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
-
帘子一挑,一丫头近来笑道:“大爷从学里回来了,这会子刚见过老爷,正往这里来呢。听说新作的文章又得了彩,大爷说了夫子的批给老爷,老爷虽没说什么,瞧着也甚是喜欢呢。”
暖炕上歪着的觉罗氏,原正懒懒的抱着手炉靠着。听这丫头如此一说,眉眼便弯得说不出的舒心,直了直身子,旁边伺候的丫鬟连忙递上一软枕,给她垫在腰下。她却向那丫鬟道:“石榴儿,去给你大爷沏杯热茶来,大冬日里头回来,也得先暖暖身子。”
这唤石榴的抬头笑道:“是,原是备下了的。”便转身去外屋取去了。
外面脚步声近,早有小丫头上前打了帘子,一阵寒意涌进,只见一清朗少年扶了门低头一跨,几步便来到里屋暖炕前,垂了手看着妇人笑道:“儿子下学了,请额娘安。”
旁边秀屏来解了大衣裳,觉罗氏拉了他的手让他沿炕边坐下了,仔细打量着他冻得微微发红的脸问到:“冬哥儿,可冷不冷?骑马回的?手这么凉!”
石榴捧了茶近来,少年接了倒不忙喝,也只拿手捂着,答道:“不碍事的。额娘今儿身上不舒服么?可是受了寒?”
妇人伸手抚了抚他眉额,不紧不慢的说:“不是。今儿兵部卢大人的夫人来了,呆了大半晌,才去了,我因有点乏,歇了歇。”又将学里的事细细问了一遍,少年一一答了,听到太学里夫子的称赞,虽说的极淡,觉罗氏素知自己儿子的性子,必定很是夸的,心下自然得意,不由得笑着连连点头。
少年垂眼将茶盏开了碗盖,登时满室生香,抬手泯了一口,只觉醇厚爽口,一股清冷香气绕于唇齿,竟欲冲鼻。便又看着母亲奇道:“今年的茉莉香片不是还没到下的日子么?额娘竟是哪里得来的?”
觉罗氏抹了抹发际,瞅着他笑道:“卢大人前儿不是奉诏上京么,路过福建时捎了些来。难为存到现在还有这等品色的。就道你必定喜欢,一会儿让秀屏给你送点去。”
少年忙也笑着说:“额娘有好东西总是赏了儿子,弟弟妹妹们不说儿子脸皮厚,总是捡好的早早讨了去,倒是要说额娘偏心了。”
觉罗氏便假装扳了脸说:“我哪有那样偏心!他们若是哪一样像了你,我这便任凭他们挑去!搬空了我也不说二话!”
少年也即正色道:“呀!那我可真得先下手为强,不然过两日他们出息了,我就惦记不成了!”
地上丫头们都忍不住乐了,石榴儿笑着应道:“莫不要说二爷年岁尚浅,就现下满京城里挨家挨户找去,像大爷这样的文武齐全的少年人物儿,怕也找不出几个来,大爷又怕什么了!”
少年微微一笑,又低头吃了一口茶,品了一会,方才挑眉瞅着石榴儿,问道:“兑了蜜么,这样甜!”
石榴儿脸一红,转开脸去,不吱声了。
觉罗氏看着他们说笑,心下也是喜欢,看着儿子,只觉得出落得越发俊朗了,前庭宽厚,五官周正,原只觉眼眉过于秀气了,这两年大了些,又勤于习武,如今倒是英气十足。举手投足间也多了些稳妥之意。便将身子往下靠了靠,缓缓说道:“今儿卢夫人领了他家大姑娘来坐了坐,我一看,倒是个有福气的孩子,模样身段都是顶尖儿的,到底是南方长大的,就是灵气儿。这还不说,难得的是性子最是温和讨喜有分寸的,真叫人一见着就喜欢!难怪她爹娘疼得什么似的,一直留在身边儿,这次上京也不忘带着!”
少年垂了眼默默听着,觉罗氏看他也不吭声,便继续道:“如今那孩子眼瞅着也快十八了,她娘道也不好总留着,只是怕委屈了她,一直没有碰到合适的婆家。我想着你也及冠了,去年虽说是病了,误了廷试,也是中了举的。又得了徐大人的赏识,学问自是好的,模样人品配她也合适。老爷这两年越发顺心,以咱们这样的家,决不能算委屈了她。何况卢尚书与你阿玛近年来颇为亲厚,要去说了,没有不乐意的!你屋里虽有了颜卿照应着,到底不是正妻。我的儿,你如今大了,讨个合心的媳妇儿,明年再考个仕途,我这一颗心也就踏实了。你意思呢?”
