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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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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似游丝,人如飞絮,泪珠阁定相觑。一溪烟柳万丝垂,无因系得兰舟住。
雁过斜阳,草迷烟渚,如今已是愁无数。明朝且做莫思量,如何过得今宵去!
____宋 周紫芝
永乐八年应天府皇宫内。
“贤贞,贤贞,听说了没有?皇上这次西征漠北凯旋而归,大约还有一个来月路程就要班师回朝了。”
一个穿着浅紫色宫服年约二十三四的面容皎好的女子兴冲冲地跑了进来,朝坐在榻上绣花的女子叫嚷道。
叫做贤贞的女子却连头都懒得抬,只是冷冷地回了句:“这有什么好高兴的,反正皇上在不在,还不是正眼都不会瞧我们一下。除了贤妃,皇上眼里是再也没第二人了,虽说我们都是从朝鲜来的,可命运为什么却偏偏这样不同?”说完叹了一口气,仍旧做着手里的绣活。
这个叫贤贞的女子姓吕,乃是来自朝鲜的宫人,从建文元年入宫至今已有十二年了,是一个朝鲜商人的女儿。从元代起当时的高丽就一直有进献美女的习俗,当时选送的美女大都是受过良好教育的官宦之家的女子,不过也会从平民或者商人家庭中选一些侍女陪同前往,这个叫贤贞的商人家的女儿就是这样从朝鲜来到了中国。她口里所说的贤妃就是在朝鲜担任工曹典书权执中的女儿,她的父亲跟随太祖李成桂废除高丽王朝开创了朝鲜李姓王朝,所以在朝中深受器重。她出身名门,长得丰姿美艳,不但善于跳舞,更吹得一手好箫。太祖开国不久,为了表示自己对大明的臣服,在惠帝刚登基,也就是建文元年时,马上选送了有朝鲜“第一美人”之称的权敏贤为首的五位美女来朝致贺,陪同的还有十位侍女。吕贤贞也可以算得上是个长得千娇百媚的美人,皮肤白晰,一双大大的丹凤眼,加上标准的樱桃小口,和那笔挺的鼻子,怎么看怎么漂亮,可惜造化弄人,进宫已经十来年,年龄也快三十了,可皇上却从未宠幸过她,这怎能叫她不暗暗伤神?其实宫中的女子有她这样的想法的何止千万呀,明室的规矩是只要是皇上一宠幸马上就可以封妃,身价立马就不同了,可惜宫中目前封妃的聊聊无几,就算那几个封为妃子的又有几次能见到皇上呢?如果皇上不是为了平衡朝中关系,只怕那几个也封不成妃子,这宫中多的是伤心之人,也正因为贤妃的专宠,她便成为了大家心里妒嫉暗恨的对象。大家心里都明白如果不是因为贤妃是朝鲜人,只怕早就封了皇后了。
那个穿紫色宫衣的女子却仍然兴致勃勃地走近她坐了下来,然后神秘地附着她的耳悄悄说了几句话,却惊得吕氏叫出了声:“你说的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那送信的人是我表哥,那天他进宫时我刚好碰上,悄悄跟我说的,这还能有假不成?”紫衣宫人很坚定地回答。
“小鱼,这事你可千万不要再跟人说了,以免惹出事端来。”吕氏连忙叮嘱那叫小鱼的宫人。可她的心里却好象冰天雪地的人突然看到了春暖花开一般,眼睛都亮了起来,原来小鱼告诉她的竟然是皇上最宠爱的贤妃在随军途中因小产再加上风寒,,太医也束手无策的事。只怕所有的宫人听到这个消息都要拍手称快呢!她嘴上虽然不再说什么,可脸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却出卖了她。就算她们都是朝鲜人,可在她的心里对贤妃有的只是不尽的恨意,在这宏伟的宫殿中,只有这个来自苏州叫小鱼的宫女是她唯一的密友。不知有多少个漫长难熬的夜晚她们互相陪伴着走了过来。
漠北明军驻营内。
