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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过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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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罗九走后,商泛久久不能平静。
和浅溪在一起的日子突然浮现在商泛眼前。
商泛记事很晚。也许是以前的生活太过磨难,所以他选择性的忘记了那些痛苦的回忆。
小时候的事情他大都不记得了,或者只是几个简短的画面。
他隐约记得他应该是生在一个大户人家,但是家道中落,家族几乎瓦解,他小时候过了几年好日子,最后落魄漂泊。
他离家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做什么事情,他只要窝着就行了。他的奶娘一直没走,给他找东西吃。所以尽管是在外面,商泛也并不觉得生活有多苦。
奶娘是感染瘟疫死的。死的时候只剩皮包骨头了。
他听见别的人说,这是个命苦的女人,为了自己的孩子自己瘦成这幅样子。就是没有感染瘟疫,只怕也快要饿死了。
谁都不知道,他其实不是他的亲生儿子。
后来商泛开始一个人。一个小孩,一个乞丐。刚开始他吃剩饭剩菜会吐,后来只要是能吃的东西他都吃,觉得凡事能填饱肚子的都是珍馐美味。
如果没有遇到浅溪,他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商泛无法想象。
如果要比喻,浅溪应该是商泛生命中的一束光,照亮了他周围的黑暗。就好像没有颜色的画卷突然涂上了颜色而灵动有趣,就好像空旷的竹林突然飞进一群鸟儿,它们的歌唱带来盎然生机。
他第一次见浅溪的时候,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他从来是不抢别人的东西的,奶娘死之前叮嘱他,就算饿死,也不能抢东西吃。
可是饥饿已经夺去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走在大街上,看见有人买了香喷喷的白馒头,他满脑都是馒头的香味,一个箭步过去,就把那人的馒头抢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那个人没有追他。以前他捡别人东西吃的时候都可能挨打,何况抢东西吃。
他抢了两个馒头,只吃了半个。还有一个半被成年的乞丐抢走了,抢的过程中他死死抓着不放,被打的够呛。
他满身是伤。
那些乞丐也是一样,都是饿的不行。所以下手狠毒,根本不可能理会他这个小孩子。
他很疼,他仿佛又看见了奶娘。
后来商泛想,他父母的样子其实在脑海里面已经很淡化了,大家族的偏房生的小孩,本来就不可能真的得到多少关爱。他想,如果那个时候他死了,死前想到的应该不是父母,而是奶娘。
而当时年幼的商泛想起奶娘临终时说的话,不禁泪流满面。
奶娘,你在哪里,带泛儿走吧……
他完全不知道未来在哪里。坎坷的童年让他过早的看清人世,有和他同龄的孩子锦衣玉食,调笑他,打骂他,甚至最饿的时候他都没有放弃。他知道要活下去,他不能放弃。
但是这一刻他突然不知道怎么办。他感觉他的世界坍塌了,一个孩子艰难讨生活的伤痛,和违逆了奶娘的遗志的深深自责。
他起身往集市走去。他一眼就能找到被他抢东西的那个人,因为他之前已经跟了他很长时间。
他走到那个人面前,跪下,头贴着肮脏的地面。
“我抢了你的馒头,你打死我吧。”商泛道。其实他那个时候已经生无可恋。
那人久久没有说话。
商泛就一直跪着。良久,突然有一个声音道:“你走吧。我不打你。”说着扔给他两个铜板,离开了。
商泛是来求死的,可是他实在搞不懂他的行为。为什么不像其他人一样打他、骂他?
