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向尽头的航程》曾承林

1、（一）托马斯兄弟 已是黄昏，

　　一道灰白色的剪影从湛蓝的天空中划过，一群海鸥将整个天空裁剪成了上下两片风格迥异却风情万种的蔚蓝色，落日在海平面上只剩下半张憔悴的脸。像迟暮的老人安静慈悲，它早已褪去了年轻时的暴敛。海浪轻拍礁石的声音就像深夜露宿街头打着酣的酒鬼，已不再肆虐、不再张狂。霞光躲藏了一天，此刻倾泻而出要将天空烧尽，连海鸟们也打算在这烈焰下逃亡，没有人知道大海究竟蕴藏了多么强大的力量，没有人知道它究竟饱受了多少沧桑变迁。大海总是这样，给人以辽阔的胸襟，给人以燃烧的欲望，给人以无尽的期许，又给人以漫长的等待。
　　已是黄昏，宁静的海港上，停靠着大大小小的渔船，渔夫们收拾起一天的疲惫满载而归。可是一个身穿浅棕色亚麻布上衣的少年却仍旧呆立在海面近处的一块礁石上，事实上，他已经在这里傻站了整整一天了。一条深咖色的短裤搭在他年轻的膝盖骨前。腰带上端端正正地垂挂着一枚银白色的指南针，看起来做工很考究，是纯银手工打造的，这是他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了。他没有穿鞋，大大的脚板一点也不像是他这个年纪的少年该有的，这双大脚浸泡在礁石上的积水中看起来更大了，老人们常说，海边的孩子只有脚板够大才能在这大海上讨一份生计。少年深褐色的头巾下一双瞳孔深邃而悲伤，这是一个九岁男孩的眼睛，没有人会相信。但是却与这落日的景象如此地相得益彰，也许是他早已经习惯了这样失落的黄昏，也许他将自己最心爱的木剑遗落在晚霞的尽头。可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这个只有九岁的少年看起来如此成熟沧桑？是的，成熟沧桑这两个词都不应该用来形容小孩，因为这两个词还不足以形容他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沉稳气质，尤其是那一双乌黑的眼眸，附近的渔夫们只知道这个孩子每天都会站在这里看着大海，似乎恨不得扑向咆哮的巨浪，恨不得用双手将大海的尽头抓到自己的身边……
　　“鲁本，今天就到这里吧”一个年纪相仿小胖子细声地说，声音小的几乎要被海浪吞没。
　　“你先走吧”。棕色上衣的少年面无表情，但看起来却很坚定。胖子没有再追问，也没有离开，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朝着鲁本视线的方向沉默不语。
　　“我想再等一会儿”。鲁本的眼睛至始至终连眨都没有眨过，反而比之前瞪得更大了。
　　身边的胖子欲言又止，但还是安静地离开了，他知道，鲁本决定的事情是很难改变的。他们从小一起在这个海岛上长大，胖子比鲁本小三天出生。从小到大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鲁本总能替胖子摆平，两人年龄虽然只相差三天，但鲁本却俨然是个大哥哥的摸样，无时不刻都保护着胖子。胖子很信任他，就像他信任胖子一样。只不过今天的鲁本看起来和往常有些不一样。胖子也说不出究竟哪里不一样，所以他走了。走得很慢。他想等鲁本赶上来，就和往常一样笑着打闹着回家吃唐娜大婶做的烤鱼片。
　　而此刻两个身着邋遢的小混混正提着卡卡灵蛇酒慢慢地靠近了鲁本，卡卡灵蛇酒是这个海岛上最畅销的烈酒，即使是号称蛇岛上酒量最好的卢卡斯大叔，最多也只能喝上一桶就不省人事了。可是蛇岛上的男人们依然狂热的信奉着它，烈酒可以让人忘记悲伤，也可以催促男人们去战斗，所以世界上无论哪个角落，有酒的地方就一定发生过美丽的故事和动人的传说。
