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毁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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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崎耀司代替伊藤忍接任黑龙的那一年，他十八岁，伊藤忍十六岁。
十六岁是个适合叛逆的年纪。远走美国的伊藤忍如同挣脱束缚的野兽，正贪婪地享受着他渴盼已久的自由，把日本的一切都决然地抛在脑后。
所以当宫崎耀司刚刚结束那场隆重的继任典礼，一身黑衣站在他面前时，他的第一个反应，是不耐地皱起眉头。
十八岁的宫崎耀司面庞还带着些许少年意气，却已能窥见将来最年轻□□教父的风采。
他对着烦躁的伊藤忍开了口，郑重得仿佛一场宣誓，眼底却是一片温柔——
“忍，今后你是白龙，我是你的黑龙。终此一生，我会用我的一切来守护你。”
彼时的伊藤忍只是冷哼了一声，不屑地回敬道：“滚！”
那天晚上的月光很明亮。他恼怒地骑着机车于纽约街头呼啸而过，带着手下砸了对手一个又一个场子，残忍地挑断敌人的手筋脚筋，如同在不知疲倦地发泄着什么。
然后，他遇见了展令扬。
……
伊藤忍自认为和展令扬在一起的日子，是他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
他甚至把展令扬当做自己唯一的“光”，因为他觉得，展令扬照亮了他原本黑暗的生命。
他认为，是展令扬告诉了他，什么才是享受青春的方式。
然而，美好总是那么短暂。不久以后，他就失去了“光”的影踪。
那一年，宫崎耀司二十岁，伊藤忍十八岁。
伊藤忍疯狂寻人未果，终于还是失魂落魄地回到了日本。
那夜他忍不住买醉，如一匹失偶的孤狼。
醉倒街头，迷迷糊糊间感到有人小心翼翼扶起自己，他忙紧紧抓住那人的手，哀恳道：“令扬，别走。”
他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平静地道：“我不是展令扬，我是宫崎耀司。”
伊藤忍歪歪斜斜地迈着步子，含混地道：“不……不要你……把……令扬还回来……”
“展令扬走了，可我在这里。”宫崎耀司扶住伊藤忍晃晃悠悠的身体，道，“忍，别难过，你不是一个人，我会陪着你。”
伊藤忍像闹脾气似的去推他，醉醺醺地嚷嚷：“令扬……嗝……令扬都走了……你……你什么时候能滚？”踉跄地径自往前去。
宫崎耀司如同影子一般缀在他的身旁，陪他一步步摇摇晃晃走过深夜安静的街，良久，轻声道：“我这辈子都会等着你。无论你走多远，只要回来，我就在这里。”
伊藤忍仿佛没有听到这句话，只是晕乎乎地继续向前走着，忽然身体一软倒下去，摊在地上一动不动。
宫崎耀司一惊，忙上前查看，却发现他已经呼呼地睡着了。
……
展令扬失踪七年后，宫崎耀司二十七岁，伊藤忍二十五岁。
伊藤忍漫不经心地推开桌面的文件，接到手下通报情况的讯息时目光带着期盼的光，随后却一点点地暗下去。
——他一直没有放弃寻找展令扬的踪迹，已经不记得有多少次从希望到失望。
如今的他是白龙，是帝国财阀的总裁，却是为了拿到更多的资源去扩大寻人的力度，不情不愿地坐上这个位置。而黑龙宫崎耀司之名，在道上已经振聋发聩，让人敬畏。
秘书敲门送来新的文件，伊藤忍烦躁地一挥手，让她连桌上的一起都搬到对面的顾问办公室去——反正宫崎耀司会帮他处理。
抄起用得最顺手的武士刀，他轻车熟路地去挑别的帮派的堂口，亲手炮制飞溅的鲜血与爆炸的火光——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心底左冲右突的野兽发泄嗜血的情绪。
回程时竟猝不及防遭遇埋伏，他知道这是敌方一场蓄谋已久的阴谋。紧随身边的暗卫一个个倒下，伊藤忍已经看到头顶的死神镰刀高高举起。那一刻他不知自己脑海中闪过的念头是什么，似是解脱，又似遗憾，只是放不开一个人——他混沌地想着，肯定是展令扬吧，竟然到死都没有找到他，真是可惜。