但是这也不妨碍他快速的把那两个铜板收了起来。
他站起来,还没站稳,整个身体就被拖曳着摔倒了地上。他的伤一点儿都没有好,他没有争夺的力气。
有个他们这里大一点的孩子王一样的人踩在他的脸上,对他吐唾沫,说:“你这个杂种,还配有钱?”说着抢走了他刚刚捡的还没捂热的两个铜板。
孩子王后面有一群小乞丐。他们围上来对商泛拳打脚踢的时候,商泛突然感觉到了深深的悲伤。
就在他以为他自己就快要被打死的时候,突然听到一个声音:“你们住手放过他。这里有铜板,你们放手我就给你。”
他又听见了铜板撞击在地面上的声音。
随后他被抱起来。他被打得根本抬不起头来看看救他的人长相,他只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说:“跟我走。”他听出来,是被他抢馒头的那个人。
商泛突然就湿了眼眶。
后来他问浅溪当时为什么要救他。
浅溪笑着说,是因为那些人打他的时候他看到了他的眼神。不是愤怒,不是暴戾,而是深深的哀伤和怀念。就是一个眼神让浅溪改变了他的想法,从此,改变了商泛的一生。
商泛不知道浅溪从哪儿来。他们离开了那个地方,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定居。定居的小镇极小,他们住在离镇中心很远的地方。
浅溪教他识字,为他治病养伤。尽管浅溪一直说他不能给他很好的教育和照顾,但商泛已经满足到无以复加。
浅溪比商泛大十二岁,当时商泛八岁,浅溪二十岁。
那个时候浅溪确实处在一个年少叛逆的年纪,却肩负了另外一个小孩的人生。
浅溪给他的教育并不是灌输式,而是启发式。浅溪从不把自己的一些比较涉及原则性的思想加给商泛,他让商泛自己去思考,自己去想。
浅溪是商泛的救命恩人,也可以说是养父或者兄长。他年纪小的时候是他的良师,他长大之后是他最亲密的朋友。
浅溪弹琴弹得极好。本来浅溪想让商泛跟着他学琴,想让商泛叫他师父。但是他很快发现商泛的兴趣和天分不在琴上。
他把商泛送去学医,是发现商泛确实对草药兴趣很深,而且确实是有一定的天分。
商泛十岁开始学医。他的师傅百里老人是极富盛名的一个医师,带出了很多弟子,有默默无闻的也有名声在外的。
百里老人,一介名医,懂得应该多让弟子们去见见世面,多看些病例的道理。所以他收弟子,从来只准在他那里学习八年。八年,不管你学的多还是学的少,他都会赶你走。
百里老人还有一个规矩,就是不管怎样,必须先拜他为师才能跟他学习医术。而且你如果拜了他为师,一生就不可以再认其他任何人作师傅。
刚开始商泛跟着浅溪的时候是叫浅溪师傅的。但是因为百里老人的规矩,浅溪就不让他再叫师傅了,而是让他直接叫他“浅溪”。
至于他姓什么,商泛一直都不知道。
商泛由于童年的经历及自身性格、兴趣的原因,学习极其刻苦认真。八年的时间里,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学医上。兴趣加上努力,他进步极快,再加上主动试药炼药,不断探索,让百里老人数次对他刮目相看。
但是这也导致了他社交方面的缺陷。因为学习,他习惯性的绷着脸,很少笑,所以他进入江湖以后很少有人主动与他结交,都觉得他难相处,他在言辞上虽然不至于词不达意,但是伶牙俐齿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了。
他学满八年之后,犹豫着要不要到外面学习,因为他不想离开浅溪,那么多年,他对浅溪形成了一种依赖,即是生活上的也是思维上的。
但他也知道浅溪一定会让他到外面去的。
所以即使后来商泛走遍了大江南北,每年他都会回到那个小镇,那个小小的住所几次。
前几年浅溪完全待在小镇上,后来渐渐也会时常到远一些的地方散散心,所以他们就有了约定,每年浅溪和商泛的生辰两个人都要回来,回到他们的家里来。
商泛从来都不太过问浅溪的事情,他完全相信他,根本不需要知道对方的过去来增加安全感。商泛虽然有好奇,但是这个好奇在他可以控制的范围之内。浅溪不说,他就不问。
这样确实很好,但是……等到后来浅溪消失,商泛到处找不到他的时候,商泛才想,当初至少要问问他有哪些朋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