中淘换来的便宜的簪子，甚至将纱巾披在肩上，这样，纵使不曾与你携手江湖，却终究是以自己的名义，将你刻入眉间。
　　醉笑陪公三万场，不诉离觞。
　　到后来，才知道，这样的英雄还有一个称呼，浪子。一柄剑，一匹马，一壶酒，去往江湖的路上，也总是一个人。
　　一袭青衫，寂寞如雪。你回首，可曾看见人来人往，江湖几丈。
　　再后来，方知道并不是所有的英雄都是孑然一身，故事的结局也并非都是血染黄沙，江河浮沉。谁说英雄就一定是猝死关外，马革裹尸。令狐冲身边有了琴箫相和的任盈盈，而张无忌的身边也有了值得他一生画眉的赵敏。
　　几经流年，梦回曲水边，你与谁，并肩看空中烟花，绽放出月圆的姿态。
　　再到后来的时候，知道有一个人，极其喜欢喝酒，却并不是浪子英雄。他只是个渴望建功立业，却郁郁不得志的男子。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
　　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
　　醒时相交欢，醉后各分散。
　　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唐李白《月下独酌》

　　孤寂无法排遣，忧伤无处释怀。不若，趁着这浓厚的月色，浅斟一杯新醅好的绿蚁，与月相和，对影三人。
　　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在这个月亮如此清圆的夜晚，只有一个男子清雅皎然的心，与他无法实现的理想抱负。
　　而他满腹的理想抱负终究是“美人如花隔云端”，位居翰林，唐玄宗也只是让他写写“名花倾国两相欢，常得君王带笑看”的宫廷辞赋。而昏暗的宦途怎么留得住一个抱负天下的李白！
　　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残阳如血，北风猎猎，吹起他的衣袍。而他却始终淡然而笑，如同，一朵素雅盛开的青莲，永世不败。
　　大唐繁华如旧。只是不知道长安的月下，是否还有个摧心肝的相思之人。如同，当日“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的李白。
　　又或者，催人心肝的，从来便是那一阕哀婉清雅的长相思。
　　若是能遇见，不管是青衫落落的浪子英雄，还是壮志未酬的李太白，我想我会，燃起一只红泥小火炉，炉上是绿蚁新醅酒。在风雪凄迷的大雪时节，道一声，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七、【清晨帘幕卷轻霜，呵手试梅妆】
　　乍暖还寒的天气，虽比北风凛冽的寒冬稍微暖和点，却仍旧有着微微的寒意。值此时节，枝上的红梅却是开得煞好，热烈但不浓烈，隐隐而来的，是一缕缕极淡的梅香。

