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邪]再见，再也不见》梦心yume

1、第 1 章 杭州的天空

　　杭州的天空灰蒙蒙的，化不开的浓雾笼罩了整个城市，灰暗的天色让人喘不过气。明明刚过中午，却给人一种已近傍晚的感觉，徒增许多压抑。

　　我接到消息后便放下手头一切事物拼了命的从北京赶了过来，却还是晚了一步。医院内白色的墙壁散发着冰冷的气息，无情地收割着一个又一个受伤的灵魂 。不知道为什么，多年来早已练至古井无波的心境竟然有了一丝裂痕，第一次有了一种叫做害怕的情绪，一丝一丝的渗透进心脏，缠绕成一个网，紧紧地裹住，不留一点喘息的空间。

　　病房门上的名牌显得格外的苍白，白底黑字形成的反差像是在嘲笑着来访的人。那个人再也不会亲手写下这两个字了。我深吸了一口气，轻轻的推开了房门。有些事情终究是要亲自面对的。

　　病房内很安静，静的可以清楚的听到墙上时钟指针划过的声音。病床前围了几个人，胖子、王盟、一个戴着墨镜的男子，唯独缺了那个他惦念了一生的男人。

　　吴邪就那么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嘴角似乎还勾起一个微微上扬的弧度，若不是脸上过于苍白的颜色，还以为他只是进入了梦乡。

　　“花儿爷，你来了。”开口的是王盟，语气中带着丝丝颤抖，似是在努力压制些什么。这些年的岁月在这个伙计身上也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早已不复当年在吴邪铺子初见时的拘谨与青涩。自打吴邪接手三爷的生意后，西泠印社那边就一直交由王盟打点，没想到，一晃就是这么多年。

　　物是人非。

　　浓烈的悲伤瞬间涌上心头，想要找到一个发泄的途径，我按了按眼角，将泪水止于眼眶。吴邪那样的人，不会希望我们因他而悲伤的。

　　“他最后……说了什么？”深吸了一口气，却依然没能控制住情绪，声音中带着一丝哽咽。

　　“老板他……老板说……他说……”王盟最后还是没有把话说完，眼泪不住地流下来，他双手捂住脸，指缝中传出异常痛苦的声音。那个黑眼镜走过去，轻轻的拍了拍王盟的肩膀，叹了一口气。

　　“小天真说，这辈子能遇到我们，真的很快乐。接下来的路他不能陪我们一起走了，希望我们照顾好自己。”胖子用手胡乱擦了一下脸上的泪痕，洗了洗鼻子，继续道：“尤其是花儿爷和霍家丫头，他说他知道你们的压力很大，大家能走到这一步都不容易，让你们无比照顾好自己。”

　　“小天真还说，让我们把他的骨灰带去长白山，找一处地势较高的雪山撒了，这样他……他就可以离小哥更近一些。他让我们不用担心，因为他终于可以去找小哥了。活着的时候没有完成的诺言，死了一定要兑现。最不济，还有他三叔和潘子，还有他父母，不会寂寞的。更何况，他说他一定会找到小哥，再……再也不会让他消失。小天真……是笑着离开的。”
　　我无力的闭上双眼，一股温暖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我一定不会让吴邪遇见张起灵。

　　好久好久没有回忆起儿时的往事了，似乎是接手解家之后，那些儿时的感情就被彻底尘封起来。上位者容不得这样显得懦弱的情感，唯有如此才能保护那些自己重视的事情。

　　我将自己埋在病房内的沙发里，脑中却止不住的浮现起这些年的点点滴滴 。

　　再次见到吴邪的时候是在新月饭店，即使过去了近二十年，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那样的神情，那样清澈的眼睛，只可能是他，天真无邪。即使在很多年后吴邪接手了吴三省的生意，以堪比他三叔的手段管理手下盘口的时候，胖子依然称呼他为“小天真”，也只有在面对胖子的时候，他才能真正的放下心房，坦然的将自己脆弱的一面表现出来。

　　其实现在想想，早在那个时候，吴邪就已经对张起灵有了不一样的感觉吧。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张起灵，虽然对道上哑巴张的大名早有耳闻，但真正见面那却是第一次，而且是在那样一种场合。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吴邪身后，看似随意，却巧妙地挡住了吴邪身后的可攻击范围，没有留下任何死角。那样全面的防御，只为吴邪一个人，对他来说，吴邪一定很重要，很重要。

