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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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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媒人
满月城是一座很。。。辉煌很宏大很。。。销魂的倌儿楼。
这话是城主自己说的。“左边是灯红酒绿,右边是琴瑟悠然,还有众多的小攻小受站成了一排。”城主笑眯眯说,“听起来就让人热血沸腾。”
城中有三难。
难见城主不错字。难听子予不称哥。难得长欢真心笑。
这是一溜儿倌儿姐儿共认之事。这话传到城主耳朵里,眯眯笑了道:怎么能则么缩,窝什么时候错过子儿?
又传到秋子予耳朵里,翘着腿抖了抖脚将嘴里瓜子皮儿啐了道:“哥哥我甚时候自称过哥。
这话一路顺风顺水传到长欢耳朵里,只悠悠覆眼润一口金骏眉道,这话不假,长欢我只卖身不卖笑。
华服说,欢欢儿,你这么样不成,你瞧你自打进了这满月城卖开始你接的客数起来都用不全我两只手。
说着龇牙嘿然一乐,露了个甚猥琐的笑,说,来,跟我学。
长欢瞧了华服一眼,扬手将手里一颗黑瓜子儿丢进他咧开的嘴巴里起身抖落了一襟袍的瓜子皮儿,拂拂衣角转出门喂麻雀去了。悠悠抛下一句话,我没客是因我天生煞气,阎王爷都不要,和笑不笑有甚关系。顺带好心提醒一句,你笑得甚是恶心。
杏花落,夜温柔。
长欢合了门转到屏风后慢慢抽着衣带,趁他弯身试浴汤温度的时候,烛火晃了晃,浴汤里多了一只手,带起哗哗水声。
长欢悠悠抬眼瞧了瞧合页窗上坐着的人,指下没停将最后一件里衣褪了,跨进浴桶里舒服倚着才道:“你敢不敢走正路。”
窗户上的人吮了口指头跳下来绕到人浴桶后弯身龇了牙笑:“啧,欢欢儿你倒是会享受,这么美丽的酒天天儿给你拿来沐浴,是多么的让人肉疼。”
华服见过嗜酒的,就没见过嗜成这副德行的,沐浴洗漱都得美酒伺候着。
“索性花的不是你的银子,你疼个什么。”长欢半合了眼倚在浴桶边沿施施然撩着浴汤往身上浇。
“这不是。。。。。。”华服话说到一半儿雕花木门轰隆开了,过堂风里站着小桥童吭哧吭哧喘,“不。。。。。。好了~不好了~~蹇公子。。。。。。有客!”
东风过,云破月来。
一身玄衣的颀长身影推门而入的时候,长欢正披了湿发弯身在案前挑灯芯儿,听门口窸窣衣角轻响也未曾起身,只悠悠抬眼挑了挑唇算是笑过了:“夜安。”
其实今晚有来客他心里是有些高兴的,天生的煞气掩不住,来客屈指可数。
漫漫长夜,聊胜于无。
玄衣的男子眯眼瞧着他,狭眼里映着灯火星星点点地幽沉,在身后漫天银星儿里勾唇笑了:“你的酒……甚别致。”
声线浓醇如夜色。
长欢眨眨眼,翕合了下双唇,想问,什么酒?
那人已经弯身下来,一个挑他发丝轻嗅的动作让长欢了释了话意,扣了两只青釉盏过来斟满了酒推过去,覆眼漫声:“是,打小就用的这个,旁的用他不惯。”
长欢微微翘了翘唇,他想了千万种客人反应,唯独没有想过,竟是这般开场。
酒……自然别致。
第二天早上长欢推门出来时,冷不丁绊了一脚,低头一瞧,华服正蹲在门口吭哧吭哧啃柚子,见他出门龇牙一乐:“怎么的,昨夜?”
长欢拢了拢鲜红的衣袖,撑着头靠在廊里美人靠上挑了挑探进栏里的海棠花枝儿:“你昨夜不是来偷瞧过了,还问我作甚。”
华服嘿然一笑随即作了一副正经模样把柚子皮儿往栏外鱼塘里一丢,说:“那怎么能叫偷瞧呢,我昨儿半句话没说完呢小桥童就来了,这不成心憋我呢么。我必然要返回来告儿你一声,我不疼,我替城主疼。”
长欢似笑非笑瞧了他一眼,抬手慵慵指了指雕花合页门,便起身顺着圆石子儿路往前堂去了。
华服推了推房门,打门缝儿里探出半个脑袋往里瞅了瞅,见地面儿上四仰八叉躺着个人,背对着房门瞧不见模样儿,只映着半帘子晨光透着股儿掩不住的幽寒。
华服嘶嘶哈哈打了个颤儿,一缩脖子出溜回来了,一溜儿小跑撵着前面拐进杏花儿里的长欢:“哎~你就让人家睡地上!”