千钧一发之际，宫崎耀司终于及时带人赶到，护着他离开。枪林弹雨中，伊藤忍想着宫崎耀司俊秀的侧脸，不知为何忽然就失了神。等到宫崎耀司猛然将他扑倒在地的时候，才发现他苍白下去的脸色，以及胸口晕染的血迹。
急救室的灯光亮得让他心烦。伊藤忍狠狠拽下碍事的领带，以图缓解那份难耐的窒息。
他不停地在门口打转，有医生轻声安慰说伤情救治及时，不会有生命危险，他扭过头去，面无表情。
手机不合时宜地响起，他不耐烦地想要掐断，看到号码时却顿了一顿，转而接通。
“您找的那位展先生有线索了……是……目标和他很像……需要您确认……”
伊藤忍抿了抿唇，没有再看急救室大门一眼，转身就快步离开了医院，迅速得像是逃离。
……
等到伊藤忍确认找到的那个目标并非展令扬，又在别处盘桓许久终于踏上归途时，已是三个月之后。
宫崎耀司已经出了医院，挪至双龙会本家休养。
伊藤忍犹豫了片刻，还是回到这个他久不愿踏足的地方。
本家的樱花树花期已过，只残留了一地零碎的红，是盛放后最终的遗留。伊藤忍看了一眼，就挪开了视线。
走近宫崎耀司的房间时，听到他低声的咳嗽。伊藤忍忽然想起，原来他那次伤到了肺。
站在门口，伊藤忍忽然有些踟蹰。他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面色恢复冰冷，才伸手推开门。
宫崎耀司正靠在榻上休息，身旁却堆着一沓文件，膝上也摊开放了一份。抬头看到伊藤忍的时候，一时竟怔住了。
伊藤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眉头习惯性地皱起，脸色愈发不好看。目光扫过宫崎耀司还没有恢复血色的脸庞，又马上转开。他莫名地想着：不知宫崎耀司会问什么？是问我到哪儿去了，问为什么走了这么久，还是直接问我找到令杨了没有？
可一样都不对。
宫崎耀司只是微微笑了笑，温和地道：“忍，你回来了。”
然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
再次得到展令扬的讯息时，宫崎耀司三十岁，伊藤忍二十八岁。
伊藤忍看着手机上来自展令扬的那条短信，脑海一片空白。
他颤抖着抚摸着屏幕上的文字，仿佛要擦去十年岁月的痕迹。
跌跌撞撞地冲出总裁办公室，他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顾问办公室的大门，整个人凝滞了片刻，却也只是片刻而已。他奔向日思夜想的那人的步伐，谁也无法阻挡。
宫崎耀司在办公室内，平静地听着他的脚步声渐去渐远。
抿了一口黑咖啡，无声地把苦涩咽了下去。
再抬起头，他依然是那个冷静多智的帝国财阀顾问、杀伐果决的双龙会总长。
……
再后来，伊藤忍最后一次接到宫崎耀司电话，竟是深夜时分。
他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墨色一般的深沉，没有月光。心里有些奇怪——因为宫崎耀司担心打扰他休息，从未在这个时间打来。
展令扬和他的朋友们已经睡下了，伊藤忍站在异人馆的房间内拧着眉头，照例等电话响了一阵才接通。
“忍，抱歉，那么晚打扰你了。”宫崎耀司熟悉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一贯的温和。
“有什么事快点说！”伊藤忍不耐烦地道。
“我只是想问你接下来的打算——你还会回来么？”宫崎耀司的语气一向沉稳，此刻呼吸却不易觉察地乱了，似是隐忍着什么。
“回来？”伊藤忍握着手机，忽然顿住了，脑中不自觉地冒出许多念头，转瞬又回过神来，暗骂自己胡思乱想，坚定道，“我已经‘回’到了我想要待的地方。帝国财阀或者双龙会从来都不是我的归属，我也从没想过要当什么黑龙白龙。”
宫崎耀司没有说话。
伊藤忍想起从前他强迫他回日本的事，语气也逐渐变得不善：“宫崎耀司，我的态度已经摆明了。你要聪明的话就别再逼我，也别再耍什么手段。另外，我警告你千万不要打令扬的主意，否则我绝不会客气的！”
宫崎耀司依旧沉默。电话中只听得到轻微的呼吸声。
