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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懵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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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依然播着音乐,纯美的萨克斯风悠悠流转于四壁,似有还无。
注入麻醉药后六分钟,手上的知觉渐渐退去,耳边只有纹身机嗡嗡的电流声融会在背景乐中。
过程并不痛,甚至没什么感觉,就像欣赏别人在雕琢一件艺术品,而那件艺术品恰好是“自己的手”而已。看着机针不断高频跳动,然后在自己指间生出流云般的花纹,这种感觉非常奇妙。
梦凌给他刺的是镂空旋花,一种迂回盘绕、没有始终的花纹。从食指一绕至小指,就像戴了四个戒环,颜色却只有一种:黑,从白皙皮肤中跳脱而出,精致凌厉。梦凌很满意地端详着自己的作品,淡淡笑着。
他的手指很修长、匀称,不似男性那么指骨分明,又不似女性那么柔软圆润。也是这种手指,纹上这种戒环才好看。
而给他所选的是不具特殊含义的图案。因为考虑到职业原故,这种纯净、百搭的图案才最适合“千面百变”的他。
看样子,花满溪也挺满意的,张开五指端详,唇边笑意朦胧。
靠墙是个很大的梨木壁柜,上面镶嵌着许多块不规则的镜面,抛光与磨砂随意交错,非常雅致。梦凌走到壁柜前,打开其中一面镜。
原来每面镜子都是一扇储物格的门,分别存放纹身用的染料、药剂、刺针等工具,无需标签,仅凭每面镜子交错的规律,梦凌就能熟记每一格内容。
打开其中一扇,梦凌取下一个药瓶回到座位,示意花满溪张开手指,然后在刚刺上花纹的地方轻轻涂上一层透明药膏,再取出个专用的黑色露指手套,小心套上,看上去居然颇为帅气。
“麻药一小时后就褪袪,但四小时后才能揭掉护套,用温水洗净药膏。记住,绝对不能碰肥皂。药膏每天涂换两次,直到红肿全部消褪为止。还有,就算发痒也不要乱挠!不过这不是多大的创口,所以也无需特别忌口,但烟酒和辣的东西还是少碰点吧……”
梦凌一边低头捣弄,一边细碎地叮呤。花满溪靠在绒椅上静静的听,脸上染着淡淡笑意。
两人距离很近,他看不到梦凌的脸,只看到一头清爽的短发在眼前晃动,似乎隐约还有淡淡的蔷薇香拂过。
忽然间,花满溪发现自己很享受这一刻。温柔细致的触抚和唠叨,带着绵绵的宠溺和关怀,很朴实,很真挚。想一想,在自己的双重世界里,这些东西都不曾存在。
……
梦凌捣弄完毕,摘掉口罩和医用手套,把几瓶药装好,再夹上一张小卡片递给花满溪,“有需要可以随时call我,不过放心,这色料不是外面二三流店子可以相比的,只是切记要……”
“要小心金银饰物,我知道了。”花满溪一笑。
“嗯,很好。”梦凌很满意的也笑了,“不过比起那些饰物,这个我有信心让花先生更加满意。”
花满溪低头望着那只黑色手套,沉默不语,只是淡淡的笑,心思仿佛慢慢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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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继续闲话家常几句,花满溪接了个电话便说告辞,于是梦凌送他下楼结账。
收拾好药剂,花满溪正要推门而出,却被身后的梦凌唤住。
“花先生,请别笑我罗嗦,真心感谢你对葵的照顾,在他实习期满之前,希望继续能得到花先生的关照,万分感谢。”
花满溪听着,没说什么,只是点头一笑,拢拢衣领便回身出门。
“嘭!”还没走两步,他怀里竟突然撞进一团东西!
花满溪下意识抱住,竟然是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拉开点看清楚。
一头蓬蓬的短发俏皮可爱,丝丝缕缕在风中跳动飞扬。小妮子也正好抬起头,一双大眼瞪着自己,慢慢地,从惊惑交加到难以置信。
“呵,小心点。”
花满溪笑一笑,把小看拉出怀中,稳稳放好。
丫头却像中了降头似,站在那儿浑身发僵,满脑凌乱。等好不容易回过神来,甩甩脑袋,才发现眼前一切已空,那人早就消失在视线中。
小看飞身扑进屋里,八爪鱼似扒着梦凌,“刚、刚刚那个是谁?!来这干嘛?!”
“你葵哥介绍来的客人。”梦凌施施然回答。
“啊啊啊果然是他!死葵哥不告诉我!生气!好生气!——”愤怒的小看原地打转。
梦凌没管她,继续低头收拾东西,心在想,不仅死葵,死梦凌、死晴天都没敢告诉你呢……
忽然,动作一顿,视线被桌上一点银光吸引。弯腰拾到手中端详,竟然是那个姓花遗下的银戒。
“嗯?他忘拿了。”
打转中的蘑菇一愣,转过头,“什么?!”