长欢头也不回漫漫应了一句:“不是他,难道是我?”
“那你也不喊他起来用早膳?”
“饿了自然会醒……”
谈话声儿渐渐被重重花帘儿遮住了,晨风过,满地轻粉色。
第二天夜里,依旧是那个时辰,依旧是一身玄衣,也依旧是就着一碟儿花生米儿淡淡地谈话到寅时,当然少不了长欢的酒。
日子如流水般慢慢淌着,润物无声。
这一天儿小黑子来的早了些些,往长欢阁楼里去时,正与树底下打盹儿的华服不幸遭遇了。
这时候,水榭外的一塘莲花正开得艳。
华服龇牙揉了揉被踩疼了的脚,抬眼望见来人,嘿然一乐,迷迷糊糊就喊了一声儿:“嘿!小黑子你今儿来早了啊!”
一身玄衣的人低头瞧着他挑了挑眉尖儿:“敢情我这绰号是你给取的。”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好不容易。”
华服有点儿转不过来,他这句好不容易是说好不容易寻见了罪魁还是好不容易怎么的。
两半句儿都不好接茬儿,于是他就不露痕迹转了个话题,道:“今儿天气挺不错啊……”
小黑子要笑不笑瞧着他,半晌蹲身下来对着他视线,衣摆扫进了矮矮一丛一叶兰里,笑了笑,“不如你给我说说长欢,我请你吃煮酒斋里的八宝鸭子。”小黑子说。
华服颇正经地摇了摇头,晃晃手指一副神棍样子,道:“不成,坚决不成……”
“佐上流泉宫的百末脂。”小黑子又说。
流泉宫里百末脂,王母园里神仙露
凡俗人没喝过什么仙露琼浆,只依着那点儿想往,把绝色的百末脂与之凑了一块儿。
华服一把拉了人坐在树底下,说:“长欢他啊……你听我慢慢说……”
长欢披了湿发推门出来时,华服正与小黑子相谈甚欢。
“你不知道他有多倔,那一会儿不知犯了甚魔怔,偏偏要采后山头上的七叶薄荷下来下茶,大雪天的,一步恨不得摔三个,胳膊摔肿了都不肯回来,后来那盅子薄荷茶他吊着胳膊也喝完了……”
华服说的挺带劲儿,小黑子听得也挺带劲儿。
长欢立在两人身前悠悠道一句:“说什么呢,你俩。”
没等两人搭腔儿,长欢下巴尖儿冲着阁子方向抬了抬,说:“小黑子,你先屋里去吧。”
小黑子勾唇笑了笑,起身拂了拂衣角,经过长欢身边时指尖抚了抚人耳根眯眯眼:“喊我罗君,记得了。”
长欢眨眨眼儿没作声,待他走远了便朝着前堂去了。华服在他身后喊住他,道:“哎~你要干嘛去……”
长欢慢吞吞转头冲他笑了笑,抬手拍了拍他肩膀,说:“我去荒郊野外给你叼饺子馅儿。”
他这一笑有些不大寻常,这话,也有些不大寻常。
华服作了一副热泪盈眶的模样儿,拿袖子揩了揩还没酝酿好的泪儿道:“你这会儿这么温柔!太感动了!”
顿了顿又补了句:“你不会是要去厨房里找吃的吧。”
长欢瞧着他,眨眨眼:“你怎么知道?”
“你一饿了就格外温柔你不知道!”
长欢顺着塘边慢悠悠往厨房去了,边走边思想,悠悠地记起来,小黑子刚来那会儿,也曾说过这样的话。
那时候满园的杏花儿还未落尽。长欢坐在案前慢慢翻着书抿着酒,夜风寒凉从合页窗里灌进来吹弯了烛火,他就随手扯了件披风过来拢在了身边儿人肩头。
小黑子深深瞧了他一眼,墨眸沉沉,低低道:“你是不是饿了……”
长欢这时候想起来,还有些弄不明白,他何以说了这么一句。那晚还聊了些什么,长欢记不太清了,只恍惚还记得他问起自己为何接客如此之少。
长欢就随口应了他一句,自己是幽冥司里的彼岸花魅儿,黄泉里生养起来的,自然天生煞气。
小黑子就笑了笑,瞧着他道:“你若是那彼岸花魅儿,我便是那阎罗王。”
长欢提了满满一食盒子酒菜糕点推门回阁子里去时,冷不防被人从身后一把揉进了怀里,长欢惊得差点儿扣翻了饭菜,将将转身过去,唇上一阵温热下巴被人掌心扣牢了,封住了待出口的话,只低低嗯了一声。
半晌唇分,身前的人垂头凑近他耳边低低笑了道:“趁着你还饿着。”
长欢抬袖子抹抹嘴儿,慢慢从人怀里挣出去,撬开食盒子以一种优雅味儿的迅猛嚼着饭菜,好半天才幽幽道:“太坏了你……今天的初吻没有了……”
第二天,小黑子没来。
第三天,还是没来。
突然地。
明明头天晚上,两人还与往常一般继续着淡淡的谈天。
长欢边抿酒边将新近一桩奇事儿说与他听。
“隔壁巷子里的张老三,头几天好生生翘了辫子,一抔黄土埋了三天的光景儿,今儿午时突然地就诈了尸,这会儿城主还在那边儿瞧热闹。”长欢吹了吹烛火漫漫道。
小黑子皱皱眉问了声:“今儿是什么日子?”
