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鸢漫漫》萧萧池清清

2、雪地初遇 依旧是那

　　“哈哈，姐姐你又输了！”
　　“好了好了，你就不要笑话我了，我怎么能比得过你这个小小年纪就琴棋书画无一不通的小才女啊？还不是你非要拉着我下棋……”
　　盛夏的傍晚，院子里难得的凉风习习，榕树下，一抹娇小的身影正哈哈大笑着，坐在对面的女子是好气又好笑的看着她，一时间，院子里充满了温馨。
　　那身影正是我，姚佳语汐。
　　对面的女子是大我三岁的姐姐，姚佳语柔。
　　正如姐姐所说，我从小便是个古灵精怪的丫头，长大后，名气更是传遍了京城，都说“满洲第一才女”，就是本人哈。
　　姐姐与我是同父同母所生，可阿玛总是说我们根本不像一对姐妹，姐姐只有十一岁，却是个典型的“大家闺秀”，温婉贤淑，琴棋书画也略懂一二，最让人赞不绝口的就是她的女红了，那叫一个绝妙……我看了都爱不释手。可惜的是，我对那些东西毫无情趣，无论额娘怎么逼我学，都是徒劳。为此，额娘总是说我死心眼，认准了的事情，谁也拉不回来。
　　不过，还好我对琴棋书画这一类东西比较感兴趣，说起我的琴，那叫一个绝，全京城的格格小姐竟无人能比过我，我的师傅甚至一激动赞美说“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有几回闻。”阿玛总是说我就能在弹琴的时候安静一会儿了。
　　说起来，姐姐的容貌和阿玛比较相像，而我则较像额娘，而且姐姐温柔贤惠，我古灵精怪，怪不得阿玛总说我们不像一对姐妹。
　　“汐儿，在想什么呢？难得你这么安静。”姐姐转动着手上的棋子，似是打趣的问道。
　　我一愣，也没有计较，笑说：“姐姐，我们再来一盘可好？” “不来了不来了，你还想赢我多少盘？”我歪着头嘻嘻一笑，姐姐最喜欢我这样笑了，每次我这样笑，不管要求什么姐姐都会答应我，“好姐姐，求你了嘛！”果然，姐姐“噗哧”一声笑出来，“好啦，不如我们踢毽子可好？”
　　踢毽子？好呀！我喜欢！
　　和姐姐嬉戏在院子里的空地上，欢笑声传遍四周，天底下似乎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以至于很多年以后，我每每想起这一刻，都会不自觉的乐出声来，虽然那时已是物是人非了……

　　转眼间，我十岁了。
　　今天是除夕。
　　阿玛是朝中大臣，按规矩是应携家眷入宫的，往年因着我太小，又调皮，阿玛都只带额娘和姐姐，今年却加了个我——一是因为阿玛想让我见见世面，二是因为这是皇上点名要求的，这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皇上点名要求？我跟皇上有什么关系？哦，听额娘说我的名字是皇上起的，只是……我还是莫名其妙的。
　　因为是女子，我平日里很少出府，所以难免会有些好奇——但我们是在马车里，我只能掀开帘子东瞅瞅西瞧瞧的——还被额娘制止了——“姑娘家，让人笑话。”姑娘家怎么了？我想反驳额娘，不过还是乖乖听了话。
　　姐姐十三岁了。听额娘说，姐姐快选秀了——就在开春。虽然不知道选秀是干什么的，但我能感觉到阿玛额娘都很重视这件事，再也不让姐姐跟我玩了，还请了嬷嬷来，说是要教姐姐规矩。我问姐姐愿不愿意选秀，选秀是干什么的，姐姐只是回答，选秀，是要进宫的，能选上，是我们整个家族的荣耀，选不上——如果永远也没被看中——如果真的在宫里当个宫女，二十五岁被放出宫——那她的后半生，就完了。
　　姐姐还是没说她愿不愿意选秀，我问姐姐，她却只是摇头苦笑——“不是我愿不愿意就能决定的事情。”——是的，我感觉到了，姐姐不愿意。可是，却无能为力。
　　姐姐说，我也要选秀的。我不禁着了慌，问额娘，额娘只是说“汐儿大了，有些事情是汐儿必须经历的。不过，至少现在不必经历。”
　　可我还是不明白。