“刚才那姓花的戒指。”梦凌放在掌心,抬高。
“啊!唔!我去还他!” 只见黑影一晃,那戒指已落进丫头手中。她边往外跑,边很敬业地甩下几张轻飘飘的纸条,“这是晴天姐姐叫你帮手的东西!”
这家伙是来送单子的。最后一个字音落地,人也刚好消失无踪,梦凌还保持着那个摊手的动作,只是掌中已然空空。
银戒冰凉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掌心,她想得有点出神,这花纹非常眼熟,自己好像在不久前见过……木槿。对,是木槿,虽然被修饰过,但她有那种触觉,和之前那面月光镜的花纹是同一原形!
怎么,现在都流行这个了?
梦凌侧头想了想。除去这件事,有些东西在脑里也闪了一下……在这人身上,竟闻不到香水味。
如果是平常人,她并不需奇怪。但姓花的是个时尚界分子。这种人,香水便犹如身上的一件衣服,而且穿也会穿得精致。这家伙,就真这么朴实低调么……
梦凌抿一抿唇。或许,其实是自己多心吧,这些根本就不屑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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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店门,小看一口气奔到街口。
大道就横在前方,中央车水马龙,两旁人潮如织。丫头跑跑停停,就是看不到那人的身影。其实细心想想,记忆中那人的模样还真不是很扎实,于是愈找愈发的焦急了。
最记得他有一头金棕色长发,很发逸的,像精灵一样……啊?就、就在马路对面!还有那身修挺的长褛!
刚才匆匆一撞,小看还真没看清是不是杏色风褛,但模特儿那种身材和步姿她能看出来!于是立即扯大嗓门儿,“花先生!花先生!等等、等等!——”边喊,边挥着爪子蹦过去。
马路上很吵,花满溪却是听到的,他转过身去……
啊!真的是他!小看欣喜若狂,更加忘形地撒开蹄子。同时,一辆高速行驶的私家车正好转道滑出,根本没有减速的意思……
小看,路人,或许连那里司机都没看到,但花满溪看到了。
双眼秒测那段夺命的距离,单足一蹬石阶,人已离弦的箭似向小看腾空而去。
小看的视线从没离开过花满溪,突然见他动作有变,像飞鸟一样向自己扑来,这回丫头真的彻底愣在马路中央……
马路,中央。
花满溪一手抓住衣领把她提起,私家车的边缘已贴着他小腿擦过,轮下发出刺耳的煞车声。
这回神经再大条也该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小看一下便死死抓住花满溪的手,然后树熊似抱住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身体竟像“飞”了起来!
丫头吓得手心发麻,连尖叫也忘了。可只是瞬秒的时间,没想象中那样磕个头破血流,倒是双脚稳稳落到地上。悬起的心脏忽然放下,这时才在喉咙挤出几声惊恐的叫声,脑袋却仍旧死死埋在人家怀中。
“没事了,别怕。”
头顶响起把温柔的声音,小看才察觉浑身被一股陌生而清爽的气息包裹着,她一惊,抬起头……
这张脸,就是这张脸,那个好像只属于画中的人,现在竟然跟自己贴得这么近!……
可花痴归花痴,少女特有的矜持还是让丫头不甘不愿地推开花满溪,脸上浮起两圈红晕。
两人贴身站着,周遭早就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那辆肇事车已经不知所踪,途人们便指指点点,嚷嚷议论,使劲制造着谈资。只是花满溪完全没有追究的意思,小看又仍然活生生陶醉在羞涩中,于是无趣的人群开始陆续散退,一场喧闹变成了马路上的尘埃。
“谢谢,谢谢……”丫头的声音蚊子似。
花满溪轻轻一笑,“过马路要小心点。刚才是你叫我么?”
“啊,是、是!我是小看,葵是我老哥!刚才在梦姐店里你忘拿这个了……”小看说着,从衣兜掏出那枚戒指,递给花满溪。可爪子一摊开,登时就愣了……
血,自己右手竟然斑斑鲜血!
“啊!”
她失声大叫,赶忙跳起来检查自己的手臂,花满溪却按住她,“没事,血是我的。”
小看又是一愣,反而更加紧张。“你、你给撞了?!”然后又赶忙跳起来去检查人家。
花满溪摇头失笑,只好抬起左手——保护戒纹的手套已被撕破,手背几道伤痕还渗着血珠。鲜红的血,白皙的肌肤,还有盘错指间的玄黑戒纹,妖娆惊心,看得丫头眼珠子都快滚了下来。
这、这几道伤痕可不是撞出来的,倒是,抓……
小看脑袋“嗡”地炸响,下意识抬手看看自己的爪子,想想刚才的失态……
花满溪却笑容依旧,安慰着她,“没事,抓破点皮而已。”
小看可是在梦凌身边混过的,这架式她知道,于是当场脸色一变,“不行!如果抓伤纹身就麻烦了,会留疤的!”