少年忙起身道:“额娘喜欢的必定是好的。一切只凭额娘作主罢。”
觉罗氏听他如此说,满足的仰脸舒了口气,“那好,赶明儿我就跟老爷说去。”
娘俩又说了几句闲话,少年看母亲精神头弱了,便欲告去。觉罗氏也就不留,只吩咐秀屏将那半斤香片分出一半,拿纸细细包了,与少年带去。
少年微一皱眉,遂又看着觉罗氏笑到:“哪要得了这许多!素知额娘也是极爱这个的。何况儿子那儿额娘给的茶小山似的,好一阵子也吃不完,白白撂坏了可惜!只拿一两罢?”
觉罗氏说不过,也就随他了。
石榴取了衣裳来,让少年就着穿了,系了带子,拿了茶欲送出去。
觉罗氏忙又嘱咐:“成德啊,念书莫要太晚!”
少年应了,掀帘子出去了。
待到院子门口,少年回过身来:“天冷,不劳姐姐再送了。”便接了纸包。石榴儿也道:“大爷走好。”又抿嘴一乐,福了一福,“先给大爷道喜了!”
少年淡淡看了她一眼,回头快步走了。石榴儿怔了一下,也就搓着手跑回去了。
康熙十三年的北京,如往年一样,虽不肯顺顺当当的回暖,也到底是春天了。护城河畔的垂柳,打远处望去,茸茸的说不清是黄还是绿。四合院里的玉兰,吐了一半白。随风不时还能听到树木咄咄咄轻颤的声音。街上平静依旧,两边铺子早早开了门脸,还没到上客的时候,掌柜的便倚了柜台扒拉算珠子。偶尔有挑了担子卖糕的,摆了摊测字的。只有茶馆里闲来无事的爷们们,眉飞色舞的侃着昨儿又从南边八百里加急递上来奏章,快马撞了对街刘二瞎的小子。
后海上一橹舟撂了浆在湖中间漂着,船上四五个年轻人,或倚或靠,自在闲聊。
其中一人摇头低声道:“三藩如今真是乱了,上头连日忙着议如何平叛,也不知这仗有几分把握,莫不要闹得又天下大乱才好。”
另一人笑着接到:“咱们这几人中,恐怕只得容若兄清楚些了。”
容若便叹了一口气:“昨儿早上家父上了朝,到夜里都没回来,怕是战事又吃紧。”又道:“兵部卢大人督管两广多年,也是让皇上急急召回来问事呢。”
旁边挨了他坐的李蓉闻言戏虞道:“兵部侍郎卢兴祖么?不是你未来的岳丈?”
众人挤眉弄眼的哄了一番,直瞧得容若薄面微红,别开了眼去。
李蓉接着又道:“那卢大人康熙初即任广东巡抚,四年已是两广总督,实乃封疆大吏。虽后来受人牵连革了职,可如今又因三藩之祸得皇上信赖,又与你家结了亲家。真可谓门当户对啊!”
对面坐的傅筠也笑道:“是极!早就说容若老弟定是哪一位仙童托生的,家境如此富贵,人品如此风流,娶个夫人又如此……般配,这个福气!啧啧,容若,这天下的美事,怎么你竟要得全了不成!”
众人又是一顿笑,容若却恼了,认真道:“美事?夫妻若是能琴瑟合鸣,相濡以沫,自是人生幸事,纵不能如此,只要相互容让,同进退,也或可满意。就算日子过得清淡些,也罢了。只恨我这样儿,面儿上再是富贵荣华,也不过是人家笼络攀亲的棋子儿。”说罢长叹一声,怅然望天。
其他人一听他竟如此说,都一时愣愣说不出话来。倒是原本立在船头逗鱼看景的贺青华,此时掉转头走回来笑道:“新嫂子还未得见,如何知道非琴瑟之配?又怎知不能荣辱与共了?他们自算计他们的,也说不准你坐收渔翁之利呢。等真娶了个厉害的媳妇儿回来,你再来抱怨,我们也好真掬出点儿同情的泪,心想着老天爷的心眼还是有放正的时候的。”
他这话说得刁钻,众人捉摸了好一会儿,才忙笑是极,容若又觉可气又觉可笑,倒也不知说什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