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安》栖隐

9、祝峡战2

　　是的，他知道宁公子的身份，在初见到跟任安同行的他时，就知道了。

　　三天前，祝峡。
　　祝峡两壁所夹为灵川盼归江河段。江北陇阴郡，乃晋朝隆丰亲王下辖封地；江南蜀州，则是五年前为弃天所屠的晋朝双城之一，现归入醴城十二州之列。古人云，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又云，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渡愁攀援，青泥何盘盘，百步九折萦岩峦！祝峡之险、之陡，盼归之曲、之急，可见一斑。当地亦有民谣歌曰：山重山，天外天，巫祝难愈肝肠断；水绕水，洄中洄，舟楫不返空盼归。有这等天险盘踞，无怪乎当年嗜血狂魔的无情杀戮到这儿便打止了，但他却将那一夜的恐怖深深刻进江北百姓的骨髓——那猩红的弯月，以及弯月下漆黑的江水。
　　直至今日，提到那一夜，几近人瑞的老者还是忍不住颤抖着枯瘦的双腿，重重面南而跪，那，那是黄泉之水，神魔之眼啊！
　　回想着此番北行的见闻，青衣学者忽然忆起了幼时在藏书洞的偶然发现，那是刻在洞壁上的一句话——红月圆，神魔现，乾坤颠，纪元换。字迹很是凌乱潦草，如同儿童的涂鸦，所以历代掌门人都只把它当成派里某位前辈儿时的戏语，但如今的形势却与它不谋而合，是巧合，还是天意？青衣人不知，而探寻醴城背后的真相正是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须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比起那群鼠目寸光只顾自身利益的肉食者，正道同仁才是真正心系苍生之人。
　　不过，在尚未弄清敌情之前，一切都只在暗中进行，正道除了武林盟主与个别不担任要务的长老外，其余众人皆不知情，以避免不必要的伤亡。毫无疑问，当初的这个决定是正确的，四年来他们已经折了数十位能人志士，而唯一成功潜入九嶷楼的剑阁少主又跟他们失去了联系，若非任安误打误撞，恐怕他们现在都不知道他已经进入九嶷云楼。九嶷戒备森严，的确难以对外传信，因此，大家商议过后还是决定派彼时正借云游之名在陇阴搜集情报的苍山派侍书贤者，也就是他，任我游，前去醴城接应。
　　这一趟自然凶多吉少，年轻的苍山长老不禁苦笑，将贴身戴在胸前的坠饰取下，贪婪地凝视着，那碧绿的一点折射着盈盈的绿波，依稀能辨认出是个女子的耳坠，但因为经常在手中抚弄的缘故，银质边缘磨损得很严重，镶嵌在中间的绿宝石却异常光亮。好了，任我游，别在贪恋不属于你的东西了，既然你已经选择了这条道路，就拿出男人该有的样子来，否则，至死你在她眼里也不过是个不听话的小屁孩，跟任安没多大区别。
　　小心翼翼地，任我游把这一丁点碧绿用丝巾包好，放进自己的袖袋里。心想着任安肯定是不走水路的，他一个逃犯也不会打南面官道上走，如此便只能走北面的蜀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自己应该可以遇到他，届时就能托他把这个小包捎回苍山，也算断了这桩牵挂…
　　“…你…是你杀了他俩？因为他们帮我们易装，你就杀了他们？”忽然，前方的拐弯处后传来了一个清澈的声音，任我游立即驻足，贴于崖壁仔细聆听，这时，响起了另一个阴沉的声音。
　　“难道这小子就是你新靠上的大树，我的极乐鸟？你是越活越糊涂了吧，放着弃天那么柱巨柏不傍紧，却缠上这么棵无知的小树苗。难道，是弃天那魔头比我父皇还变态，还是，这小子比本王更能满足你这个妖精，所以，你特意带他来向本王寻衅？”
　　“哈哈哈哈，殿下您真爱说笑，快抢回您的小鸟吧…”
　　“对啊对啊，属下们好久都没见识您的英勇身姿啦…”
　　“哼，毛都没长齐就敢挑衅我们王爷，你信不信，洒家只要掏出洒家的鸟儿来就能把他吓得回去找妈妈！”
　　……
　　一片污言秽语，一句赛过一句地不堪入耳。
　　原来那个清澈的声音再也忍不住了，大喝道：“都给我住口！你，杀人在前，辱人在后，我才不管你是什么王爷还是殿下，识相的就赶紧向我们道歉，让出道来！”
　　不用猜了，在敌强我弱这么明显的情况下还能理直气壮的笨蛋，除了自家侄子，全天下都找不到第二个。又要帮那小子收拾残局了，任我游无奈地摇摇头，提气跃至斜上方的一块巨岩上，拨开一点生在岩缝里的灌木，果然就看见他们家任少侠死死护着身后的人，直直对着拦住他去路的四人。