　　后来，从吴邪的叙述中，我渐渐的了解到他们几个人所经历过的种种险境，才真正地体会到三人之间那种深入骨髓的信任。从七星鲁王宫到海底墓，从云顶天宫到塔木陀，一直到巴乃的小村子，一路上经历过种种生生死死，最后磨练出的是永生难忘的友谊。

　　吴邪对胖子是这样的友情，但对张起灵，这份感情早就变了。吴邪自己都不曾注意到，在北京的大院里，对着伪装成秀秀的我讲述以往经历时那飞扬的神采，提到张起灵时眼中隐隐的崇拜与自豪，在得知须与张起灵兵分两路时的不舍与不安，以及知道我们所提供的密码错误后的绝望与决绝。这样浓烈的情感早就超出了友情的范围，只是吴邪自己没有意识到 ，或者说，不敢去想。

　　多年后在吴邪父母的葬礼上，已经在道上驰骋了五年的吴家三爷，终于在父母的灵前卸下了心中的面具。那是他接手吴三省的生意后第一次露出属于吴邪自己的表情。我还记得他满脸泪痕，无助地问道：“小花，你说我是不是错了？老妈都能陪老爸一起离开这个世界，为什么我就不行？你说我当时要是执意跟着他，哪怕是重新走一遍云顶天宫也要跟到青铜门前，是不是一切就会不同了？最起码……我也应该告诉他我的心意……至少还能陪着他……”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吴邪，但我知道，张起灵绝对不希望吴邪因为他而伤心。只是这样的结局是他们二人都未曾想过的吧。

　　自那天以后，吴邪脸上再未出现过那样如孩童般脆弱的神情，无论盘口闹出多大的事儿，都能以强硬的手段迅速的解决问题。唯独有一点让手下的人甚至是道上的其他人物不能理解：尽管长沙吴三爷从未停止体能格斗方面的训练，但他从不亲自下斗。无论斗中有多少明器，不下地是他唯一的底线。我问到吴邪的时候，他只是淡淡的回了一句过不起太刺激的生活，但我知道，是因为张起灵。仅有一次他亲自出手，那次他只通知了我和胖子，带着手下几个亲信去了一趟塔木陀，带回了一把黑金古刀，张起灵的刀。

　　吴二白在吴一穷夫妇离世后便回了老家，算是彻底将长沙的摊子交到了吴邪手上。我和秀秀在北京，吴邪在长沙，这三个老九门的当代传人几乎包揽了最炙手可热的两块地盘。当时的我以为，随着时间的流逝，吴邪对张起灵的感情会慢慢淡化，就这么平平淡淡的过下去，可是我没想到的是，他竟然又一次进了长白山，孤身一人。

　　那是张起灵离开后的第十个年头。

　　我知道的时候，吴邪已经离开了十五天。是他的伙计王盟打电话过来的，他说：“老板每个月十五号都会打电话来询问店里的情况，但是这个月一直没有等到老板的电话，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我翻了翻手机日历，已经过去了三天。这就有些反常了，吴邪绝不会打乱自己亲自定下的计划，一定是出了什么突发事件。我让王盟耐心等几天，一有消息我一定通知他。

　　我尝试通过手机联系吴邪，得到的唯一回复就是“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听“。想了想，便联系了人在巴乃的胖子。

　　“胖子，吴邪最近跟你联系了么？”

　　“唉，花儿爷？”语调微微上扬，听得出他很疑惑。“小天真没联系我啊，出了什么事儿？”

　　“吴邪不见了。”我急促的说道。“我联系不上他，王盟说他每个月例行的电话也没有打过去，盘口的伙计也说能有十多天没见到他了。我以为他会跟你联系。”

　　“啥？失踪了？小天真怎么跟小哥一……我靠！2015年！不会吧？！”电话那头胖子的声音瞬间上扬，似是想到了什么。“花儿爷你在北京别动，我现在立刻过去，最快明儿下午，不，明儿早上到北京。这事儿要真是我想的那样，可就麻烦了。”说罢，不等我回答，便直接挂了电话。我心中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听胖子的语气，这事儿估计和张起灵脱不了关系。张起灵真的是吴邪今生的劫。