长欢瞧他一眼翘唇笑了笑,讥讽之意溢于言表,悠悠道:“今儿七月初十,怎么的,都忘了今夕何夕。”
往日里他这么笑时,小黑子都会勾唇瞧着他道一声:“华小服那句话没说错你,长欢一笑,必带寒碜。”
这一回有些不大寻常,小黑子墨染的袍袖翻滚,低低骂了声什么长欢也没听清。
第二日上,同样的时辰同样的月明便没了那个踏夜而来的的小黑子。
日子依旧那么过着,长欢也依旧是喝喝茶下下棋翻翻书喂喂麻雀儿,仿佛从没有一个小黑子在漫天银星儿里用低沉的声线道了那么一句,你的酒,甚别致。
夜里长欢拢着大氅倚在栏边仰头瞧着天边儿闪闪烁烁的星子,微微翘唇轻轻笑了,“罗君……罗君……什么罗君来着……”
今载打头一场净雪下在了腊八那天儿,小桥童裹着厚厚的狐裘在阴风里打着哆嗦,头一片儿雪花落下来时就冲进了院子里转着圈儿扯嗓子喊:“嗷嗷嗷嗷!!!!下雪了下雪了!!!鹅一样的大雪!!”
华服把腊八蒜咬得咯嘣脆儿响,一巴掌削在小桥童后脑勺上,笑骂了声儿:“个小兔崽子!什么鹅一样的大雪,是鹅毛一样!”
大雪纷纷扬扬落了一整天,华服端着腊八粥给长欢送去时,灯掌着,人却没在。
这时候长欢正在伙房旁的地窖里翻箱倒柜地寻东西。
负责看管窖房的大哥搓着两只冻胡萝卜一样的大手:“哎呦我说蹇公子,蹇祖宗~~~您酿酒的那一瓮水昨儿还在呢,老刘我真没瞧见是怎么没的~您就别翻了吧~”
长欢把满身满头的蜘蛛网裹吧裹吧团了个球儿丢在地上捏捏眉心儿,难道……我还要再回去一趟不成……
长欢俯身蹲在幽黑不见底的水边瞧着水里映出来自己鲜红的衣袖勾唇笑了笑,拿小钵一下一下往小瓮儿里舀着水。
最后一钵水舀满了时,一个低沉带笑的嗓音缓缓响起,在漫坡血红色曼珠沙华里悠悠回荡:“你回来了……”
长欢手里的小钵吧嗒落了地,幽蓝色的忘川水洒了一身。
转身过去时,玄色的衣角在满目血红里迎风张扬着,和着勾起的半阙唇角,异样地邪魅。
长欢觉着站在身前的人熟悉又陌生,一瞬间他有点乱,他想找个地缝儿钻钻。
玄色的衣袖拂过来握着他手腕一把扯进怀里,幽凉的气息包裹而来,长欢眼晕的当口已经被按在了地上,压倒了一片血色曼珠。
长欢半合着眼瞧着头顶那双狭眼,低低道:“我记起来了……你姓阎……对不对…..阎罗君……”
身上的人沉沉喘一口气,俯身迫近人耳边低低笑开了:“真聪明……”
“你混蛋……嗯……”
长欢做了好长好长一个梦。
梦到自己还是颗种子时顺着那一碗酒香投了人的酒坛子,那一角玄色的衣袂,黑色的小钵,天天灌溉自己的忘川水,温柔的膝头……一幕一幕像隔了一层纱,瞧不清楚,却让他莫名地觉得心里有个角落不曾有过的饱满。
忽然脚下软绵绵陷了一个坑儿,长欢一惊,眼前一白恍惚里醒来头时头顶依旧是那双带笑的狭眼。
他拉了拉被子,瞧着人半勾的唇角低低道:“我有句话问你……”
身上的人沉沉一笑,“什么话?”