　　清晨帘幕卷轻霜，呵手试梅妆。都缘自故有离恨，故化作远山长。
　　思往事，惜流芳。易成伤。拟歌先敛，欲笑还颦，最断人肠。
　　——北宋欧阳修《诉衷情》

　　“梅妆”即“梅花妆”，这里有一个关于梅花妆的典故。据北宋初年所编撰的《太平御览》记载，南朝宋武帝刘裕的女儿寿阳公主，有一年正月初七仰卧于含章殿下，殿前梅花开放。这时微风将梅花吹落，有一朵正好落在公主额上，而且无论怎么揭都揭不下来。皇后便把公主留在身边观察。三天后，梅花被清洗下来，但公主额上却留下了梅花的五个花瓣的印记。宫中女子见公主额上的梅花印美丽异常，于是相争效仿，将枝头梅花剪下来，贴于额头。后来成为一种妆容。
　　《杂五行书》中也提到这个故事，“宋武帝女寿阳公主人日卧于含章殿屋檐下，梅花落公主额上，成五出花，拂之不去。皇后留之，看得几时。经三日，洗之乃落。宫女奇其异，竟效之，今梅花妆是也”。
　　虽然只有短短三句话，却是让人心生艳羡，欢喜异常。仿佛隔着这远远的历史河流，看着词章中的句子，想象着他们的语句言行，甚至于一笑一颦，便觉已是大幸。
　　是微有寒意的清晨，卷起帘幕，清霜覆满一地。触及清冷的空气，略带冰凉的指端划过眉间，点染着梅花妆。轻点绛唇，勾勒远山眉黛，那菱花铜镜里的女子愈发柔美娇艳。
　　茜纱烛影下，暗香浮动，谁曾描我眉黛若远山，谁曾与我共剪西窗烛，谁又曾拟歌先敛，欲诉情肠。
　　欧阳公的词素来被人所喜。典故堆砌，却毫无矫揉造作之感。信手拈来的景物亦能经过他的手变得美妙异常。又或者，中国的文人大都如此，轻挥衣袖，横竖撇捺之间，已将人间变换成琼瑶天阙。
　　你可知，我轻轻捻着这悠长无尽的思念，离恨如春草般滋长。鸿雁来去，却终究未将你的梦境带回来。只有阶下的梅花纷然飘洒，零乱如雪，拂了一身还满。而此时，春色已过半。
　　从善……如今，你可是安好？
　　那日你只说，此次朝贡宋国，臣弟自请北上，定不负皇兄所望。
　　你素来不喜政事，彼时却是眸光坚定，无惧无悔。
　　从善，你可知，仅仅皇兄两个字便让我想到昔日母后在时，你我兄弟二人承欢膝下，那时虽年幼，却是无比满足幸福。如今……这偌大的金陵皇宫中，信得过的人，也只有你了。
　　七弟，如今，你可安好？

　　别来春半，触目柔肠断。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离恨恰如春草，更新更远还生。
　　——南唐李煜《清平乐别来春半》

　　梅花凄然飘落，零落于阶前。梅花树下的男子，玉冠紫袍，长身而立，却是一身怅然。眉目紧锁，眸中的落寞忧伤让人不忍卒读。
　　古今描写梅花，淡雅别致如君复——“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情思悠长如欧阳公——“清晨帘幕卷轻霜，呵手试梅妆”，孤傲坚韧无欲无求如陆放翁——“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却再无一人，如你这般，触目柔肠断。
　　漫天纷然的梅花凌乱凄绝，仿若你眉眼间的怅惘，留在心上，历经千年，久久不散。
　　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我们的执念，究竟是漫天纷然的梅花，还是锁在眉间的柔肠离恨。
　　抑或只是，那个凝立于阶前，一身怅惘的男子。

　　八【晴窗头碾小团龙，活火新瓯浅培红】
　　空花落尽春已归去，心中莫名的空落寂寥。因着前几日与友人对饮，太过尽兴，酒已在不知觉中喝尽。此时太阳缓慢升起，朝霞满天，映着远处的山岚，大雪初晴，相比山上的雪都已融化，汇入江中。火炉中火焰幽幽，下雪时收集的雪水在这时刚好派上用场，将雪水倒入置好的器皿中，烹煮着小团茶。
　　立于窗前，窗外景色一览无遗，犹如仙境。
　　茶已烹好，有曼妙的女子捧了玉质茶碗，纤纤细步而来。不经意间，茶碗中的茶水迸溅而出，洒在衣裳上，衣裳也似乎被染成了翠绿的茶色。歌声婉转，茶香袅袅。恍若梦境一般飘渺。
　　恍然而起，才发现是梦境一场，松枝不负重压，枝上的雪已落到中空的岩块中。
　　后来，这个梦境被苏子瞻写成两首绝句。将琼苑一般美好的梦境在我们眼前铺陈开来——
　　一
　　酡颜玉碗捧纤纤，乱点余花吐碧衫。
　　歌咽水云凝静院，梦惊松雪落空岩。
　　二
　　空花落尽酒倾缸，日上山融雪涨江。
　　红焙浅瓯新火活，龙团小碾头晴窗。
　　——北宋苏轼《记梦回文诗二首》