　　胖子到了北京之后便来了解家大院，一路上一直询问吴邪盘口的伙计关于装备的事情，语气十分急切，似是想确认什么事情，不是提到武器、御寒什么的。最后打了一个电话，深吸了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

　　“吴邪终究还是一个人去了长白山 。”

　　十年之约。

　　我从不知道张起灵和吴邪有过这样一个约定。

　　到底是多么深的执念才能支撑着吴邪走过这些年。这是吴邪第三次去长白山，不过这次，他大概根本没想着要回来。

　　“花儿爷，我得去趟长白。不管天真和小哥怎么样，我都得去看看。我这些年不在北京，人脉早就断了，装备的事情，就麻烦你了。尽快。多谢。”

　　“好。”

　　我没想到的是，在我准备装备这段时间，吴邪竟然回来了。不是一个人，是被一个叫做黑眼镜的男人带回来的。当时我不在院子里，见到他们的是胖子。

　　后来胖子告诉我，黑眼镜说他是在长白山旅游的时候在山脚发现的已经冻得全身发青的吴邪。当时的吴邪早就冻晕过去，若不是衣服的材质防寒功能很好，恐怕早就去见佛祖了。找到吴邪的时候，他的身边没有任何装备，登山包早就没了踪影，只有手里紧紧地握着一块深蓝色的布条，整只右手因为用力过大而变得十分僵硬。

　　黑眼镜二话没说便带着仍在昏迷的吴邪去了最近的医院。虽然小医院的设施不完善，但好歹还是让吴邪的体温缓了过来，身上的冻伤也被简单的治疗了一下。

　　从手术室出来之后，医生说：“他基本上已经没事儿了，现在就是等着体温稳定下来，他自然就会醒过来的。这块布一直在他手里，他就算在昏迷状态也没松过手，我们还是在他身体暖过来后才拿出来的。这个对他来说一定非常重要。”然后把吴邪手里攥着的深蓝色布条交给了黑眼镜。

　　黑眼镜看着手中的布条，像是硬生生从衣服上撕扯下来的碎片，墨镜后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淡淡的无奈。布片只有巴掌大，暗红色的十个字，不过吴邪来说，可能是彻骨的绝望。

　　“吴邪对不起替我活下去”

　　等我回来的时候，黑眼镜已经离开了，屋子里只剩下不知所措的胖子，和缩在沙发角落里的吴邪。看着吴邪那空洞的眼神，我知道，曾经的天真无邪再也回不来了。

　　我没有送吴邪回长沙，就让他这么在解家大院住了下来。他临走前早就将长沙的生意打理好了，就算他不在也不会出任何乱子。

　　那段日子里，吴邪除了吃饭，其它的时间都是坐在沙发上，目光望向虚空中的一点，一动不动。吴邪，越来越像张起灵了。如果张起灵是因吴邪才走出了自己的世界，那现在又有谁能够让吴邪从绝望中解脱出来？

　　后来胖子提议说带吴邪回杭州，毕竟那是他初遇小哥的地方，他所有快乐的回忆都在杭州，也许回到西泠印社能对他有些帮助。我想想也有道理，便帮他们买了机票，亲自送上了去杭州的飞机。没想到这一别竟是永别。

　　没有人知道吴邪发生了什么事，王盟说那天他只是出去买了一瓶饮料，回来的时候就看到吴邪倒在地上，满脸都是泪痕，双手伸的很直，像是要抓住什么一样。

　　王盟吓得立刻叫了120，但还是迟了一步。

　　吴邪冰冷的尸体就在病床上，我却无能为力，心中像是刀绞一般的疼痛，这种痛苦顺着血管漫布全身。

　　透过模糊的泪眼，我看见那个带着墨镜的男人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递来了一包纸巾。“吴邪不希望看到你们因他而伤心，就像张起灵不希望吴邪为他伤心一样。有件事情我没有告诉你们，吴邪在长白山下的医院醒过来后只说了一句话，他说他不后悔。我们…应该尊重他的意愿。”

　　我擦干了脸上的泪痕，默默的想着黑眼镜说的话。也许，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完成他的遗愿。

　　吴邪，愿你和张起灵在另一个世界幸福的走下去。

　　再见，再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