　　眼前这两个小混混手里拿着的正是这种酒，他们看起来年龄比鲁本略大一些，十四五岁左右，从他们稚气未脱的脸上就可以看出年龄并不大。但是身材却已经接近成年人了，一身浅棕色的皮肤，很显然是在海上被骄阳炙烤出来的。健硕的肌肉每一块都界限分明，完美地没有一分多余的赘肉。他们是一对孪生兄弟，哥哥名叫科特托马斯，弟弟叫做洛奇托马斯。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父母是谁，他们也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他们的过去。只是有一些村民目睹了六年前的一个深夜，他们抱着折断的桅杆随海浪漂流到了蛇尾岛的海滩上，一个渔夫救了他们，当时兄弟俩只有八九岁，就像现在的鲁本一样。渔夫见兄弟俩超乎寻常小孩的强健体魄，知道他们长大后一定能在这茫茫大海上有一番作为，于是收养了他们并让兄弟俩开始练习近海捕鱼的技巧，从此，兄弟俩每日白天随渔夫出海，晚上就在渔村里听老人们讲述大海上的传奇故事，日子过得好生自在。
　　渔夫没有看走眼，因为没过多久，兄弟俩就已经是蛇尾岛上远近闻名的捕鱼能手了，兄弟俩捕鱼时是一对完美的搭档，平日里也是好善布施的小英雄。他们对这个小岛充满了感恩，是这里勤劳淳朴的人们给了他们新的生命和希望。小岛上的村庄经常受到附近丛林里的野兽侵扰。他们就常常两人结伴进山消灭猛兽，以保证村子的太平。最惊人的是三年前科特竟然一个人赤手空拳打死了十五只猎狗，这样骇人听闻的事件在这个宁静的小岛上是从未发生过的，也从来没有人能做到。兄弟俩将打死的猎狗带回来接受村民们的称赞，还将狗肉分发给街坊领居们食用。自从吃了猎狗肉以后，兄弟俩就迷上了这猎狗肉香味，只要有机会上山打猎。科特总能背回来三五只猎狗，弟弟洛奇每次也能带回来两三只。
　　日子就在这样安宁祥和的时光中一天天流逝着。随着年龄的增长，兄弟俩能干的事情越来越多，越发显示出常人的能力。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每日渐长的饭量。五只猎狗，竟然不够兄弟俩吃一天。山上的猎狗也因为托马斯兄弟的存在，变得越来越少了，村民们在感激之余，开始暗自揣测这两个来历不明的小孩究竟是不是海鬼的化身，慢慢地对他们有所忌惮。
　　话说渔夫这边，自从有了这两兄弟以后每年的收成都比前一年要好得多，可是日子却过得大不如前了，因为兄弟俩的食量实在是太惊人了，渔夫的收益根本无法养活他们。于是渔夫开始盘算着利用兄弟俩的能力，赚取更多的金币来维持正常家用，按理说，这样的想法也属人之常情，可是渔夫的手段却实在算不得高明，他听说内岛的贵族们为了保障自身安全都会在自家的城堡四周修筑起高高的城墙。于是他白天就让兄弟俩到岛内去给贵族们做苦力修筑城墙，每天要筑起一面三丈高的石墙才能回家，如果不能按时完成就会受到贵族们的鞭打。晚上回到家渔夫又让他们到海面上捕鱼，每晚午夜如果不能按时捕到一百条十斤以上的大鱼就要受到渔夫的斥责和鞭打。兄弟俩因为感恩渔夫的救命之恩，几年下来都一心一意地为渔夫工作，从未有过怨言，即使饱受渔夫的冷嘲热讽和无情的鞭打。他们也从来没有将铁拳指向这位救命恩人。可是人总是会长大，会成年，会有自己的梦想，会渴望自由。然而渔夫却并没有因为他们的成长而放慢压榨的脚步，反而加大了每天的工作任务，他们在贵族那里做苦力所得到的金币必须如数上交给渔夫，夜间的捕鱼数量也增加到了之前的两倍。为了不让这一对兄弟离开自己，渔夫还在铁匠铺定制了手铐脚铐和一个大铁笼，托马斯兄弟就是带着这副刑具为渔夫赚钱。每天晚上收工后就将他们锁在笼子里。当然，拧断刑具和铁笼对于托马斯兄弟来说，实在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
　　终于，在一个暴风骤雨的深夜，渔夫的尸体漂浮在自家门前的海面上，他的死状惨不忍睹，竟然是被一拳砸中面门后当场毙命的，仅仅是一拳，就已经一命呜呼了，这样残暴的能力在村子里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人可以做到，当然，托马斯兄弟也是这几个人之一，没有人愿意出面为渔夫查明死因，因为渔夫自从有了数不完的金币以后，早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憨厚老实的渔夫了，他变得骄狂，傲慢。在渔村里建起了和内岛贵族们一样的城堡。肆意践踏村民的尊严。