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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一年里日头最短的那天,我终于来到擎梁山另一侧的澜州。我用了一个月的时间翻越这座号称东陆最高峰的山脉,期间经历数次生死大劫命悬一线。所以当我远远看到日没城高大城墙的时候唯一的念头就是,终于活着回到人群里了。日没城,这座有着五百年历史的城池给我第一个感觉就是懒散。高逾三丈的城墙颜色斑驳,在冬日的阳光照耀下像是一条蜿蜒的巨龙,苍老而困顿。夜北高原上的日没城和它的名字一样,是个没落的城池,城主复姓公玉,单名乔,几乎是个不问世事的主儿。然而日没城里农林牧副渔耕樵读都自得其所,少有争执。
      这样一座城,对于等待死亡来说,再合适不过。
      在一家客栈住下之后,我整整睡了三日。第四日午后起身,力气已然恢复大半,准备沿着它懒散的城墙遛个弯,迎头碰上太阳底下打盹儿的七年。我入城那天他也是那样一副乞丐样子,青衣玄裳,大大咧咧的躺在墙根底下。我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睁开眼睛暼我一眼,苍老枯瘦的脸,混沌无光的双眼。待我遛完一圈要往回走的时候,又经过他面前,这次他没有睁眼,却开了口:“远行的客人何必走的这么匆忙,晒晒太阳罢!”
      我终于想起来,是他给了脚步踉跄的我一种绿色的黏稠的液体,涂在晴明穴上止住了我撕心裂肺的呕吐。
      “我带了一壶好酒,回去拿了请尊驾品评品评。”
      “呵呵,酒”他仍旧没有睁开眼睛,“好东西,那我在我的破屋子里等你吧。”
      我带了一壶竹叶青,在客栈拿了几个小菜,辗转找到七年的破屋子的时候太阳已经没落。
      “仵人是个贱籍,但凡有别个活路,谁也不至于干这份人怒神怨的勾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清淡,神色未变,仿佛说一件于己无关的家长里短。只是端着粗制陶碗的手几不可见的颤抖泄露出心底的怨忿和悲伤,还有无处不在的恐惧。看着他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站在肩头的那个血红色酷似老鼠的不明生物吱吱的叫起来,声音凄厉,像是暗夜里的女鬼在远处撕心裂肺的哭泣,听的我一阵毛骨竦然。他脸上突现厌恶至极的神色,抬手狠狠的拍向那个东西,它却像早有防备似的,矫捷一跃,落在桌子上,拿两只乌溜溜的圆眼睛瞪着他,甚至微弓了背,像要开始一场决斗的样子。
      这一人一兽相互瞪了一会儿,他似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苦笑一下,拿起酒坛斟了碗酒放在一旁,那小兽立刻放软了身子,巴巴的跑过去喝起来。
      他看我一脸惊异,苦笑道:“你从中州来,怕是没见过这东西。我们叫它尸蠖,跟铁匠的锤子木匠的斧子一样,是我们仵人行混饭吃的家伙事儿。”
      这会儿,那小兽已然喝完了碗里的酒,原本干瘪的肚子鼓了起来,衬得身子越发的瘦骨嶙峋,那血红色毛皮下根根纤细的骨头都毫发毕现,说不出的诡异难看,每瞧它一眼都在心里添几分寒意。
      “你若是知道它的底细,恐怕连一眼都不愿意看它。”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仍是没有什么表情。他的脸上几乎没有肉,颧骨又高,带着褶皱的松弛的皮肤搭在上面,像是糊皱的灯笼纸,泛着高原上特有的红,又因为血液的凝滞,带着些蓝紫色泽。任谁都能一眼看出来,这是个灯尽油枯的老人。
      “夜北高原上的人族,世世代代侍奉高原神。甚至一些羽人,和人族通婚以后,也成为高原神忠实的仆人。我们受神的恩赐来到这片土地,在神的眷顾下由无知婴孩长成强壮的汉子,自然应该时时刻刻遵照神的旨意,侍奉他,供养他。只有这样,等时限到了,神才会让他的使者来接引我们到他身边去享永世的安乐。”他提到高原神的时候,右手自然的放在心脏的位置,枯瘦的脸上露出明显虔诚的神色。至于他提到的这个“神的使者”,我在中州的时候读过一本关于夜北高原的书,大概说的是一种鹰,类似于秃鹫,以尸体为食,异常凶猛。
      “至于那些背离真神的人,不孝敬父母,不友爱兄弟,不亲善子女,不诚实不忠义乃至做出些烧杀抢掠之类事的,必不得善终,即便死了,也得不到神的原宥,神使自然不会接引,就只好用这个东西。”他看向那个叫做尸蠖的小兽,仍是厌恶至极的神色。那小兽此刻大概正做着香甜的美梦,刚才那鼓鼓的肚子竟已明显的小了许多,如此惊人的消化能力。要将一具尸体啃噬的尸骨不剩,大概也用不了多久吧。
      “而仵人,便是蓄养这些东西的行当。如果三个月没有尸体供它食用,它便要饮一次蓄养者的血,如果一年没有,那么便是它和蓄养者共同的时限到了。”
      我这才知道为什么这一人一兽身上都带着末日的气息,只是不能理解还有人会蓄养这样的东西,会是怎样的穷途末路让人能狠下心来把性命交给这样一个让人心生寒意的东西?会是怎样的心如死灰能让人忍受这个终会将自己餐食的渣滓不存的东西终日站在肩头?
      “我有一把刀,吹发立断。”我看着他的脸,慢慢的说。
      他闻言一愣,似乎没理解我为何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然后他很慢的摇了摇头。却并没有解释。是了,当初把性命交给它的时候,必定是履行了某种不可更改的仪式,而在高原神统治下的夜北高原,这种仪式必定有着无可撼动的力量。我丝毫不怀疑他会单单死于对神会降下惩罚的恐惧,人的精神力是不可估量的,这也是秘术士们赖以生存的法则之一。
      我替对面这老人和自己斟满酒,端起来一饮而尽。这个时候任何的同情或者怜悯他都不需要。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落了雪,这会儿屋子里静下来,外面扑簌扑簌的声音就清晰起来。天地一色。我终不过是一个过客,看过听过的事都无可改变,每个人都有自己命定的生老病死爱恨贪嗔痴,就算是我自己,为了那个人的拒绝便只身远走他乡,说的好听是游历四方,其实就是逃避。我所不能理解的世界,世界所不能理解的我。
      那一晚之后我在日没城又呆了些日子,却始终没再见过他。那一日他躺着晒太阳的城墙下空空如也。或许他真的是来日没城等待死亡的,等到了,便如那一夜的雪一样,在阳光下融化,蒸腾,一丝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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