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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支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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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次遇见北霖,是在一个很低调的夜店。那是我第一次去这种地方,手捏着裙角紧紧张张的跟着婧走进去,坐下,点酒。完了他们一群人就跑上去跳舞了,我抬眼一瞧,那一群未成年小妖精们那小腰子小大腿扭的,我看着都头疼。我想如果我家皇太后看到我出现在这种地方,她铁定劈了我。于是我只好一个劲的拿酒出气了。
正喝得晕乎乎的时候,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小姑娘,失恋了还是怎么着?我抬眼,看到一张菱角分明的脸,跟记忆中的某个人有着惊人的相似,我张着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酒水全部从我嘴角哗啦啦的流下来。那张脸顿时皱在一起,不屑的说,花痴女,喂,醒醒!
我的喉咙含糊不清的突出两个字:林敖?
他依旧不屑的答我,大姐,我叫顾北霖。我甩了甩了头发,清醒了一些。
噢。
怎么,看您这架势是失恋了还是怎么着?别人死了亲爹的都没你这么折腾阿。他口不择言的翻动着上下嘴皮子。
要你管阿?老娘高兴!怎么着?我把酒瓶往桌上一放,特豪迈的说。其实我心里头挺没底的。
他突然就不说话了,直直的盯着我。我看着一动不动的这个陌生人,按住心里头的翻江倒海。然后我装作很镇定的样子拿着酒杯往别的桌子走。可我刚一站起来,就感觉四周在天旋地转的,然后直直的往地下倒。我的,那个,天呐。
……
小姑娘,有什么伤心事说出来让哥哥开心开心吧。他看着对面的我突然吐出这么一句话。
刚刚幸好他拉了我一把,不然今晚脸可丢大了。
我不知道他说的什么意思,于是我只好装醉,一个劲傻乎乎的笑。
他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发,虽然你的嘴角在笑,可是你的瞳孔却没办法笑。他说。
我僵在那儿。半天做不出反应,于是我说,给我一支烟吧。
他迟疑了一下,不过很快就递过来一根万宝路。我接过来,北霖同志,我们之前有见过面吗?我觉得你很熟悉呢。
他哈哈笑起来,极其臭屁的说,难道你不觉得我长得很像你下一任男朋友吗?
刚想回他一句,滚吧你,你以为你是张国荣阿?这时程婧她们就下来了,全身喷火似的到处找水喝。然后她看到我,接着再看看我对面的北霖,推了一把我的脑门用一种特别妖媚的声音吼我,你丫真够扫兴的,咱们一大群人在上面疯的跟脱了形似的,你就在下面跟别人眉来眼去。
我想说我没有跟他眉来眼去。对面的北霖就接话了,程婧这是你朋友阿?
他们认识!!!
嗯。程婧轻描淡写的答了一句,然后意味深长的看着他,不过我还是劝你离她远点,我这朋友,可真不是什么好招惹的货色。
我狠狠瞪了她一眼,然后继续对着北霖傻笑。
你的名字?他看着我说。
秋天。
又是一年的秋天,但是气温却低的比冬天还秋天。这种鬼天气它居然也敢叫秋天。我背着包包出了家门恨恨的想。拦下一辆计程车,师傅,去南山墓园。
林敖,一年了。你还好吗?我不好,非常不好。失去了你之后的秋天,都变得不像秋天。
8月8日,多么吉利的数字。
去年今日,我们在这个吉利且幸运的日子分享了那么多的快乐,最终却演变成我们永远的痛。8月8日,多么吉利的数字,我多希望它能更长,长到一辈子。
我把刚买的花在林敖的墓前放好,有段时间没来,这里已满是杂草。我轻轻的抚摸着墓碑上林敖的照片,年轻的,有着孩童般清澈笑容的林敖。我已经可以做到不哭了呢,这算不算一种变质的坚强。
所以说任何的痛苦,都不过是时间的长短罢了,也许在你刚失去一样挚爱时,你哭天抢地,你生不如死,你甚至觉得你已经没有活着的必要了,但第二年呢?第三年呢?十年之后呢?林敖你瞧,不过一年的时间,我已经学会怎么面对死别了。我看着那个照片上桀骜不训的林傲,喉咙里有压抑不住的哽咽,胸腔的刺痛压得我快喘不过气来。这种感觉多么熟悉,同时又让我痛恨,那些疼痛的日子,去了,就请不要再来。
秋天?