有一次甚至公然霸占了邻居的妻子。村民们早已经对他怨声载道了，但是所有人都惧怕他家中的这两只猛虎，也只能忍气吞声。而今，托马斯兄弟打死了自己的“救命恩人”，并一把火将渔夫留下的城堡烧得一干二净，兄弟俩恨透了这个用他们汗水推砌起来的城堡和城堡里的一切，恨透了渔夫伪善的面孔，恨透了身边所有人丑陋的面孔。现在他们要变本加厉地讨回来。他们用渔夫留下的金币开始了抱负世界的生活。从此托马斯兄弟再也没有捕鱼了，或许他们早就忘记了该如何捕鱼，他们每日沉醉在小岛独有的卡卡灵蛇酒中，醉生梦死。与岛上所有的小混混一样欺行霸市。虽然没有什么精明的头脑，但是他们可以强卖强买，他们的身边迅速聚拢起了数十个和他们一样的痞子，在小岛上横行霸道，打家劫舍，无恶不作。
　　此刻他们就站在这片风化的礁石后面，对鲁本施以挑衅的言语。而在鲁本看来，像这样百无聊赖的混混，这个小岛上实在太多了。鲁本丝毫没有意识到危险正在向他逼近。
　　“Hey.小子，你是在扮演坐着赶走乌鸦的稻草人吗？”科特一脸醉态，半闭着的双眼，细长的眼睛里充满了不屑与轻蔑。
　　“可这里并没有麦田啊？”弟弟洛奇在一旁附和道，这种伎俩正是他们每次挑起事端前的拿手好戏。
　　鲁本连头也没有回，他心里还在想着另外一件对他来说更重要的事情，竟然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被臭名昭著的托马斯兄弟盯上了。
　　“喂，我哥哥在跟你说话呢！你聋了吗？”洛奇有些不耐烦了。用脚上的猎狗皮靴碾着地上的碎石。嘴巴歪在一边，十足一副地痞流氓的德行。
　　“别跟他废话，说不定还真是个聋子”哥哥科特内心其实对于每日如此如法泡制的无谓冲突有些不耐烦了。催促着洛奇离开。
　　“不行，我得教训教训这只无知的流浪狗。”洛奇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朝鲁本的后背砸了过去，嘴上还在喋喋不休“臭狗，还不快滚回家去吃奶。”
　　鲁本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打断了思绪，但整个人似乎还没有从刚刚的冥想中回过神来。只是迟钝的转过身，面无表情地问了句“什么事？”刚刚那一击似乎对他并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原来你小子不是聋子。我说，你妈妈要给你喂奶了，你还不快滚回狗窝？”洛奇继续肤浅地肆意叫嚣着。但是他心里此刻比谁都明白，能被他洛奇托马斯一招击中却还能稳稳站着说话的实在不多。
　　“好了，洛奇，闹够了。我们该走了”科特好像只是想找些乐子，并没有要动手的意思，这也难怪，他们要是动起手来究竟有几个人真的是对手呢？可没想到洛奇却越来越起劲儿了。不论科特怎么拉也不走。就像发现了金矿一样，非要让鲁本俯首称臣不可。其实科特心里清楚，洛奇这是想找个人来练练手，平日里在外洛奇虽然一直未逢敌手，但是却总是三拳两脚就被自己打翻在地，昨天夜里洛奇还因为这事闹情绪把一个贵族家的卫兵修理了一顿，那卫兵被打掉了两颗门牙后在地上挣扎求饶。科特觉得洛奇最近情绪越来越暴躁了，今天早上刚刚教了他一些新的格斗技巧。洛奇就盘算着找个软柿子捏捏。鲁本这颗软柿子就这样现成地摆在了洛奇的面前，他没有不珍惜的理由。
　　鲁本缓缓地弯下腰，捡起刚刚砸向他的石块并握在手心。随即突然转过身来。双眼瞬间眯成了一条线，赤红色的光芒冲出瞳孔。浓密的眉毛扬起就像两支锋利无比的剑，紧绉的眉头让这个只有九岁的男孩看起来竟然出现了深深的眼窝。那种眉宇间放射出来的暴戾气息突然间就把四周空气都凝结住了。那根本就不是一个九岁的小孩该有眼神。就连久经战阵科特也隐隐察觉到了周身的凉意，开始放下那一脸的醉态。悄悄握紧了拳头。
　　“刚刚是你扔我？”鲁本的脸上的表情很难形容，冷静得像海底沉睡的暗礁，又愤怒得像地狱的恶魔。他说话的声音是从嘴角的缝隙里挤出的，阴森地像罗刹附体。因为没有哪个人类说话能让托马斯兄弟如此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