　　四人中有一魁梧大汉，体格十分显眼，跟他同列的是对精瘦的双胞胎兄弟，这三人任我游都不认识，倒是为首的那个英俊男子他还算有两面交情。此人名唤何无忌，年纪同他一般，尚不到而立之年，可来头却十分惊人，他既是晋朝的安祈亲王，也是秋水山庄的夷则律主，他把自己的封地紫阳治理得井井有条，一手漂亮的冷焰枪法在江湖上更是赫赫有名，此人可以说是晋国皇嗣中最有实力的一位，只可惜，此人人如其名，百无禁忌，居然公开抢他老子的爱宠，结果被他老子反将一军，至少在他老子驾崩前是无望帝座了…至于初出茅庐的任安怎么会和这号人物扯上关系，那就该问问他身后的这个人了，这人该不会，就是那位有倾国倾城倾天下之称的倾君侯，司天宁吧…
　　任我游正揣测着，那人刚好抬起头来，饶是他自己这等览遍了天下美色之人，也不由得呼吸一滞，被夺去片刻心魂。
　　“任安，你一个人走吧，没有我的拖累，他们不会为难你。”美人不愧是美人，人美声音也美。
　　“什么啊，你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随从小宁，又不是他的极乐鸟，他找他的鸟，关我们鸟事！”事实上，任安睁眼说瞎话的功夫近来有很大提升，配合他那副耿直的神情，真像有这么回事，“喂，那边的，你们认错人了，如果你们还想继续纠缠就莫怪我不客气了。”
　　“哈哈哈哈，殿下，那奶娃娃说要对我们不客气，真是笑死人了，便让洒家去跟他客气客气！”说话的是个虎背熊腰的壮汉，抡一对开山铜斧，看起来十分威猛。
　　宁扣住任安肩膀，对他直摇头，任安却拿开他的手，提剑迎站，“苍山派弟子任安，敬请赐教。”
　　壮汉连正眼都不瞧他一眼，“苍山的无名小辈也配知道洒家的名字，且看你受不受得住洒家这一斧！”
　　壮汉说完就拎着双斧朝任安攻来，携着雷霆之势，有万夫莫挡之勇，看得观者都不禁捂眼，怕下一刻的场面太过血腥。谁知，就在那铜斧劈上头颅之际，苍山少侠身形瞬移，居然在众目睽睽下消失不见，失了目标的壮汉一时收不住势头，锋利的斧刃遂径直逼向原站在少侠身后的宁公子，安祈亲王心下一惊，立即发出袖中匕，欲弃爱将而保佳人，而在匕首射出的同时，半空中闪过一个鲜艳的身影，壮汉只觉得头皮骤然一疼，然后就在一阵尖锐的金石磨擦声中被生生定住了身子，周围顿时唏嘘不已。感觉头皮松了一点，壮汉讷讷侧过头，余光中，那个锦衣少侠背对他单膝跪地，一手紧紧扯着他的头发，一手牢牢抓着刺入岩壁许寸的玄铁巨阙，夕阳眷恋地勾勒出他如同雕像般美好的侧颜，也将那紫色的琉璃穗描绘得异常清晰，壮汉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口水，那是他们家王爷的防身匕首紫魄，用千年紫晶所造，极轻极薄极锋利，但现在，它被这个刚刚还被自己嘲笑的少年用嘴叼着！
　　不等壮汉从吃惊中回过神来，任安就忽然发力揪住他的头发，竟是只手将这百斤重的汉子扔了回去。紧接着，他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脚，然后拔出石中剑，松牙吐出紫色匕首，一边把玩，一边说道，“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尊姓大名了，但不好意思，少侠我已经没兴趣知道了。”故意把脊梁挺得笔直，无疑，这是任安的回击，他毕竟经初涉江湖，纵然能忍，也不过一时，但凡逮到时机，一定要把先前的恶气出掉。但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日光下华服的他有多耀眼炫目，仿佛，他生来就该沐浴着日光，享受星月膜拜。
　　光之子，闪烁在黑夜尽头，是黎明将至的预兆，还是昙花一现的讽刺？
　　呵，忍不住想要把他攥在手心，紧紧地、狠狠地碾碎。
　　宁掩唇低笑，这笑本是风情万种，可看在那壮汉眼里无疑就是最辛辣的嘲讽，叫他如何不气？拍拍身上的灰，又要和任安再打过，可是他家王爷阻止了他。
　　再开口时，安祈亲王的语气就客气多了，“纯钧剑…敢问少侠，奉剑前辈同你是何关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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