伊藤忍莫名地感到一阵不安，他简单粗暴地把这种不安归结为对宫崎耀司的愤怒，随即条件反射地用伤人的语气道：“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不死心？在这个时候打电话给我，是有什么阴谋诡计，想给我下最后通牒？你究竟要怎样。”伊藤忍烦躁地换了个手接电话，道，“记得当年你抢着当黑龙的时候，就说了要终此一生守护我，是不是？”
宫崎耀司道：“是。”
“令扬失踪的时候，你还说这辈子都陪着我，是不是？”
“是。”
“宫崎耀司，其实你一直都喜欢我，想和我在一起，是不是？”
“……”宫崎耀司顿了顿，随即认真地道，“是。忍，我喜欢你。或者说，我爱你。此生此世，我所爱的，唯你一人。”
“很好，那我告诉你——我、不、爱、你！”伊藤忍冷笑道，“我劝你不要再说什么喜欢、守护，说什么等我回去了。一直都是你一厢情愿，我从没答应过。从前你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就想告诉你——别再自作多情！”
听到电话中宫崎耀司的呼吸比之前快了三分，伊藤忍忽然地感觉到一阵扭曲的兴奋——□□上人人敬畏的黑龙，他的喜怒哀乐就掌控在自己一句话中。如同很久之前，那些对宫崎耀司谩骂侮辱的伤害，带给他的恶意的快感。
仿佛就有这么一种冲动充盈在心间，想要狠狠刺激电话那头的那个人，想把他逼到绝路去。至于他这么做想要的是怎样的结果，在这一瞬间，连伊藤忍自己也想不明白。他只是下意识地就这么行动了。
“你总是装得光明正大的样子，打着为我好的旗号逼我‘回去’。说到底你不过是为了满足私心。但是我放在心里的一直只有令扬一个人，你爱怎样就怎样，我根本不在乎。”如同在进行一场掌控全局的游戏，伊藤忍信心满满地继续道，“现在我和他过得很好，很自在。宫崎耀司，你别出现就再好不过了。也不要再打今天这种电话打扰我，下次我不一定能有这么耐心。”
又是一阵沉默。伊藤忍还想往下说时，宫崎耀司忽然开口道：“好，如你所愿。”随即挂断了电话。
伊藤忍忽地怔住了。
直到电话中响起嘟嘟声时，他才反应过来——宫崎耀司说“好”，他还主动挂了电话！
仿佛一桶当头而下的冷水，所有由伤害带来的莫名亢奋，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好像有什么东西脱了轨，失了掌控。甚至，有种说不出来的担忧，开始在他的心底蔓延。
伊藤忍嘴巴张合了几下，说不出话来。他恶狠狠地瞪着手上的手机，几乎想要回拨回去冲着宫崎耀司再骂一通，却立刻暴躁地放弃了这个形同认输的念头。
推开窗，扑面而来的夜风有些凉。
他终于压不住心底的火气，一甩手把手机远远摔了出去。
……
之后伊藤忍便一直没有收到宫崎耀司的消息。他也刻意地不去关注。
直到半年后看到宫崎耀司的讣告。
白纸黑字，生生扎疼了他的眼。
一瞬间痛如剜心。
疯了一般回到日本，等待他的再也不是那个笑意温柔的人，而是冰冷的墓碑。
才知道正是半年前打电话那一天，宫崎耀司接到了绝症的诊断单，知道了自己的死期。
无力跌坐于地，伊藤忍面色灰败地喃喃道：“你说过……会一直等我回来……会陪在我身边……你承诺过的……”
有人拖他离开墓地，他拼命挣扎起来。头磕破了，血流下来满脸，看上去有些骇人。来人不敢再动手，只得留他在原地。但伊藤忍只是痴了般自言自语，眼睛如石头般灰暗，没有半点光亮。
“谁说黑龙一诺千金……你竟敢躲起来……不过是个骗子……”他盯着墓碑上的黑白照片，兀自骂道：“骗子……”
想起最后那一通电话时，宫崎耀司那句再认真不过的表白，他忽然笑起来，比哭更难看。
他心里明白的，宫崎耀司不是骗子，不过是自己，是个自欺欺人的傻子。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毁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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