草原六月的夜晚虽然不比白昼那么酷热,也依然带有一丝难受的热气,可大帐内一个妇人却躺在厚厚的羊毛毯内,只见她苍白的脸上不见一丝血色,可是两只大大的眼睛却仍然发出一种坚定而柔和的光芒。她勉强一笑,却有两滴清澈的泪珠顺着她白晰皎好的面庞留下,她不想让他太过担心,可眼泪却出卖了她。
这让紧握她双手的男人一阵撕心裂肺地痛,只要看到她,他就知道她剩下的时日不多了,这对他来说是绝对无法承受的。就算他拥有整个天下,可是却无法决定他最爱的女人的生命。也许正因为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他的心伤得就像麻木了似的,可是却什么也无法做!只能这样静静地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的生命一点一点地耗尽,这令他有种杀人的冲动。
为什么上天让他遇到她,又让他们经历过那么多的磨难终于在一起,可是为什么现在又想要夺去她的生命呢?难道这就是老天爷给他开的一个天大的玩笑吗?心里苦笑了一下,可面容上却没有表露出一丁点儿来。
“敏儿,你不要太伤神,太医说你没什么大碍,只要静养很快就会全愈的,不久你一定会再怀上我们的骨肉的。不管有没有孩子,你知道我不在乎,我在乎的只有你,为了我,你得赶快好起来知道吗?你只要安心养病就行了,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以后我们的日子长得很,你想做什么我一定陪你去。只求你赶紧好起来!到时我们再在一起下棋、打猎,一起吟诗作对,一起踏青散步,一起看日出日落,你再为朕吹萧跳舞,好吗?答应我你赶快好起来,知道吗?”
说到这他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情感,瞬间把她搂到怀里,什么也不说,只是紧紧地搂着,搂着,生怕她一不小心就会像一阵风飘走了似的。两个人就这样好像忘记了一切,只有深深地相知相爱,互相倾听着对方的心跳,外界对他们来说已是浑然若无了,谁说帝王无真爱,只有天知道对方对他有多重要!
不知过了多久,看着怀中的女人沉沉睡了过去,他才轻轻地放下她,细心地给她盖好毯子后,自己也站起来活动一下已经酸疼的手臂,可眉头依然紧锁着。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宦官的通报声:“启禀皇上,您要找的“赛华佗”已带到。”
他急忙叫道:“快请进来!”
只见一个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的男人在内官带领下低头走了进来。
“奴才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那个叫“赛华佗”的赶紧跪倒在地行起礼来。暗地里仍然不由自主地打量了一下传说中威武英明却也杀戮无数的一代英主,只见他果然如传说中的那样身材修长高大,五官长得是英武不凡,一部美髯整齐地垂下,更添了几分潇洒,年龄看上去不过四十出头,面容却带了几分憔悴,可双眸仍然炯炯有神,似乎可以看穿一切。
“废话少说,快给爱妃先瞧病吧。”皇上冷酷的声音好象在提醒他这是什么地方,皇上说完话挥手示意叫他走到帐旁。
“是,谨尊圣命。”那个“赛华佗”一看皇上着急的样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马上背着药箱走了过去。
其实从锦衣卫找到他开始,他的心就一直砰砰上下窜个不停,内心忐忑不安来着。早就听说皇上亲征漠北,而此时的朝廷大军正是大捷而归时,却派锦衣卫直接登门召他这个民间大夫,不是皇上自己身体有恙那就一定是皇上身边最宠爱的大臣或妃子了,另外不用想也知道病情一定是万分着急的了,定然是太医也束手无策,然后病情乱投医,连他这个民间大夫也被找上了门来,可是偏生又无法抗旨不遵,只得乖乖前来。原来是皇上最宠爱的妃子病了,怪不得皇上心急如焚呢。想着这些 ,他的手心里不由全是冷汗。
