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非子非吾

1、一 鲜血染红了

　　鲜血染红了纯白的长裙，像被血染红的百合花，强烈的对比刺激着视觉神经，空气中弥漫着被瞪视的恐慌，黏腻的铁锈味逐渐占领了空间，呼之欲出的是蠢蠢欲动的逃离。

　　J大，明湖边。
　　“哎哎哎，听说了吗？今晚是话剧比赛的总决赛，我们一定要进去看看。”女生推了推即将滑下鼻梁的眼镜，眯起那本就不大的眼睛，里面透露出坚定的光芒。
　　“你能拿到票么？学校那小小的佳亮大会堂，能挤下多少人？”旁边的黑发女生颇为不屑，“再说，其实小A你就是为了去看那花语话剧社社长。”这话说得竟无丝毫不确定。
　　“哎哟喂，411，你能别这么说吗？好歹，好歹我也是个懂艺术的人……”叫小A的女生拂了拂被柳枝横扫过后凌乱的及肩长发，说到最后竟渐渐没了底气。
　　“哇！”小A突然指着接近岸边浮上来的一条青黑色的大鲤鱼尖叫。
　　“哼，这么嚣张，哪天就把你给炖了！”411一边用手做着切的手势，一边恶狠狠地对着那条大鱼毫无意义地吼着。吼完之后却立马安静下来，对着大鱼离去的方向开始发呆，什么时候我也做这些幼稚的举动了，突觉有人拉了拉自己的袖子，头也不回道：“怎么了？”
　　“不要再坐在这里晒了，你都这么黑了，怎么就不担心呢？”
　　“皮肤黑不好吗？难道像你一样，跟吸血鬼似的！”嘴上这么说着，却也站起来迈开了步子。
　　“我哪里像吸血鬼了，不就白了点嘛……”小A嘟嘟囔囔赶紧跟着411离开了明湖边。
　　说来好笑，小A和411是因为一场恐怖电影相遇的，那是大一刚进大学的时候。
　　学校社团在每周五和周六晚上会在阶梯教室放映电影，曾经有一段时间，几乎每次都有好几部恐怖电影在不同的教室放映。
　　这周五，王窑（也就是411），选择了一部名叫《鬼来电》的日本恐怖电影，据说是吓死过人的。因为最近恐怖片的风靡，王窑早早到了那个教室，没想到还有更早的，看着那些叽叽喳喳讨论哪些电影好看的男女学生，无奈她选了一个相对较好的位置坐下来，做着自己的事情等电影开场。当时，她并没有十分注意旁边一个低着头玩手机的女生。
　　一切照常进行，电影里的主角经历着一波又一波的恐怖，里面的铃声已经给观看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铃声伴随着死亡，还有看着都觉得很疼的死亡方法。当然，这对于恐怖片爱好者的王窑来说，这并不算什么，虽然她觉得周围高分贝的尖叫震得耳朵有点疼，但这恰好就是看这类型片子的气氛所在。
　　在进行到一半，银幕上的影片正处于安静场景的时候，我身边突然突兀地响起影片中那萦绕不去的死亡铃声。教室里原本嗑瓜子、讨论剧情发出的噪音蓦然一滞，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那个声音来源——那个坐我身边座位上的女生。
　　只见她全身僵硬地看着放在桌子上，正一闪一闪的手机，王窑甚至能看到她的身体在无意识地抖动，暗暗叹了一声，心里道，怎么能把恐怖片里的东西代入现实？她伸手拿过那人的手机，看着屏幕上显示的人名，有点眼熟，好像是自己班上的同学，挂掉通话，把手机还给那个呆愣的女生。
　　观众们不一而同地发出一声：“切~”又开始闹哄哄地观看电影。
　　屏幕上继续上演杀戮，学生们很快忘掉了这个插曲，重新被剧情吸引过去了。
　　那个女生这时才反应过来，嗫嚅着说：“谢……谢谢，王窑，能不能再麻烦你一下，把那个……那个删掉。”
　　王窑心里诧异了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重新拿过了手机。
　　后来经过自我介绍后发现原来她们是同班同学，叫詹小艾，简称小A，她那晚是被室友整了。熟悉了以后，虽然只是小A单方面的热情，她们两个常常在一起看恐怖悬疑推理类型的电影，也算志同道合，小A是属于胆子小却偏要看的类型，因此总是被王窑鄙视，却从没拒绝过她，而小A也得寸进尺，无视王窑那张面瘫脸，从死窑窑到最后411地叫上了，在小A的影响下，411倒是变了很多。

