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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青青章台柳 ...

  •   金陵,秦淮河,风情苑。金陵本是六朝古都,繁华非常。当朝太祖当初便是在此立都的,虽然后来迁往幽州,但这千年积淀下来的繁华并没有因此而减弱半分。都说繁华如烟,既然是繁华之所,便少不了烟柳之处。而这江边的十里秦淮便是烟柳最为聚集之处,白天看来与他出也并无不同,但到了夜里秦淮河畔的十里红灯在漆黑的夜里显得就让人纸醉金迷了。即便是从江边划船行过也能闻到这江水之中的胭脂味红颜香,比这淮上有名的出云烧更让人迷醉。
      难怪来过这里的剑客侠士曾留下这样的诗句:
      十里秦淮十里香,江风一缕灯两行。
      红颜也为施环羡,侠士曾将宝剑藏。
      五斗出云不言醉,一身粉脂随梦乡。
      此间但享三更夜,退隐江湖又何妨?
      于是很多的江湖豪客,朝堂权贵,草野巨商耽迷此处,折了青锋剑,丢了乌纱帽,销了千斗金,最终成了秦淮灯下的一个个流浪客。销金窟,英雄冢俱是温柔乡,只有到了那个时候才醒悟过来。只是这些前车之鉴却仍然挡不住一个个前赴后继的过江鲫。
      风情苑,十里秦淮中的一家普通的风尘之所。
      此刻一名江湖人士模样的中年人正大声的叫喝着:“这种货色也拿来敷衍我,老鸨是不是我很长时间没来,不拿我当客了。我原来可是在你们这投了不少钱啊,这就忘了啊。”在旁边瑟瑟的站立这一个女子,姿色也不是像中年人说的那么不堪。
      “哎呦,李大爷我哪敢啊,飘香是刚来的,伺候不周,让您生气了。”老鸨谄媚的说道,然后转过头对身边的女子训斥道:“还不过来给李大爷陪个不是,好好伺候李大爷。”
      “行了,不用了,要是真拿我当客,把殷姑娘请出来。”中年人有些不快地抬手打断老鸨的絮叨。
      “吆,李大爷,您还念着如是姑娘呢。只是如今她都已经人老珠黄了,怎么比的上这几位水灵。”老鸨抖了抖手中的手帕,顿时一股浓的化不开的香味在空气中传开。同时向身边的几个女子使了个颜色,顿时便又有几个穿着艳丽的女子迤迤然走来。
      然而中年人丝毫不为所动,反而面露厌恶的躲过老鸨挥舞过去的手帕,然后沉声说道:“嗯,是不是我说话不管数,得听下这手中剑的。”中年人作势欲拔剑,顿时惊得四座的卖笑女和恩客一阵慌乱。毕竟来秦淮寻花问柳多是些达官贵人、文人骚客,而向中年人这样的江湖侠士还是很少的,没有见识过这种江湖世面。老鸨形势有些不对,赶紧劝下中年人,急匆匆迈步上了楼。
      殷如是,一个让人迷醉的名字,她已经忘记自己原来的名字了。从她十八岁沦落风尘,老鸨给她取的这个名字如今又是十几年过去了,她也就习惯了殷如是这个名字。“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然而现实哪能如稼轩笔下描写的那般美好,我自是一片痴情对青山,奈何青山总无意。
      殷如是无奈的想着,风尘女子表面看来风光无比,又有谁能理解自己心中的痛苦。一入风尘,即堕红尘。这十几年来她何曾未想过离开这里,找个人家嫁了过着相夫教子的平凡日子。只是她想的太过天真了,虽然很多男人来这里销金享乐,但是他们不过为了发泄自己的欲望而已,有几人会为自己赎身。
      娶一个风尘女子,笑话,有谁会为了一个风尘女子断送自己的名誉前程。这么多年来她也看透了,而且如今自己已至而立之年,容颜不在了,更不会有哪个人会为自己赎身。她便想着在风情苑终老,以她在此的资历,最后或许能接了老鸨的位子,也算是有了条生路。
      所以在最近的几年来,她便很少接客了,偶尔会露面唱个曲子,跳支舞。因为她心中始终惦记这那个翩翩少年,她虽为卖笑女子,但心中却想着能为那个人保留住自己的一份底限。