“不要管那些什么劳什子的规矩禁忌,你直接用手探脉罢了。”
既然皇上如此吩咐,他只好直接照办了。但是却仍然不敢直视床上的人儿,只是用手探住了那人的脉,不过着手处只见那手如玉一样通透光洁,着手处如婴儿皮肤一样细滑,心里仍不由地一颤。打起精神用心开始探,仔细听了又听,紧接着“赛华佗”眉头一皱,脸上也变了颜色。
旁边的皇帝犹如掉进了冰窿窿,面色也是一沉,精明如他,还有什么看不出的,一下子就知道爱妃的情形是万万不妙了,前头的太医看了一个又一个,一个个也都是束手无策,可他心里仍然是抱有最后一丝希望的,不然也不会下令把这漠北最有名的大夫给请来。可如今,可如今,难道老天爷是在惩罚他的过错吗?就算是,也应该罚在他身上,而不是她呀!沾满鲜血的可是他的双手,他从不信什么鬼神之说,可如今爱妃的病却叫他不由想到了这是老天爷给他的报应。他这一生的杀戮何其多,可大多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有时候对待敌人太仁慈其实就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任,非常理登上权力的颠峰必然是要流血的!只要对百姓来说是一个贤明的君主就够了,自从登基以来,他每天勤于政务,关心百姓疾苦,一直实行休养生息政策,同时大兴水利,鼓励开垦荒地,减轻百姓税赋。这些年在他的统治下,人们的生活得到了很大的改善,大明朝也变得越来越强大,他凭着自己惊人的天赋和能力打造出了一个真正的太平盛世!就算父皇在世的话,他也一定会为没有把皇位传给自己而后悔吧。当初父皇根本就不应该把皇位传给那乳臭未干的允文,不然后来也不会祸起萧墙,以致骨肉相残。父皇是一个伟大的君王,可是在立储这件事上未免欠妥,只因溺爱自己的大儿子,连带着偏爱允文这个孙子,历朝历代有哪个不把皇位传给儿子而传给孙子的呢?允文他有什么本事守住这个宝座,命运最后还是让他登上了九五之尊。
看着“赛华佗”那如履薄冰诚惶诚恐的样子,他强忍住了怒气,有敏儿在的时候他是很少大发雷霆的,也许每个人都会为了自己所爱的人改变一些什么吧。别人都怕他,可他不要她怕他,他只要她记住他永远是那个她第一次见面时的朱棣,不是燕王,更不是皇上,只是朱棣。
“爱妃的病情到底如何,快快如实讲来。”朱棣的声音依然雄厚有力却掩不住那一丝颤抖。
看着皇上那心急如焚的样子,“赛华佗”内心不禁涌出一丝同情,可仍不得不据实道出:“皇上,恕臣直言,娘娘这个病是因小产失血过多加上受了风寒,没有好好调理所致,可偏偏又触动了以前的旧疾,如今只怕是神仙转世,也……”说未说完只是不不停叩头,言下之意却十分明白了。
他并没有再看大夫一眼,只是喃喃自语着:“旧疾,旧疾,都是因为朕,是朕害了你,害了你呀……”
见皇上没有发话,“赛华佗”自是大气也不敢出一声,老老实实地跪在那儿。半响过去,只见皇上挥挥手示意他下去,他才挣扎着已麻木的小腿站起来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大帐,内心却是庆幸不已,以前总是听说皇上一发怒就会要了人家头顶上吃饭的家伙,幸好自己的脑袋瓜子还好好地呆在脖子上,就算跪再久也是值得的。出了大帐,一阵凉风迎面吹来不由打了一个寒战,用手一摸才发现后背竟然全湿了,怪不得如此冷呢。
默默地站在帐前,带着贪婪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这熟睡的人儿,他觉得自己的心好似被利器给刺中了一般。面前的人儿虽已年过三十,可在他眼里宛如初见一般丝毫没有变化,可他却无法牢牢地抓住她了。
“老天爷啊,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口中竟然不自觉地叫出声来。以前一有烦心事,只要紧紧握着她的手,看着她柔和安宁的目光,就好像有源源不断的力量涌入自己,天大的事都不能打倒他!