我吓得一抖,转身,如你所料,是北霖同志。
拜托,这是墓地里,你能不能别吓人?我回过神来,冲着北霖猛翻白眼。
呵呵,我当然知道这是墓地了。不过,你在这儿干吗?
在这儿还能干吗?难道还能散个步不成?当然是探望故人了!
他的眼光落到我买的花上,再往上移,看到林敖的照片。...你朋友?他有些不自然的说。
嗯,这是生前最爱我的人。我目不斜视的说,努力按住喉咙里的哽咽。
对不起。他愣了愣,然后道歉。
没什么。
我们很有默契的一起住口了,久久不曾出声。我看着林傲微微上扬的嘴角,再看看在我身旁沉默不语的北霖,我恍惚的觉得,站在我身边的这个人就是林傲。
天空开始轰隆隆的打起雷来,又有一场大雨将至。很奇怪,每次我来这儿就会下雨,很大的雨。而我自己,本身就是一个懒得要死的人,从来不带伞,不管再大的太阳抑或再大的雨,都不带伞。或许现在的我应当淋点雨才能让我足够清醒些。林敖你看见了么,连老天也在为你这条年轻的生命叹惜。
要下雨了,我们走吧。他拉了拉我的衣角说。
你先走吧,我想陪陪他。我轻轻的躲开,蹲了下来。雨点开始往下落,我扬起脸来。我不知道我想要干什么,我只知道,我想要陪着他,想要给这个生前最爱我的人最后一点点温暖。想要再看看他的样子,我怕我哪一天醒来突然就把这张脸给忘了。我怎么可以忘记你,我亲爱的林敖。
你这样会感冒,下次等天气好了我陪你来看他,走吧,雨开始下大了。他伸出手来拉我起身。
不用管我,你先走吧,我过会儿就走。我倔强的继续躲开他,雨已经下得很大了,其实此刻我的内心多么渴望他能拥抱我,我好冷,从头到脚,像是在一个冰窖里,冰的我感受不到身上有一丝温暖。
秋天!你这样任性,你以为他看到会开心吗?他用力地把我拉起来。我的手被他抓得很疼,却不做任何的反抗。
你管得着吗?你以为你是我的谁?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我任他抓着,一字一顿的说,嘴唇却因为冷而颤抖不止。头发也紧贴着脑门了。我想现在的我一定非常狼狈,于是我只好把头低得很深。
他听了我的话,并没有生气,而是用一种让我惊恐的语气说,我告诉你,只要我顾北霖想要管的人就还没有管不着的理了。说完他一把把我扛到他的肩上,快速的往公路上走。
我又羞又怒,一边拍打他一边呼喊着,放我下来,你是土匪吗?顾北霖,你给我停下来!他不听,我没办法,只好重重的朝他的肩膀咬下去。他连叫都没叫一声,好像咬的根本不是他的肩膀。
雨水很快把我们两个都淋得全身湿透,我只好一边抖一边请求他,放我下来吧,我跟你回去。
他终于放我落地。然后挥手拦了一辆计程车,先把我塞进去,跟着自己坐进来。
哎呀帮帮忙哦!两位小祖宗你们身上都是水,快点擦一擦好吧,我的车昨天才洗干净的!司机师傅很不满意的丢给我们一叠纸巾,嫌弃的说。然后迟缓的发动车子。
他一声不吭开始帮我把头发上、身上的雨水擦拭干净,我已经冷得没有知觉,头脑却比任何一刻都要清醒。我把纸巾抢过来,我自己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不停帮我擦头发上往下滴的雨水,我看着他因为雨水滴到眼睛而泛红的眼眶和轻轻帮我擦拭雨水的动作,心里像被什么堵住,透不过气来。
那个....我试图打破这要命的尴尬。