　　晚饭过后小A就早早拉着411去“勘察”地形了。
　　“咦？这里的石头跟以前的怎么有点不一样啊？”经过明湖边一座小桥的时候，小A指着竖在湖边一块被围栏围着，刻着“明湖”字样的石头。
　　“这好像是一个月前换的，据说是突然崩掉了。”411也看着那块石头，觉得有些怪异。
　　“也许是放太久了吧，风吹雨打，可怜的石头！”小A摇摇头，叹了口气。
　　说是勘察地形，最后开场了没办法还是学着其他“偷渡者”找后门进去的，至于在哪个后门，呐，现在踩着石头颤颤巍巍趴在厕所窗沿张望的就是她们了。
　　小A有些兴奋，刚要进去，411就把她给拉住了，食指放在嘴上并示意她看里面。小A沿着411的视线向着厕所里看过去，厕所的窗户对着的是一面镜子，两边是隔间。从窗户的角度通过镜子的反射可以看到有两个人影闪过，还伴随着争吵声，其中一个正好站在能看到的地方，是花语话剧社的头牌——璐遥。
　　“璐遥，你现在已经得到你想要的了，还想怎样？”一个女生冷冷的语气传过来。
　　小A和411对视一眼，继续看好戏。
　　“我也就是玩玩，你还想要的话，可以还给你。”璐遥的声音夹杂着一丝笑意。
　　“你当我孙佳是什么？这种人，一次就够了！我还要谢谢你，让我这么快看清他！”孙佳一字一句说出来，表达着的愤怒情绪里面还夹杂着一些别的什么，然后听孙佳的脚步声是向着厕所的门口走去。
　　璐遥缓缓抬起头对着镜子露出一个狰狞的微笑，就像看到猎物时嗜血的野兽，昏暗的灯光衬着她白色的裙子，画过妆的脸在这样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惨白。
　　小A被这个恐怖的笑容一惊，脚下一歪，差点摔了下去，眼看要叫出声来，411连忙扶着她捂住她的嘴，慢慢蹲了下去。
　　等了好一会，里面才传来璐遥离去的脚步声，411拿下还掩在小A嘴上的手，发现自己也惊出了一身的冷汗，看看小A，已经瞪圆眼睛愣在那里了，直到411确认过里面的璐遥已经走了，拍了拍小A，她才回过神来。
　　“411，那个璐遥真恐怖。”小A后怕地拍拍胸口。
　　“恩。”411环视了一下校园，一切风平浪静，“走吧。”