　　这是两首通体回文诗，可以倒读出下面两首：
　　一
　　岩空落雪松惊梦，院静凝云水咽歌。
　　衫碧吐花余点乱，纤纤捧碗玉颜酡。
　　二
　　窗晴头碾小团龙，活火新瓯浅焙红。
　　江涨雪融山上日，缸倾酒尽落花空。
　　宋代是回文诗作的鼎盛时期，但论优雅别致，只怕也只有苏子瞻的这两首了。恍惚能看见茶气氤氲，歌声飘渺而来，让人如临仙境。
　　手捧一盏清茶，茶香悠悠，无端的便会让人想起卢仝的那首《走笔谢孟谏议寄新茶》中的句子——
　　一碗喉吻润，二碗破孤闷，
　　三碗搜枯肠，惟有文字五千卷。
　　四碗发轻汗，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
　　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灵。
　　七碗吃不得也，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
　　蓬莱山，在何处？玉川子乘此清风欲归去，
　　山上群仙司下土，地位清高隔风雨。

　　茶过七碗，仿佛已是凭虚御风，羽化登仙而去。
　　除却苏子瞻在诗中所展现的烹茶方法和卢仝在诗中对饮茶的感受，古今中外文人大多也对茶有着独特的情愫。从采茶、煎茶、烹茶（沏茶）、赏茶、闻茶，到最后的饮茶，形成了独特的茶文化，进而出现茶道一说。
　　信奉天时地利人和的中国人，在什么茶什么时候采摘最妙，用什么方式煎成，用什么水沏泡，甚至与什么样的人对饮，都是很讲究的。
　　日本镰仓时代的临济宗留学僧南浦绍明在宋朝时来到中国，将中国禅门清规和茶会礼仪的典范径山茶宴带回日本，成为日本茶道的起源。而日本茶道中著名的茶道用语一期一会，似乎也在向我们诉说着日本茶道的核心，能遇见，已是这世间幸运。主人尽心招待客人，客人也应将主人的一片心意铭记于心。主客皆以诚相待，这样即使一生只有一次相会也毫无遗憾了。
　　一期一会，且自珍惜。
　　三毛曾用“阿拉伯人饮茶三道”比喻人生——第一道苦若生命，第二道甜似爱情，第三道淡如微风。
　　阳光斜照，梧桐参差，投下斑驳的树影，晃在心上。琴瑟在御，黑白琳琅，丝绢墨痕尚在。红泥小火炉，绿蚁新醅酒，云朵悠然，最是人间寻常梦。手捧一卷书册，庭前花落花开，茶香氤氲自袅袅。
　　人世浮沉，茶盏中茶叶舒卷，这是你饮下的第几道茶？

　　九、【清浅月黄昏，暗香盈袖酒已温】
　　微微敛下眉目，是暗香盈袖，浅浅嗅来，仿若游走于厚重且清浅的历史诗词中，犹如醇香的温酒，清雅香冽千年。
　　蓦然回首，你看见，这世间风月几重？
　　不若，趁着这清浅黄昏月色，隐去一袭青衫。
　　陌上花开，何妨心境从容，缓缓而归。

　　【人生若只如初见】
　　其实最后的一小节是后来改的，之前设想的甚幽怨，捂脸，为了不把自己变成一个怨妇，就改成了这个。
　　琴棋书画诗酒花，柴米油盐酱醋茶。有人说生活很不容易。可是你们看，生活其实很容易不是吗？把自己的心境放入生活之中，你会得到很多，甚至是你预料之外的。
　　其实很久以前就有这个构思了，然后拖到现在才完稿，我是挖坑大王兼拖稿大王，捂脸。其实还有很多情节写的时候忘了导致没加进去，还有很多的情节很仓促，有时间会修改，一一完善的。
　　好了，这个猥琐（……）的小后记就到这里。
　　人生若只如初见，你们所遇见的我，仍旧是初见时的模样。
　　嗯，就酱。

　　完稿于2013年2月28日

作者有话说

　　某懒如上来更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