他抬起头,一动不动的盯着我,雨水不停地从他身上往下滴。我忽然间的失语,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看着我窘迫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微笑起来。
我也跟着他笑,只是笑着笑着,眼泪开始往下掉,一颗一颗,一串一串,止不住,停不了。
他突然就不笑了,嘴角抿成一根直线,严肃的盯着我。
我的眼泪开始泛滥,记忆开始突袭,视线开始变得模糊,耳边似乎又响起林敖死之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他说,秋天,你可以不可以,说一次你爱我,就算你不爱我,你也骗骗我,就一次,好不好。接着是我哭倒在他身旁的画面,我的双手都是他身体里蔓延出来的血,我紧紧地抱住他的头拼了命的呼喊,却没有人来帮我扶起他,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掉,可是我却没有办法在他活着的最后的时间还骗他说我爱你,我用尽全力可是一个字也挤不出,直至他眼里的落寞刺痛我整个痛神经,我只是拼命的哭喊着,林敖你不许死掉,你不许死,我不允许!可不管我怎样哭怎样闹,他还是离我而去,从此留我一个人在世上,孤苦无依。
我迷迷糊糊的往后倒下去,在彻底昏过去之前,我听见北霖焦急的喊我的名字,秋天,秋天……
再次醒来,发现自己正躺在医院里。窗外已经是漆黑一片。
我努力睁大眼睛,想回忆起之前都发生了些什么,无奈头脑却是一片空白。只好作罢。
然后我顺着我正在打点滴的手,望过去,是一张熟睡中的略显疲惫的脸。我看着他,记忆一点一点苏醒,我想不通,于他来说,我本是一个陌生人。他为什么要帮我,而我,又为什么一而再的把他当成故人。这是一个多么混乱的局面。
我轻轻的碰了碰他的手,他醒了,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我,然后微笑,你醒了?还好吗?要不要喝水?然后伸出手来摸了摸我的额头。
我睡了很久吗?我一张口,就发现我的喉咙哑了,像被人掐着嗓子说话似的,特别难听。
还好,有一天一夜了吧,你一直高烧不退,直到今早才慢慢降下来。他帮我掖好被子,起身替我倒了一杯水。
天,我竟睡了这么久,那他呢?一直在我身边守着我么?我看着他眼里的血丝,懊恼极了。
对不起阿,还要麻烦你照顾我。我由衷的说。
没关系阿,不过你要实在想报恩的话,我就勉强收你过门吧。他又恢复成之前那个死样子。
去你的!我想伸出手去推他的脑门,手却被他一把抓住。
你还敢朝我凶,我把你从大雨里救出来,你不但不感恩还反咬我一口,现在你居然还敢朝我凶?!他用力的捏着我的手吼。
嘘!安静点好么!这是病房,有你这么对病人大呼小叫的看护么?小护士从门外走进来一边给我换点滴瓶,一边告诫北霖。我在一旁做委屈状。
等护士走远之后他又恶狠狠的逼近我,警告我说,你不要惹我,我一晚上没睡现在心情非常烦躁,这里是十七楼,你再嚣张我就把你扔下去。
那你还是把我扔下去吧,反正老娘也活腻了。我任他捉着我的手,似笑非笑的说。
他忽然柔声说,秋天你要乖一点,姑娘家家的怎么那么能闹腾呢?
我挣脱他,我一向做不了乖小孩。
他叹口气,刚程婧他们过来看过你了,你没醒,公司那边已经帮你请了假,医生说你重感冒加轻微贫血,这几天你就好好养病。
好的。我顺从的回答,我的喉咙就跟喷火似的,然后端起他帮我倒的水,一口喝下去。
林敖是谁?他忽然没头没脑的问。
我一惊,他怎么知道?