      一句无心赋,三千弱水空。等的春去,等的退残红,等的容颜憔悴,白了鬓双蓬。只是自己苦苦等了十年,那个人却一直未曾出现过。于是那个身影,那些记忆便在十年时光的打磨中渐渐暗淡了下去,然而就在前几日再一次听到他的名字,过往的一切便又逐渐的清晰了起来。
      那是在十五年前,她还是刚来到风情苑,因为对客人照顾不周被老鸨呵斥,甚至那位恩客也要动手打她。就是那时他喝止住了他们,而且点名包下了她。在那个晚上她把自己的贞洁交给了那个救下自己的少年,后来她才知道那个翩翩少年就是江湖上传的沸沸扬扬的“陌上萧郎”萧远航。从他的名字就能听出他是一个怎样的男子,“陌上箫郎”也只有他能配的上这个绰号。只是如他那般风流浪子,又怎会记得自己一个风尘女子,她只不过将他当成了一个梦,一个美好的梦。心中所顾忌的仍然是以后如何讨好老鸨,如何伺候恩客,如何在这风情苑存活下去。
      然而令她没有想到的是,一个月后他又来到了风情苑,还是点的她。这让她很惊喜,甚至一度以为他是喜欢自己的。只是那个少年从未提过要为她赎身,为她正名,更罔论给她个哪怕是小妾的名分。
      是啊,他那么优秀的男子,怎么会喜欢上一个卖笑女,陌上萧郎纵使在江湖之上也会有不少年轻貌美的爱慕者吧,无论如何也是轮不到自己的。于是她也便慢慢的学会了如何去讨好老鸨,怎样去伺候好恩客,毕竟自己以后的漫长日子要在这里度过。
      他还是每个月都会来看自己一次,然后在温存时讲述他在江湖中的风雨波折。她也慢慢的学会了做一个合格的听客,也慢慢对江湖充满了憧憬,以至后来她会喜欢接待些江湖恩客。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三年,然后第三十七个夜里,他没有再回到这里。
      她就一直等着从早晨等到了傍晚,又从傍晚等到了天明,他最终还是没有来。她哭了,哭的很厉害,她本来以为自己虽然无法将他永远留在身边,但每个月的那一天他是属于自己的。只是如今连这点奢望也被剥夺了。
      一个月后他还是没来,她知道自己或许永远失去了他。后来听她接待的那些江湖恩客说起,原来萧远航找到了自己的红颜知己——试剑山庄的贺瑾娘,一个集美貌、才智、地位于一身的天之娇女。那一刻她彻底绝望了,自己无论如何也是抢不回来了,那样的女子又怎么会是自己这样的卖笑女所能比的。她只能默默在心中祝福她,然后在那些恩客口中了解他的一点一滴。
      然而又过了两年,他又来到这里。他毕竟没有彻底忘记自己,只是他没有留下来过夜。他和她把酒畅言,他的话语里还是那些江湖风雨还是那些爱恨情仇,只是多了一个名字——贺瑾娘。那个女子倒真得有些本事,让这个自命风流的陌上萧郎也收了那颗不羁的心。她知道他已经变了,两年来他变了太多了,而自己也变了,变的更适应这个风尘场所了。
      他临走之前效唐时韩肱赠予了自己一阕《章台柳》,劝自己离开风情苑,或者找个自己中意的人为自己赎身。只是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离开这里还能去哪里,又有那个人会为自己赎身。她苦笑,他还是不知道自己的苦楚。
      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纵是长条如旧垂,也应攀折他人手。如她们这般的风尘女子本来便如这章台之柳,尽是随风飘摇,人人可折之物罢了,哪里事事尽由己身。这也是她最后一次见到他。
      后来听说,试剑山庄变故之后,萧远航性情大变,携手瑾娘退隐江湖,不知所终,这个江湖关于他的传说也为之暂息。她在那几年里,不停的从那些江湖人士口里打听他的消息,然而他就像人间蒸发一般,没有人知道他哪怕一丝的消息。她最终还是放弃了,他和那个瑾娘应该在哪里过着双宿双栖的日子了吧,早就忘记了自己。