　　“宫门到了。”在马车旁骑马的阿玛突然说道，我一愣，连忙扯开帘子——眼前好大的一座宫殿似的建筑，金黄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耀着耀眼的光芒，又显得格外辉煌——那就是紫禁城了吧？多少人叹为观止的地方，仿若造物天成，又是扼杀了多少少女梦的地方，那里，充满了权利与地位，所有人仿若没有了思想，都要听控于那高高在上的天子控制，一句话，就可以决定你的生死去留，荣辱尊卑。
　　我不喜欢那里。
　　“汐儿，别看了！”额娘连忙拉回我，“这是皇宫，不能像以往那样调皮了。”
　　是啊，这是皇宫，这里，有一种让我压抑的气氛。
　　马车在宜妃的翊坤宫停下来。
　　额娘和宜妃是儿时就交好的好姐妹，即使宜妃进宫，额娘嫁人，两人的关系也没有丝毫中断，真是好的不能再好了。额娘一定要在晚宴之前来看看宜妃，阿玛拗不过她，又因着宜妃是后宫娘娘不方便见面，便先独自一人找其他大臣们会合去了。
　　门口的小厮通报后，很热情的把我们迎了进去，这翊坤宫外表看起来雍容华贵，内部更是高贵而不显俗气，处处显得富丽堂皇，美轮美奂，想必这儿的主人也是位很高贵的人儿吧。
　　小厮把我们迎进正厅，只见一位身着鹅黄色旗装的贵妇坐在主座，算不上倾国倾城，但也是千娇百媚，明艳动人，特别是那一双丹凤眼，抚媚极了。我暗叹，这宜妃还真是个美人。
　　我和额娘，姐姐一齐给宜妃请了安——这怎样请安，额娘在入宫前早就教给我了——虽然我心里百般不愿对人这样低三下四的，但为了避免额娘说的——一不小心就掉脑袋——我还是乖乖请了安：“姚佳氏语汐（姚佳氏语柔，富察氏含嫣）给宜妃娘娘请安，宜妃娘娘吉祥。”
　　座位上的人急急站起，上前扶了额娘，略有埋怨的说，“含嫣，好一阵子不见，你怎么还跟我客气上了呢？”额娘柔柔的笑道，“该有的礼数总是要有的，这么多下人呢，也不能叫他们看了笑话不是？现下既然茹雪你都不客气了，那我还客气些什么呢？”含嫣，是我额娘的闺名。茹雪，应该是宜妃的闺名吧。看来，额娘和宜妃真是一对很好的姐妹。
　　宜妃笑了笑，又看向我和姐姐：“一年不见，语柔出落的更美了。这是语汐吧？真如传闻所说，像个仙女一般呢！比你姐姐还要标志！听说还是个才女呢？”
　　“回宜妃娘娘，语汐只是认识几个字而已，这才女可不敢当，而且阿玛总说我刁蛮任性，这仙女语汐是更不敢当了！” “还真谦虚呢，不过也确实是个美人胚子。呀！看我，光顾着聊天，都忘了给你们看座了，柳絮，给马尔汉福晋，语柔格格，语汐格格看座上茶。”宜妃略有歉意的看了看额娘，又吩咐一旁的一个小丫鬟道。
　　看了座，立刻就有小厮来报“五阿哥，九阿哥，十阿哥来请安了。”宜妃先是一愣，随即便展开笑容，慈笑的注视着门外那几抹晃动的身影。
　　一瞬，便有三人鱼贯而入——一位身着墨绿色的袍子，脸上带道长长的刀疤，不过，这并没有影响他自内心散发出来的英雄气度和他本身的英俊，早就听闻五阿哥随皇上在西北打仗的时候不小心让人砍伤了脸，这位想必就是五阿哥胤祺了？另一位身着月白色的长袍，大约十七八岁的样子，显得风度翩翩，无疑是个美男子。还有一位更年轻些，身着宝蓝色的袍子，英俊的脸上挂着真诚的笑容，总之，是让人看上去就喜欢的那种，会是谁呢？
　　三人依次给宜妃请了安，我注意到那最年轻的一个说的是“给娘娘请安，娘娘吉祥。”娘娘……他不是宜妃的儿子，那就是十阿哥喽？另一位应该是九阿哥了。
　　姐姐和额娘忙给这三位阿哥请了安，我一愣，也急忙站起来，却见九阿哥挥了挥手：“免了。你是姚佳语汐吧？” “是。”
　　“柳絮，给三位阿哥看座上茶。”宜妃慈笑道：“今儿不是除夕吗？你们怎么这么得闲，还来看我？”
　　“儿子想额娘了，就约了十弟忙里偷闲的来看看，在半道上碰见五哥，便一同来了。”九阿哥温润的笑着，眼里满是对宜妃的依恋，看来，这九阿哥还蛮孝顺的。