伸出双手轻轻抚摸着她的秀发,一股淡淡的清香扑鼻而来,忍不住温柔地吻住了她的脸颊。手底下的人动了一动,轻声地叹了一口气。也反手抱紧了他。此时无声胜有声,一股浓浓的情意弥漫在两人心中。
良久,权妃柔和的声音轻轻传入耳中:“皇上,我想回家,想回朝鲜,好想再见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一面,不知道他们现在过得好不好?还记得我小的时候祖母大人去世了,我大哭大闹要找她,可是她却只是静静地躺在那儿,任凭我怎么叫唤也不理我,我当时伤心极了,后来母亲大人告诉我祖母大人是升天了,也就是死了,我不明白死是怎么一回事,母亲大人就解释说是睡着了,可却永远也不会再醒来了,当时听了后我的眼泪是再也无法止住了,从那时起我就害怕死亡。可现在奇怪的很,我竟然一点也不惧怕死亡,在我看来能死在你的前面,未尝不是我的幸运。能死在心爱的人怀里在我看来是最幸福的事,只要有你在我身边,只要你抱着我,我就什么都不害怕,反而觉得从没有过的平和宁静。”说着说着贤妃的两眼不由已是热泪盈眶了
“不准再提死字,你不会死,我也不许你死,知道吗?你难道不知道我也不能承受失去你的痛苦?你说出这样的话对我是多么的残酷!”朱棣声音沙哑哽咽,双臂却更加用力地搂住了她。
“陛下,我现在只要闭上眼,以前的事就会不断在脑海里浮现,一幕幕有如画面,那样清晰真实,仿佛一切就发生在昨天。死并不可怕,我只是不知道见了允炆该说些什么?我们俩都做了对不起他的事,我伤害他,辜负他,背叛他,可他哪怕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是舍不得伤害我,最后还是成全了你我,我想只有到地府里再跟他说抱歉了。” 由于太激动,说完用力地喘了起来。朱棣连忙拍她的后背,不一会权妃感觉好些了,抬起头,泪眼朦胧中只看见朱棣发出如野兽一般疯狂的目光,里面有悲伤,有怜惜,更多的却是痛苦。
他不想让她知道自己内心只要一想到以后也许再也没有机会这样听她说话,自己马上就要发狂了。对允炆的歉疚怎么能跟失去她相比呢!虽然他清楚地知道她的时日不多了,却一直在骗自己,不愿去想,更不愿去面对,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的心已碎了!
权妃眼里深深的爱意却浓得化都化不开,这爱意令她的双眸迷朦中依然如星辰一般闪闪发亮。在她的生命里,有过许多男人喜欢她,爱慕她,可唯有眼前的男人是她一生的挚爱,这是一个她佩服,她崇拜,她热爱,全身心想拥有的男人,在这个男人身上既有许许多多她喜欢的特性,也有她不喜欢的东西,只因自己爱他这个人,以至对他的缺点她也可以全部接受。,她明白在那冷酷背后也温柔多情的一面,只是太多的无奈让他不得不戴着厚厚的面具。他是这个世界上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不知从何时起,也许就是在第一次见面后吧,她发现他就如一个磁场一样吸引了自己,,他在哪,她的心就飞向哪,她的目光只会随着他而动。对她来说,没有他的日子就好象日月无光,生命没了乐趣。虽然上天只让他们在一起共同生活了八年,可这已经足够了,因为她得到的已远远超过她想要的了。在她面前,他只是朱棣,不是那个坐在正大光明匾下的那个九五之尊,他只是她的爱人。身为一个外邦女子,生活在这个男尊女卑的时代却能同时得到两个帝王的真爱,这到底是她的幸还是不幸?”
她仿佛又听到朱棣在大雨中对她狂喊着:“我要你,但我不要在得到整个天下后用一生的时间来怀念你,我只要活生生的你!为了我,你一定一定要活着,知道吗?”就为他了这一句话,她在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后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