　　进到会场之后，发现话剧已经到了中场，花语话剧社社长那场刚结束，小A免不了一阵捶胸顿足。她们站在离舞台很近的地方，这也是小A拉着411企图挣脱的手拼命挤进去的。接下来的那场表演就是璐遥的，她还是穿着厕所里见到的那件白色连衣裙，演了一场无声的电影——《对白》。
　　讲的是一个抑郁症患者的人生，开场就是压抑的氛围，穿着白衣的女孩坐在一张黑色沙发上，双腿弯曲，枕在环抱着膝盖的双臂上，直直的长发倾泻下来，覆盖住她的脸，那个样子很像贞子，黑发白裙。不得不说这样的场景非常吸引人，换句话说，气氛有些诡异，原本喧闹的会场立马安静下来也能证明这一点。
　　她着一身白裙，姿势优雅，在舞台中间旋转，惨白的灯光追随着她，在她完美的身体曲线上打下层层阴影，虽然没有语言，却能清晰地表达种种情绪，愤怒、哀怨、绝望……她在这场没有人的对白中挣扎、呼救，仰望着没有希望的绝望，最后麻木。
　　璐遥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角色里面，走了一路别人的人生，而这场戏就要结尾了。结束音乐轻轻响起，白衣女孩低着头，坐在黑色沙发上，依旧是开场的姿势。
　　大家等着这场戏的结束，但舞台上的璐遥就这样一动不动保持着一个姿势过了将近三分钟，音乐早已结束，安静的会场开始有些骚动。原先守在后台的孙佳小心翼翼地走上了舞台，走到璐遥的身边，伸出手似乎想要拍拍她，提醒她可以谢幕了。当她即将碰到璐遥的时候，大厅里面的喇叭中突然传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让人的心跳跟着震动，会堂里因为这个突兀的声音顿时又安静下来。
　　孙佳听到这突然传出的声音，伸出的手猛地收回来，看了看周围，最后重新定格在璐遥身上，却猛然发现原本安静坐在沙发上的璐遥随着声音的出现开始抖动，而喇叭里的声音也越来越刺耳。最后在大家的注视下，璐遥直直地站了起来，颤抖着拖着步子向前挪去。孙佳先是被吓着退了好几步，随即反应过来，张嘴叫着璐遥，并上前拉住她，没想到璐遥一把推开她，大声说了一句“既而风定天清，一切乌有”，便继续向前走。孙佳嘴里颤抖着说了一句什么，便重新追了上去。
　　舞台下的观众都很好奇，不知这璐遥到底要做什么，对这一系列的变故由原先的不安转为好奇。而这时舞台上的璐遥脚下突然一绊，就那么直直倒了下去，正好砸在了设在舞台边缘的聚光灯上，玻璃碎了一地，殷红色的血液伴随着一股甜腻的腥味侵袭而来，血染红了白裙，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得十分不真实。聚光灯旁的摄像头恰好拍到璐遥那张原本清秀，现在却被血模糊了的脸上，牢牢停在了那张有着诡异笑容的脸上，大大的眼睛瞪着镜头，这样的画面就定格在了大屏幕上。
　　“啊！”台下传来一片惊叫，伴随着站起时椅子的碰撞声。
　　会场内的学生已经开始向出口推挤着，靠近舞台的小A脸色苍白，愣愣地看着411跳上舞台，走近璐遥，或者说那具还未冷却的尸体，在不挪动尸体的前提下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并没有发现任何有用线索。
　　“411，你说，璐遥她的话剧落幕了么？”对着回来的411，这句话小A说得极轻。
　　“不……”411皱着眉头望着舞台上的某一个方向。
　　“为什么？你怀疑这是他杀？”小A受了惊吓似的紧紧抓住411的手臂，不断向四周张望。
　　“无论这是自杀他杀还是意外，璐遥她的表演只是刚刚开始，这场戏已经永远印在在场所有人的脑海，不断回放。”411转过身，拉着小A隐入躁动的人群中。