　　自落座后，十阿哥似乎就一直在盯着我看，我被看得恼了，瞪过去，他一愣，似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大胆，却丝毫没有生气，反而扯了扯嘴角，这却让我更恼怒了。
　　大眼瞪小眼的，我们对视了半天，先是额娘，再是宜妃，然后是姐姐……几乎满屋子的人都发现了我们的异常，停止了言语，我愣了愣，冲他勾起了一抹转瞬即逝的笑容，便匆匆收回目光，低下头。
　　可这之后，我发现九阿哥的目光也频频向我扫来，罢了罢了，无法，只能这么无动于衷的接受这两位阿哥爷目光的洗礼——别扭呀。
　　聊了好一会儿，我和额娘，姐姐，还有那三位阿哥爷一同告退，我松了口气，终于不用再接受那折磨人的目光了，看着额娘担忧的眼神，我冲她甜甜一笑，示意自己没事。

　　到了女眷待的地方，我觉得无趣，却看姐姐和一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女子聊得正欢，我不好打扰，便知会了额娘，自己出来走走——额娘本是不同意的，但经不起我的软磨硬泡，也只能嘱咐道“别走太远”便放我出来了。
　　晃晃悠悠的，竟然走到了御花园中，天地间一片洁白，不禁让人觉得心旷神怡，我一步一个脚印的走着，看来今天这里还真的没什么人来，到处都是没有被踩踏的白雪，而我最乐衷的，就是在这样无人涉足的雪地上，留下自己的足迹。心情大好，我渐渐的忘了额娘的嘱咐，踏着满地的白雪，赏着满园子的“傲雪红梅”，我渐渐失去了方向感。
　　“姑娘倒蛮有兴致的嘛！”
　　猛然间，身后传来一声戏谑的言语，我回过头，只见一十三四岁的翩翩少年，长得倒是一表人才，我没有理会，依旧赏着红梅，踏着白雪，身后的空气凝结了一瞬，耳边便又响起少年的声音，“你是哪家的格格？” “我为什么告诉你。”我住了脚，伸手想摘下一支开得最艳的红梅，却因个头太矮，怎么也够不到。
　　少年几步走来，伸手摘下了那支梅，递给我，深蓝色的眸子里闪着温柔的曙光。我一愣，接过，轻声说道，“谢谢。” “你说什么？我没听见。”少年故意的偏过耳朵，我不觉有些气恼，装聋作哑！便抬起脚，在他耳边大喊道：“谢谢！”
　　说罢便跑开了，在不远处停下，看着那少年捂着耳朵拍着胸口，我不觉哈哈大笑。
　　少年被我笑的有些恼，几步追过来，我转身就跑，可人家比我高一个头呢，我哪里是他的对手。转眼便被他抓住了手腕。“别跑，抓住你了！”
　　“啊，疼呢！轻点，轻点……”被他抓的有些吃痛，我叫道，他一愣，连忙放开我，“抓疼你了？对不起。” “没事。”我揉着手腕，笑道，“你追来干什么？难不成还想听谢谢？”
　　“好呀，我被你耍了都没说什么，你却在这里像个没事人一样。”
　　“哈哈哈……”我不觉笑开了，他也跟着我一起笑，我们就这样傻傻的望着对方，乐的不可开交。
　　笑过，他问我：“你真有趣，是哪家的格格？你还没回答我呢。”
　　“我就不告诉你！”说罢便跑开了，可刚迈开脚，我才发现——我迷路了。
　　又厚着脸皮回到他身边：“那个……能，能不能麻烦你件事？”
　　“什么呀？”少年似笑非笑的看着我。“嗯……我迷路了，你能不能……送我回宫外女眷待的地方？”
　　“好呀，不过你得先告诉我，你是哪家的格格？”威胁我！我气恼，也只得答道：“我姓姚佳。” “你是马尔汉的女儿？” “嗯。”我看着少年，敢这么轻易说我阿玛名字的人，想来一定有来历。“那你是谁？” “我嘛……不告诉你。” “我都告诉你了！” “还想不想回去了？”我气结，他怎么这么喜欢威胁别人！
　　“走吧。”少年拉起我的手，显得那么自然，我却有些不自然的被他拖着，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算了算了，能回去就是好的。想着，我快步赶上他，与他并排走着。
　　依旧是那条路，我初来时的脚印还依稀可见，只是，回去时，却不再是一排脚印，而是两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