      然而就在前几日唱曲之时,竟然再一次听到了他的名字。十年之后再次听到关于他的消息,以至惊喜的她连唱了十几年的《金缕衣》也错了腔调,被老鸨喝退。
      那是一个从他剑下得生的人说得,那个人不停地说萧远航已重出江湖,江南北上的那个剑客不过是萧远航冒了陆云亭的名字罢了。只不过那个人手脚筋脉已废,疯疯癫癫的胡言乱语,也没有几人相信他的话。只有殷如是相信,她也说不出来原因,只是有那样的感觉。
      然后在随后的日子里她一直注意这那个疯子的胡言乱语,了解着她所相信的“萧远航”的消息,直到那个疯子不知因何原因而消失在秦淮河。
      她忽然有种冲动,离开风情苑去找他,哪怕见一面也行。然而挣扎了很长时间她还是放弃了,她没有那种决断,那种勇气,这十五年来的逆来顺受的卖笑生涯早就让她变的软弱无比。
      “如是,在里面吗?”门外想起了老鸨的声音,打断了殷如是的思绪。
      她赶紧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稳了稳情绪说道:“妈妈,有什么事吗,进来说吧。”对于这个老鸨她还是有些好感的,毕竟她没有勉强自己每天接客,只是必要时唱曲跳舞就可以了。
      老鸨推门而入,却是用手帕哭着说道:“如是啊,我这几年来待你不薄吧。你刚来那会就是我照顾你,教导你,短短两年便让你当上了咱院里的花魁。前几年你说你年纪有些大了,我也没有赶你走,还让你呆在这里白吃白住。”
      终于要赶自己走了吗,听着老鸨的絮叨,殷如是心里想到,这样倒好,自己可以下了决心去找他了,于是便说道:“妈妈,我知道这些年来我承了你不少的恩惠,如今我也在风情苑里白吃住了三年了,在容我收拾几日,我便离去。”
      老鸨一听殷如是这么说才知道,她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了,看来刚才不如不装哭一场了,急忙收了哭腔解释道:“如是,你这是说哪里话,我怎么会赶你走呢,这十五年来我一直把你当闺女看来这。我这年岁也有些大了,等我退了,我还想让你来掌管这风情苑呢。只是....”
      虽然不知道老鸨说的真假有几分,不过这十几年来倒对自己不薄,见老鸨吞吐,便知她有难处,便问道:“只是什么,妈妈你尽管说,我能帮到的一定帮。”
      “也没什么,就是楼下有个江湖人士非要点你。别的人都看不上眼,已经被她喝退了好几个了。”老鸨刚才还哭丧的脸马上变得像开花一样,只要殷如是应了下来便可以稳住楼下的那个灾星了。
      “妈妈,不是说好了嘛,今后我只是唱曲跳舞,不再接客,今日为何又要为难于我?”殷如是沉声问道。
      “不是啊,如是,我也不想为难你啊,只是那位李大爷跋扈的很,他说如果不见你就要拔剑说话了,我这几十年的营生可就全毁了。”老鸨的脸又从喜转悲,哭着说到:“这些江湖人士性子冲,当真拔剑说不定还会伤了谁的性命,如是你心地善良不会坐视不管吧。再说老妈子也没求过你一次,这次算是妈妈求你了,就这一次。”
      殷如是架不住老鸨的哭啼,便答应了,毕竟她还可以从这个李大爷口中打听出萧远航的消息,这就足够了。
      “妈妈,我答应你,你先下去吧,我补个妆便下去。”殷如是说道。“好嘞,如是妈妈没白疼你,我先下去稳住李大爷。”老鸨喜笑颜开的退去了。
      殷如是望着铜镜里,渐已老去的容颜,微白的双鬓,不禁感慨万千。十年不忍拭镜身,可怜却照不同人。自己如今已有朱颜辞镜,不知道他十年过后又会是何样,若江湖再见,能否相识。
      郎阿郎,思郎在何方。他日如相见,一面足心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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