　　“你怀疑孙佳？”小A跟411说着话，推了推眼镜，眼神却放在走在前面的长发女生身上。
　　“从我们在厕所看到的，孙佳的嫌疑确实最大。”411并没有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孙佳那边，停顿了一下，补充了一句，“只是，凶手应该不是她。”
　　“为什么？”小A有些奇怪，那现在跟踪孙佳有什么意义。
　　“她那天在厕所虽然和璐遥吵得很凶，却并没有看出她们之间有真正的恨，想来璐遥并没有做什么让孙佳到想要杀掉璐遥的地步。再者，在舞台上璐遥出现异常，孙佳是第一个上台的试图触碰璐遥的，后来璐遥推开她的时候，我听见她轻声说了一句‘怎么可以？！’，我想，凶手不会是她。”
　　“那我们这几天还跟着她做什么？学校已经把事情压下来了，听说警方的说法是璐遥因为抑郁症自杀，不过看上去真的很像意外。”
　　“按照常警方的调查来说，这是自杀无疑，只是你不觉得璐遥的死有一些诡异的地方吗？”
　　小A顿时来了精神：“啊，你是说，她念的那句古文？”
　　411补充道：“还有喇叭里的声音，以及璐遥死因。”
　　“所以……我们要怎么做？”小A有些兴奋，看了那么多推理的小说和电影，终于可以派上用场了。
　　“去找孙佳。”
　　“411，你不怕吗？看着璐遥死在眼前。”
　　“记住了，我们现在只是在玩一个侦探游戏，璐遥的死不是我们能挽回的，也许赢不了这场游戏，但输家绝对不可以是我们。”
　　“可是……”小A有些犹豫，皱着眉想说些什么。
　　“我们只要置身事外作为一个旁观者就好了，为这件事再把命搭进去才是最蠢的选择，没人会同情你。”
　　“……恩，知道了。我们为什么不把厕所里发生的事情告诉警察？”
　　“你认为有用吗？到最后警方肯定还是查不出任何东西，而这可是我们跟孙佳交涉唯一的筹码。”411望向不远处在明湖边坐下来的孙佳，“走吧，是时候了。”
　　孙佳疑惑地看着眼前两个陌生人，不知道对方找自己有什么事情，自从璐遥出事了以后，很少有人主动来找她，虽然警方说璐遥的死是意外，私下还是会有不少人怀疑自己就是凶手吧，再怎么说，璐遥抢了她的男友，又夺了她的《对白》角色。
　　“你好孙佳，我叫詹小艾，这是王窑……”小A推了推眼镜，作着自我介绍，说到最后有些局促。
　　一旁的411看不下去，接过话：“是这样的，我们想问一下，事发那天璐遥有什么异常的举动？”
　　“你们问这个干什么？哼，是在怀疑我么？”孙佳一听到是关于璐遥的，脸色马上就变了。
　　“你也想知道真相吧，你不觉得这其中有些不合理的地方吗？还是相信这只是简单的自杀或者意外？”411说到这里，嘴角扬起一抹笑意，“那天晚上你和璐遥在洗手间的争吵并不是没人看见呢！”这最后的语调上扬，让孙佳的脸色突然变得苍白，连站在一旁的小A也诧异地看着她。
　　“你……你们……”孙佳已经说不出话来。
　　“放心，如果怀疑你，这件事情我们早就告诉警方了，你考虑一下吧，到时候打这个号码联系我们。”411只留了小A的手机号码给孙佳就走了。
　　小A在后面追上来：“喂，411，你干嘛把我的号码给她，你不是也有么？”
　　411歪着头认真思考了半天，最后竟然蹦出一句：“忘了。”把小A堵得郁闷了半天。

　　孙佳在晚上的时候就打电话过来了，把她们约到了学校操场。
　　“听璐遥的母亲说，警方那边说璐遥的死因是头上的伤，体内检查到一种致幻的药物，是在上台前吃下去的。璐遥她以前有过抑郁症，但是这在大学之前就已经治好了，这是她自己说的。我和她的关系一直都是很好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一个月前她突然性格大变，背着我跟我的男朋友丁伟交往，不过，我后来知道丁伟很快就被她甩了，我也是因为璐遥才知道他原来是这样一个人，丁伟以前就背着我跟别的女生交往，璐遥本来就不喜欢他，我那时被气昏了头，根本没想到她会因为我去追丁伟，等到手后立马甩了他。我和璐遥一直冷战，那次在洗手间是冷战以来第一次对话，却没想到是最后一次。”孙佳眼中已经蓄满泪水，这其中的悲伤决不是假的。
　　411和小A送孙佳回去后到寝室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了，原先411寝室就空了一个床位，刚好被小A给占了，说是可以好好交流。
　　“411，你怎么看？”
　　“由璐遥的表现来看，似乎是在交代遗言一样，保护孙佳，最后一次在舞台上表演，是自杀没错，但是……”
　　“疑点是喇叭里的声音和那句古文。”小A接下411的话，“明天去找孙佳看看能不能拿到那个音频。”
　　“恩。”
　　第二天孙佳传给小A那天结束时的音乐，以及现场的全部录音。那段音乐并没有问题，短短的就结束了，不是音乐的问题那就是音响的问题了。果不其然，在现场的全部录音中有几段隐隐约约也能听到“咯吱咯吱”的声音，只是被嘈杂声掩盖过去了，而《对白》结束的时候是安静的，因此这怪声就显得突兀起来。
　　“411，那句古文我已经查过了，是一篇关于鬼市的古文里的，根本看不出这有什么联系，也许只是璐遥无意间说出来的，不是什么重要的吧！”小A推了推眼镜说道。
　　“恩，璐遥是自杀无疑了。”411皱着眉说出这句话，总觉得还有什么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