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你的手可 ...
-
嫩绿芽头爬上垂落在岸边的柳条儿染上酥油细雨,掩映出坐落在桥边浣洗衣衫的妇人,低吟浅唱,流水缠绕指尖,熙攘孩童追逐踏至青石板,街边包子腾出的热气迷蒙双眼,似真似假,缭绕环身倒是挺符合烟雨江南之名,眼前的这幅早春景象同花音初到时一模一样。
将过辰时,整个小镇笼罩在柔情似水的晨光之中,花音用过早点后就百无聊赖的坐在客栈边的廊上,微微昂首左顾右盼,眼波横如水,眉峰聚似山,臂膀撑在身体两侧,青葱玉指绕廊沿,拢起纤弱肩胛,足尖离地前后来回晃荡着。牵起了柔绿裙摆扯动了腰间藕色系带与那红木漆成的廊栏交相辉映,更衬的女子明艳动人。
路边铺子的陈大娘刚收拾完桌椅碗碟恰巧斜眼瞥见这抹景象,忍不住与她搭话,“哟,花音丫头又在等乞儿呢。”
被人唤到姓名,女子转眼回眸,报以娇俏微笑道,“是啊,不知今日他们会不会路过。”
这是她爹爹的嘱咐,每日早点之后都要与店内伙计轮番当值等候沿街乞儿为他们送上吃食,今日正好轮到她。也正是有这个特殊的规矩才使得镇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大善人卓汉和花音父女,导致迄今为止他们经营的客栈成为这里最有口碑的好招牌可以说是这镇上的“特产”了。
晃脑瞟过右侧时瞳孔视线聚拢,牢牢落定在不远处那个一瘸一拐正被街边孩童戏耍的高大身影上,原本无精打采的眸子此时注入星光,顾盼生辉,左手指尖松动,晃臂而抬,在空中挥舞绿绸袖摆,也不管那人蓬头乱发遮盖住的双眼能否注意。不知是不是巧合,每回轮到她当值定会遇见他,难道这就是缘分?
两年多前初次偶遇,只觉此人颇为古怪,从不与其他乞儿相伴而行,孤身一人。待要送上食物,不像他人低头哈腰躬身道歉也罢,反而拍落花音手中碟盘,“哐当”落地,餐食尽撒,恼的花音痛骂一番,自那之后他倒是乖巧听话起来,不过对除花音以外之人依旧冷冷淡淡不予理睬。顽童嬉皮,撕扯烂衫,更以幼拳微捶,他却依旧蹒跚挪动,置若罔闻,就连被鲜红粘腻的糖葫芦沾上发丝都毫无反应,好像他们戏弄的是他人般。
花音利落跳下廊来,绿裳飞舞,蹦蹦跳跳的往那人身边奔去。没人看得懂花音的心思,她好像见到这位身材高大的乞儿总是会没来由的兴奋异常,连她爹爹都甚感不解。更是时常被店内伙计小虎拿来取笑,她是欢喜上那位丑陋乞儿了。话他丑陋是因为那人从不愿以貌示人,甚至于抗拒为之,连花音的威逼也不曾凑效,久而久之所有的人都认为他定是丑陋无比。
脚步在高大乞儿身侧刹住,并无顾忌身边人的邋遢打扮。
衣衫褴褛,足襟见肘,早已辨不清颜色的皮肤暴露在外,脚趾戳破黑色布鞋。仔细瞧瞧会发现他的趾头并不像手指那般污秽,甲缝留垢,反倒煞是白净。这些细枝末节花音等人自然是不甚在意的,而更为诡异的是,他身上竟无恶臭,略带清香袭人,犹如体内散出。
花音喜笑颜开,冲他朗道, “今日,准备了红烧肉,走吧走吧。”说着便去拉他破烂不堪的衣袖往客栈方向走,知道他患有残疾她还细心的缓步而行。
这一幕已经没人会感到稀奇,自从两年多前他们就习惯了花音与那乞儿的相处,每回都是她攥起乞儿,她领着他走,其实更像是扶着他,两人个头相差甚大,先前不免有些滑稽,直到现在花音才长高些许,但依旧差了个头,玲珑俏影,坡脚踉跄,一前一后。
