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风一样》睿岑

9、第八章

　　我叫陈君菡，这是奶奶为我起的名字，她说希望我能成为莲花般高洁的君子，为此我很喜欢这个名字，也很喜欢莲花。
　　我从小就是被奶奶带大的——因为父母都很忙。其实我觉得即使他们并不忙也不会把我带在身边，我对她们的意义似乎只是一件任务，只要生下来就可以，是男是女是聪明是傻瓜都没有关系。只有在奶奶面前，我才是特别的、唯一的存在。
　　奶奶以前是大学中文系的教授，所以家里有很多书。我很小的时候奶奶就教我认字读书背诗词，一直到现在我都很怀念那一段日子，每天只和温柔的奶奶在一起的日子。在我眼里满头白发的奶奶是美丽的，我这样说的时候奶奶总是抱着我笑，说我会说话，可我只是在说实话，而那时的我时常盼着快点老去，好成为像奶奶一样美丽的人。
　　奶奶没有能看到我成为莲花般高洁的君子就离去了，直到死，她在我眼里都是最美丽的。而现在，奶奶的脸在我的记忆里已经模糊得如同蒙上了一层面纱，我也已经知道了一个老人是不会比一个妙龄女子更称得上“美丽”这个词的，但我固执的认为奶奶就是最美丽的，因为她对我的意义除了她本身，还意味着我所有过的最美好的时光。
　　我从初中时就和煜菡很要好，煜菡一直很好奇对人一向冷漠的我为什么一开始就对她抱有好感，我只说是因为我们的名字相似：“陈君菡，陈煜菡，一听就像是姐妹啊，所以决定要和你成为朋友。”其实，是因为我早就认识她——从第一次看见她就没有再忘记，记得那么牢，以至于初中报道时一见到她就认了出来。我没有说出来是因为她没有认出我，实际上她也不可能认出我，于是我就把它当作我的秘密小心地放在心中没让任何人知道。
　　我记得那时奶奶刚去世，我还只是上着学前班的孩子。在慈爱的奶奶身边呆了5年，一时不得不离开了，虽然不很明了究竟为什么不能再见到奶奶，却很乖巧的什么也不问，只是想着奶奶这么喜欢我一定很快就会想我的，于是安静的默默等着奶奶来接我。我并不伤心，也不怎么担心，只是很寂寞，看见每个慈爱的老奶奶都似乎是奶奶。
　　有一天妈妈送我去上学的路上又路过了那个小公园——奶奶每天晨练的公园，我已经连着好几天每天经过却一直也没看见奶奶，我很想她，觉得一定要一样东西来代替她在身边才行。我想来想去决定要一柄剑，和奶奶每天晨练用的一样的剑，因为我最喜欢奶奶舞剑的样子，舞着长剑的奶奶一点也不像平时的文弱，而是一派大家风范，我也想向她一样。我一整天都异常听话，小心地看着母亲的脸色，在母亲挑了一段称心的料子去裁缝铺的路上向她提出了想要一柄剑——母亲很爱美，买料子盘算着做什么衣服的时候是心情最好的时候。那天母亲的心情不够好，至少没有好到答应我的请求。我不放弃，一直求她，而她渐渐不耐烦，只是不想破坏做新衣的心情也不便在外人面前发火所以一直强忍着不发作。
　　煜菡的父亲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他就是为我母亲做衣服的那个裁缝。他看着我，一脸的笑，还有和奶奶一样的尊重——不同于一般大人总是看轻小孩子。他问我：“哦？你想要剑？要什么剑呢？”
　　我有点慌乱，除了奶奶第一次有人这么认真地对待我的请求：“就要一柄长剑！”
　　“好！就要一把谷之华的霜华宝剑！”
　　谷之华的霜华剑，我并不知道什么是霜华剑，却一直记在心中。那时起我开始喜欢跟着妈妈去做衣服，只要妈妈想做新衣我总是坚持要和她一起去，也就是在那个充满色彩和女人特有的温柔气息的店里我第一次见到了煜菡。这个安静的女孩子，有着雪白的肤色和漆黑闪亮如星子的双眸，总是很安静的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看着她的父亲为别人量体、裁衣，偶尔他经过她的身边就会笑着轻轻拍拍她的头，而煜菡就会抬起头冲着她的父亲安静的笑——笑容虽安静却灿烂。这样的时候我是无比羡慕她的，羡慕她有这样一个温柔且懂得尊重孩子的父亲，也羡慕她和她的父亲之间那种安静却深厚的默契，多好，有个时常看她一眼、对她笑的父亲。我看着她慢慢长大开始不只是安静的坐着而是捧着一本书，我知道那是她的父亲买给她的。看着她总是能捧着一本书看很长时间，我有一点窃喜，原来她和我一样，有本书就可以过一天。我喜欢觉得自己和她一样，似乎只要和她一样我就可以得到像她一样的父亲。
　　当我的学业渐重，父亲终于不再让我和母亲一起去裁缝店，他说这么小就这么在意穿着打扮会影响学习，我们陈家几代知识分子，一门书香不可以从我这里中断。我想也许很难再看见那个名字和我如同姐妹的女孩了，有点遗憾。

　　收到重点中学的录取通知书的时候，父母都很高兴，这对我却不过只是又完成了一项任务，没什么可欣喜。这样的想法却在报道那天改变了，是她，居然又见面了，而她毫无意外的不认识我。我第一次主动跟人搭讪：“你知道霜华宝剑吗？”
　　“霜华宝剑？好像在哪儿听过。你从哪儿听来的？”
　　“好像是谷之华用的。”
　　“你早说谷之华我就知道了，谷之华是小说里的人物。”
　　“什么小说？”
　　“武侠小说，好像是叫《云海玉弓缘》来着。你想看吗？我们家有。”
　　“那你借给我吧。”
　　“行，我明天带给你。”
　　我终于知道原来谷之华是个侠女，也知道煜菡的父亲是个武侠迷，他们家有很多武侠小说。我并不喜欢武侠小说，却向煜菡借了很多，这有点像钱钟书在《围城》里写的那样，借着借书还书和煜菡熟悉起来。现在的她看起来很活泼，我一直以为她是很安静的。我一向不喜欢太过活泼的女生这次却是例外，是她和她的父亲给我的好感太过深刻吧，我想。后来我发现其实她并没有变，看来灵动的眼中透着和以前一样的安静，没错，她还是安静的，只是这一种安静被藏得深了，不再是一眼可以看出的。越是接近、了解，我越是喜欢煜菡，她和她的父亲终于成了我现实生活的一部分，而不是我只能藏在心里的一个秘密、一个小小美梦、那一把我一直没能得到的霜华宝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