长欢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半晌才问了一句:“你为何等我舀满了水你才出声儿……”
小黑子低低笑了:“你猜……”
“……为何换了容貌来凡界……”
“你猜……”
“……”
长欢留在幽冥司里没走,因为他还有好多事儿没弄明白。
天天儿地喝喝酒,浇浇花儿,听听鬼嚎,往小黑子酒碗里投投毒甚的,日子过得甚是有滋有味儿。
这一天儿,长欢正地狱里蹲着和俩小鬼儿拉家常,黑大哥和白大哥架着一老头儿进来了,长欢正听得起劲儿,不经意一偏头觉着那老头儿甚是面熟,抿了抿嘴儿拧拧眉没说啥,转回头继续嗑瓜子儿听故事。
那老头和他打了那么一个照面儿,使了吃奶的劲儿挣脱了冲到长欢面前儿,猛地一刹也蹲下了,用特别诚恳的眼神儿瞅着长欢,“蹇公子不?
长欢还有些搞不清楚状况,怔怔点了点头,说:“你认识我?”
老头儿一拍大腿:“哎呀妈呀,可找着你了!”
颤巍巍从怀里摸了一封信出来给了长欢就一盘腿坐地上了,顺手从长欢手里抠了一小把儿的瓜子儿送后槽牙上嗑开了,“诶,给张老爹我歇歇,歇歇哎~~”
信是华服托他给送来的。
信上无非骂了长欢小没良心,一入地狱寻到了老相好就把他这哥们儿给忘了,信末尾儿画了座小山儿,说,你他娘的说给老子我叼饺子馅儿,叼哪儿去了你他娘的!
长欢摇头笑了,抖了抖信正要折起来,忽然轻飘飘落下一小纸片儿,是一小溜儿字儿。
是这么写的:窝缩长欢呐,窝四城主呐,窝又个四儿吧想和你缩,泥藏在地窖里那翁儿碎啊,是窝……窝给用啦,其实吧,这四儿他不四窝的错,四一穿黑溜溜衣裳的任儿啊,他梦里与窝缩啊,你用那翁儿碎沐浴啊奏能把你错字儿这毛病给该啦!你瞅瞅窝现在这子儿四不四好多啦!!嘿嘿……
长欢把信揉了一揉扬起手想丢了,想了想又展开了,瞧着老头儿说:“我说……”
“张老爹。”一丢瓜子皮儿瞧着长欢,说:“你不认得我咧?我是隔壁巷子里的张老三呐!头几年儿还死过一回!”
旁边儿站着的黑白无常俩哥们儿咳了咳。
老头儿瞥了俩哥们儿一眼一拍大腿,“说起这个我就来气儿!那年儿我不该死哇!是你家这俩二愣子给我捉错了魂儿啊!后来你家阎王爷回来了啊,给我陪个不是,说,这有点儿要命事儿这几日出去了,这冥司一日凡界一年,回来晚了。临近七月十五阴间不太平,俩兔崽子提溜错了您老千万别怪罪,本君容你多活几年!”
叹了口气继续说“老爹我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咧,勉勉强强就答应咧!”
长欢翕合了几下唇,终于也没说出啥来,悠悠起了身,抖落了一襟袍的瓜子皮儿袍袖翻滚往门外走了几步又顿了脚步头也不回,凉凉道了声儿:“阎王爷,不是我家的。”
黑白无常俩哥们儿抖着手指头怒瞪着老头儿:“你你你……你个老不死的!哎呦我的冥君哎!您老保重!”
张老爹把最后一粒儿瓜子儿给嗑了伸个懒腰:“哎~口胡!我这不是已经死了么!”
长欢顺着奈何桥带起一路曼珠摇曳,猛然记起了一回温存过后,小黑子在烛火摇晃里抚开他额角带酒香的濡湿发丝儿低低笑了道:“你栽在了这酒里三回你知道么……”
迷迷糊糊里只想着了两回,一回是他做种子那会儿,还有一回是在凡间头回接小黑子,那时候小黑子就是顺着这酒香来的。
添了忘川水,那酒,自然好认。
那这第三回儿是啥他没想到,也懒得问,掩嘴打了个呵欠攥着人衣襟就睡过去了。
这会儿长欢微微翘唇笑了,把手里一瓣儿曼珠花儿捏了个稀烂,抿抿嘴儿悠悠记起一句话。
酒,色媒人也。
这话没说错,真他娘的……没说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