相思客栈,取名相思,是花音爹爹取的,相思似海深,旧事如天远。
此时,大堂内座无虚席,宾客们相谈盛欢,饮酒喝茶,碰杯敲筷,唆面吞饺。江南独有的花雕饮入口腹唇齿留香,连空气中都弥散着那股香醇的味道盖过了饭菜袭香。楼上楼下,男女老少住客涌动,邻桌间隙,小虎小勇上蹿下跳传菜,热闹非凡。
花音躬身缩头拉着高大乞儿至客栈后院,入眼,似波浪黑瓦,如粉面白墙,明镜白莲池,紫藤架下设藤椅依附如茵绿草,红木漆回廊雕梁画栋,衔接楼阁院深处,倒是三分春意尽显。穿行过右侧半圆拱门来到饭厅内院,把他按坐在其中一把椅凳上自己随后落于他身侧座位。
取来金盆白巾绞干,花音仔细为乞儿擦拭浊手,他如幼童任花音摆布,直至细缝指尖呈现白净。
“你的手可真好看,比我的还好看。”抬眸吟笑,乞儿仍是噤声不语,花音并未在意,习惯于他不爱说话。这么久以来,她也只听过他说“嗯,好,”这样的单字。接着花音开始摆弄碗筷,夹起手边冒着白气的红肉放在他面前的瓷碗中,“快吃吧,热乎乎的。”尚未凑近,鼻尖已灌入糖香,修长手指紧握碗边竹筷勾起红肉一口送至嘴里。
午时将至,花音把高大乞儿从后门送走,来到厨房间拿起爹爹早已准备妥当的纸包往兜里一揣,“嘶~”立马又拿了出来,“烫死我了。”粉嫩玉手连忙捏住白皙耳垂摩挲,环顾四周,撩起一块粗麻白布在纸包外又厚厚裹了一层才再次收入怀中。
走出客栈,午后光照刺眼,惹得花音有些睁不开眼稍加眯了眯才适应过来。此刻的阳光洒在身上并不像先前的舒适,让疾步行路的花音有些燥气,额头细汗渗出。穿过弯弯拱桥,低头望去河流漩涡下鱼儿嬉戏,让花音生出玩心,随手捡起一块小石子往小河中砸去,水花四溅鱼儿逃窜而去,这才拍了拍手昂头继续行路。
未行多久花音在一处简陋屋舍前停住脚步,篱笆栅栏围不住院内景象,母鸡啄米,土阶茅屋,几件褪色衣衫悬挂细绳之上,想必日子过得颇为清贫。
花音大扯着嗓子冲里喊,“大娘,阿舞。”像回自家一样推开栅栏走了进去。
一个约莫跟花音一般大小的女孩跨过低矮门槛迎了出来,衣裳比起花音的略显破旧但很是整洁干净,脑后的头发随意挽起,消瘦的脸颊显得有些苍白,此时小脸上如沐春风般的笑容给她添了几分姿色,她生的眉眼清秀若调理一阵必定也是个小美人。
“用过饭了没?”那江南女子特有的柔声细语,如黄莺出谷,女孩熟络的挽着花音的胳膊往里走。
“用过啦,阿舞瞧你与我一般大小竟当起我娘亲来。”花音好笑的揶揄她。
被唤作阿舞的女孩作势要上前掐她颈脖,谁知她一溜烟儿的窜进屋子里,躲到正中央端坐在凳子上银丝布满的老妇人身后,调皮的嬉笑,妇人原本倦怠的神态被这花音一闹顿时眉开眼笑。阿舞见状只好作罢一屁股坐在了老妇人对面的凳子上开始收拾之前未收拾完的碗筷。屋内的陈设简易,除了一张四方桌和几张矮凳外并无多余的摆设,其他也都是零零碎碎的小物什。
“大娘,我给你们带了爹爹炒的糖栗子,香甜可口懦懦的好吃极了,阿舞你也一起吃。”花音找了个凳子坐在妇人和阿舞中间,从怀里拿出被白布缠住的纸包放在身前不大的桌子上面,一边说着话一边打开层层叠叠的包裹,摊开来正是颗颗金黄油亮的糖炒栗子,让人看了忍不住流口水。
年过半百的老妇人略显老态龙钟,望了眼桌上的糖炒栗子,才缓慢抬头看向花音道,“这傻孩子,怎又给我们带吃的来?”