他看着我闪烁不定的眼睛,了然于胸的说,你昨晚叫了一夜这个名字。
额...就是那天,我去看的那个,故人。我有些艰难的说。
噢?最爱你的人?他并没有惊讶,而是反问我这么一句。
我低头想了想,然后答他,是的呀。
我觉着不是。他故作严肃的说。
为什么?我望着他皱在一起的两条眉毛,忽然有种冲动,想把它抚平来。
最爱你的人,不是我吗?他笑起来,暧昧的盯着我。
滚吧你。我不屑他的示好。
或许以前是他,但今后,从今往后,最爱你的人必须是我,你信不信?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
我歪了歪头,问道,为什么对我好?我自认长得不算倾国倾城,自身也没有多大的吸引力,他这样说,我很不解。
因为是你,因为是我。他有些无厘头的说。
我忽然就笑了,这种矫情的路数他真的不适合放在我身上的。但我也并不拒绝,或者说,任何一个肯真心对我好且不求回报的人,我都不会拒绝。你瞧,我是这么一个自私的人。
他有那么几秒楞在那儿,然后跟我一起傻笑。
你老陪着我,你的工作怎么办?我问道。
我有调休的,这你就别管了。
其实你不用这样,我自己可以照顾好自己的,况且,我又不是你的什么人,你没必要这么陪着我的。我低头嘀咕着。
他俯下身来,你这个鬼样子,在墓地的时候下那么大的雨都不肯走,叫我怎么放心去工作?再说了,什么叫你又不是我的什么人?我刚刚不是说了,从今往后,我必须是最爱你的人吗?你没听到我的话是不是?他对牢我的眼睛,不容躲藏。
北霖....
如果你不相信我的真心,我会用时间来证明。他像是发誓一般的说。
不,不,我根本没有资格再得到任何人的爱。我不配。我平静的看着他说。是的,我不配,就像林敖,他用尽全力的对我好,结果却早早送命,我根本就是个祸害。
你有没有资格,是我说了算的。他不为我的话所动,依旧执拗的坚持着。
顾北霖,你会后悔的,我只会给你带来灾难。
后悔?我的生命里没有这个词儿。
我看着他眼睛里的宠溺,一瞬间湿润了眼眶。我勉强笑了笑,然后掀开被子,让出一小块地方,拍了拍对他说,做上来吧,外面冷。
他愣了愣,做了上来。我靠着他的肩膀,嗅着来自他体魄的独有的味道,温暖且清新,让我安心。我已经很久没有这种踏实的感觉了。我寻寻觅觅这么久,也只不过想要找一个能让我依靠的臂湾,只是我不知道,我现在身边的这个人,是不是这个可以支撑我的臂湾。
他一直没再说话,只是安静的搂着我,给我温暖和力量。
我轻轻推了推他,北霖同志,你睡着了么?
他含糊不清的答我,嗯,没呢。看来他确实困了。
说点儿什么吧。我睡了一天一夜,此时此刻精神的不得了。
嗯,我的小姑娘,你想对我说点什么?他低头望着我。
我看着他下巴上几根小小的胡扎,你该刮刮胡子了。
他摸了摸下巴,哈哈。然后忍不住笑起来,我靠在他胸口上,听着他胸腔里笑声的嗡嗡声,也轻轻的笑了。
那晚他一直陪着我,我们说了很多话,从过去到现在,我像一个自闭症的孩子找到了出口,哗啦啦的把自己无从隐埋的心事全部一股脑儿倒了出来,而他一直很耐心的听我讲,偶尔也说说他的过去。让我惊讶的是,他也是孤儿,不过,他比我幸运的是,他的父母尚在人世,而我不是。我想,这大概就是我们为什么相互吸引的原因吧。那一晚上,无疑是我这些天来最快乐的一天,我已经很久都不曾跟朋友彻夜长谈,自从林敖死后。
我跟他说了很多,说程婧,说我的工作,说我破碎的家庭与童年,唯独只字不提林敖,而他也很有默契的不问。在我的心里,林敖已经是一块疤,不能撕,不能碰,否则疤痕破裂,我无处可躲。但是我真的没有办法骗自己我爱林敖,从头到尾的,我不得不承认我的的确确没有对他动过心,也因此直到他临走的最后一秒都是带着无限的落寞,我心疼他,却不爱他。
有北霖寸步不离的悉心照顾,我的身体恢复得很快。所以不到一个星期,我就又活蹦乱跳出了院,而这时,我也莫名其妙的成了北霖的女朋友。我的内心并没有初恋般的甜蜜和喜悦,却恰恰相反的有一种黏稠的恐惧,而这恐惧的来源,我搞不清。
噢,林敖,我只希望在天堂的你能够原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