说着急急掏出纸巾,手忙脚乱给花满溪擦血。花满溪接过纸巾,说自己来,于是丫头又立即去掏手机,飞快拨了梦凌的号。
看着小看叽叽呱呱、差点把手机也啃进肚里的样子,花满溪在旁不动声息地笑了。这个小姑娘倒挺可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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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凌不在店里,她接到小看送来的条儿,便提早关门给晴天买东西、取衣服去了。半路上才知道出事,于是索性叫小看把花满溪直接带回家,先做些简单处理,自己马上赶回去。
……
打开门,家里空无一人,小看也不顾那么多,将花满溪拉到浴室就用温水冲洗伤口。血污褪去后细细检查,幸好只是伤到手背,未触及纹身,但回想到自己的罪过,丫头还是忍不住吐吐舌头。
把花满溪安顿在沙发,再用药绵小心翼翼给他擦拭伤口,但也只是擦拭,未敢上药,梦凌交代必须等她回来亲自处理,如果殃及新刺的纹身可不是闹着玩的。
没过多久,梦凌就回到家里,一张脸拉得老长,但出于职业操守和待客之礼,她并没有费时责备小看,而是先为花满溪处理伤口。
带罪之身的小看乖乖在旁充当助手,梦凌很麻利地上药。无意中,看见花满溪的目光停留在那满满一箱药品上,于是笑一笑,“有些是店里的药品,纹身和洗纹身都有,有时客户紧急所需也会在家里置备一些……嗯?”
梦凌说着,像发现了什么,拧起箱中一袋子药端详,忽然冲着小看大喊:“蘑菇!我说过冰寰的药不能跟挥发性药剂放一起的,怎么都不听了!”
小看被她声音震得脖子一缩,然后又是一伸,“没有!不是我放的!你又不去问问死葵哥!”
梦凌皱一皱眉头,现在也不好纠缠这个,于是朝房间的方向冲小看挑挑下巴,“去把这药放冰寰房里,顺便看看他怎样,死葵居然就这样把人丢在家里,今晚有够他好受。”
小看接到眼神指令,心不甘情不愿的抓起药包往房间挪去。梦凌这才转向花满溪,客客气气解释,“那是晴天一个朋友的弟弟,最近暂时在家里养病。”
“哦……还好吧?”花满溪很礼貌、而又很形式的关心发问。
梦凌耸耸肩,抿嘴,“还好吧,应该很快就能恢复,花先生有心。”
花满溪点头一笑,没再说什么。
无需再说,今天的已经够了。成功进入这家人,知悉冰寰的初况,已经够了。今后自己还能制造更多接近的机会,在雅出国这段时间照看他。可也非一定要摸上来,因为此事始终低调为妥,这对谁都好。而只要葵还在公司实习,要旁敲冰寰的情况那是易如反掌的事。
望一切都平安吧。虽然因分职不同,自己与冰寰相处的时间不多,但他始终认为,杀手可以冷血,却并非全部无情。
……
伤口已处理妥当,花满溪正翻手检查着,手机忽然响起。他接完电话,对梦凌说有事必须告辞。梦凌愣一愣,本打算留他吃顿晚饭,是道歉、也是道谢,但现在这状况,再挽留也无用,便只能是惋惜、失望的样子。
她又怎会知道,花满溪的手机总能在“适当的时候”响起。因为再晚一点,葵和晴天、或许更多的人都会在这里出现,他不想张扬,也不能张扬。
梦凌留不住他,于是唤住正要离开的花满溪,要给他多开些特配的消炎药。就在梦凌起身忙碌时,小看凑上来,摊开手递向花满溪:
“喏,这次别又忘拿了。”
花满溪低头,原来正是那只银戒。
——李槿睿给“死神”每个成员都打造了一只的银戒。就像一个好玩的主人,给自己每头宠物配上一个项圈,提醒着它们,时刻应知道自己的身份。
这重身份,花满溪早就厌倦了,所以才为什么刺下一个与银戒抵触的纹身,说一句口不会说的话。
只见他对小看轻轻一笑,把她的手连同戒指一起推回去,“如果小看喜欢,就送你吧。”
“啊?送、送我?!”丫头似乎不敢相信听到的话。
花满溪朗朗而笑,“是的,反正我以后也不佩戴这些饰物了。而且确实很高兴,能认识到小看这么可爱又热心的姑娘。”
这、这就是传说中的信物么?!
丫头那脸蛋“唰”就红了起来,可爪子合十的速度比啥都快,竟激动得连“谢谢”也忘了说,就这样一眨不眨,贪婪地盯着掌心。
清清亮亮的银色指环就安静地躺在那里,像珍宝一样被收拢起来,从指间漏出一层朦朦胧胧的光,仿佛……
回应着一颗懵懵懂懂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