未等花音搭腔,收拾完毕的阿舞嗔了眼她道,“是啊,花音,要是下次再带东西来我就不让你进屋了。”
花音才不把两人的话放在心上,知道他们生活不富裕吃的都是粗茶淡饭,机缘巧合跟阿舞成为好姐妹所以隔三差五的她就会带些客栈里的东西来送给他们,她不敢送的多每次都是只挑小吃食,因为她不想让他们觉得她是同情他们才这样做的。
拉起老妇人布满岁月皱巴巴的双手笑的比蜜糖还甜道,“大娘,我是把您当我自个儿奶奶看待的,也把阿舞当成是体己的妹妹来着,给自家人送点吃的有什么关系呢,反正爹爹弄多了吃不完也是倒掉的那岂不是浪费粮食嘛。”
老妇人拍了拍花音的手背点了点头眼眶有些湿润。
三人围着四方桌剥着软糯香口的栗子聊了会儿,花音逗得其余两人满面容光焕发,然后她就拉着阿舞跑没了影。
阳春三月间草长莺飞,湖水绿如蓝,碧波微荡漾。两人肩并肩坐在绿意初浓的草地上,享受午后的闲暇,橙光倾泻而下落于溪面,镀上一层暖洋洋的金色,撩起中裤的裤边把脚丫子探了进去。
这处地方是在小镇的郊外属于两人的小天堂,空气新鲜清爽,鸟啼纷飞,景色如诗如画,俯瞰小溪,清澈的能看到底下花花绿绿的石头,还有银鱼沉浮偶尔溜过她们的脚趾缝痒痒的很是舒服,此时被阳光点缀,银色鱼儿闪烁。绿草丛生间夹杂五颜六色的小花,只有在这里花音才能捕捉到自己家乡的那份自由自在。
在三年多年前,花音跟随她爹爹千里迢迢从乌兰来到江南。远离了那一望无边的草原,没有牧羊牛群相伴,没有奔放骏马为伍,没有翱翔苍鹰为乐。
身体轻轻后仰双手撑着草地,面朝蔚蓝天空轻合杏眼,阳光穿透花音乌黑浓密的睫毛为它染上暖黄,晶莹剔透的小脸似是透了明,偶泛嫣红正如那葡萄美酒夜光杯。而身旁的阿舞也被衬得较之前更为脱俗不凡,周身寒酸之气清扫,轻云之蔽日。
耳畔马匹经过践踏声,正如家乡驭马,随风而驱,奔腾过那大草原。花音总是不厌其烦的跟阿舞讲述自己生活过的地方。白天,各家炊烟渺渺环绕,午间偶尔登至山坡和头顶苍鹰嬉戏,与同伴骑马追逐竞赛,跑累了就地而躺马儿伴至左右,到了夜晚更是有趣,男女老少围坐星空之下,搭架篝火,一只只烤的鲜嫩滴出汁水的羊腿使火柴发出吱吱啪啪声,手持马奶酒杯对饮,朗声歌唱欲比天高,兴致来了少女围篝火聚拢随意舞动,不在意舞姿不在意美丑随心而起。而阿舞也很配合的细细聆听一遍又一遍,许是花音说的太传神,阿舞脑中竟然能生成那些幻想流动,没有逃不出的围墙只有广阔的天空,如果真的有机会,她定会去那瞧瞧是不是与她心中想象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