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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欲卷珠帘春恨长
      【一】山茶·冬末
      十年后,当我独自坐在冷宫阴冷的墙角,身边是刚开的山茶,一整株是赤红而没有生气的花,我用半把断了的篦子梳理长发,墙另一头有女子的嬉笑声,伴着叮当作响的铃铛声,我不由止住了手势。
      我猜她们该是在放纸鸢儿,曾经我也很喜欢。
      我见过最美丽的风筝,是在我过二十岁生日,太监放了数百只祈愿风筝,皇上令我挑一只,再将线交到我的手里,由我亲手用一把小巧银剪子亲手将风筝剪断。
      那一夜,他是留宿在我宫中,亦如寻常,唇吻遍我的发间眉梢,将我揽在怀中,亲口对我说,此生相思,不离不弃。
      那时我听了,登时涨红了脸,忙躲入他怀中痴痴地笑,如今再想来,我也会笑,因为他对我说的,只是个笑话,否则我就不会呆在冷宫,消磨残余光阴。
      今天是我二十五岁生日,他或是忘了,如今的我也早不在乎了,只是枕着一头枯黄的发,望天天际发呆。
      身后响起窸窣声,我不由回头,见一个小太监提溜着一只食盒,向我行礼,道:“兰贵人,今天是您生日,这碗寿面是奴才从御膳房取来的,娘娘快趁热吃了吧。”
      这太监瞧着眼生,他果真从食盒里取出一碗阳春面,我却懒得去想他是谁,是不是别有用心,只推开了面,道:“我如今已是没有下场的人,你不用讨好我。”
      “娘娘这话怎么说的,别人糟践您,那是他们没眼力,”太监匍匐过来,笑脸迎人,“奴才却懂点面相,瞧着娘娘该是大富大贵之命,如今只是蛟龙困浅滩。”
      他眸中闪烁微光,那是对权势的祈求,正如他的那套说辞,我都很熟悉。然而荣华富贵在过去也未曾让我真正欢欣,何况今日,我在冷宫呆了五年,所有的祈求都化作尘土。
      “你为什么来找我,而不是丽妃?”我摘下梳篦上枯黄断发,“冬天她才为皇上生了公主,她更能送你一个好前程。”
      皇上膝下无子无女,丽妃这一胎虽是女儿,但也得百官庆贺。公主册封之日,冷宫中人也算沐浴皇恩,晚膳菜里难得加了些肉糜。
      但是如今,有谁还记得我的孩子,我的手不由附上自己的小腹,三年前,那里曾经承载着我入宫后所有的希望,却如烟火,一瞬璀璨,归于沉寂。
      安德海讪讪笑道:“这宫里巴结丽主子的,都快排到大前门了,不差奴才这份忠心,”安德海说得一脸向往,或是顾忌了我,他骤然变色,颇有些很恨道,“其实她这种人,奴才也不稀罕巴结,当日还是贵人向圣上举荐了她,现在贵人呆在冷宫,她也没想着把贵人捞出来。圣人还说呢,做人要知恩图报。”
      后宫本就不是照着圣人所定的规则活着,我曾守着这四个字,却输得一无所有,我回道:“我承你这份情,却帮不了你,因为皇上已经不要我了。”
      冷宫之所以冷,不是因为照不进日光,而是因为这里全是死了心的女人,这辈子再无指望,心死如灯灭。
      安德海诡谲一笑,指着天上的风筝,道,“宫里本是不许放风筝的,皇上昔日为娘娘破了例,如今娘娘失宠,每年春天还会有人学贵人您去放风筝,皇上见了也没降罪,所以,究竟是皇上背弃您,还是贵人您自己不想回去?”
      为什么不敢回去,还是不愿。心底隐约有了答案,我却不敢面对。只因那已然是我心中溃烂至深的伤口,不能再碰。
      安德海期盼地望着我,我默然举起筷子,端起了面,安德海一脸恨铁不成钢,道:“如今除了贵人您自己,再没有人会来救您,过去一直跟您的沈太医,也急着去跟丽妃攀了亲戚,年前还娶了丽妃的亲妹子。”
      我嗯了一声,极力略去心底如抽丝剥茧般的痛楚,手却开始不听使唤地发抖,甚至夹不起一根面条。
      五年了,我参不透浮华情爱,他都放下了,我为何放不下。
      我一口气吞下整碗面,口中的咸涩味,不知是泪,还是盐,我放下碗,对安德海道:“替我弄些毒药来,旁的一概别问。”

      【二】杏花·立春
      我算计好分量,吞下毒药,再醒来,睁眼就是夺目的明黄,我还未起身,就被一个温暖的怀抱拢住:“兰儿,你醒了就好。”
      是的,我醒了,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皇上,当初是臣妾糊涂,险些害了祺嫔骨肉。臣妾当时只是太爱皇上,妒忌蒙了心,在冷宫臣妾诚心悔过,天天向上苍祷告,只盼皇上饶恕,”我从床榻上爬起,伏身跪下道,“今日就请皇上赐臣妾一死,以赎罪孽。”
      他低声喃喃道:“过去了,都过去了,别再提那些不吉利的话。”
      皇上以为五年冷宫生涯,足以抵消我的罪过,他本就舍不得我。我闭上眼,安然享受殿内令人安神的熏香,直到外间传来脚步声,我忙推开皇上,他面上微有愠色,遂问来者何人。
      庭院外是杏花微雨,女子肩头还沾着几片杏花,楚楚动人模样,一身鹅黄缂丝滚边衫子,身影窈窕婀娜,施施然上前万福,一抬头,果然,是丽妃。
      我勉强下床请安,丽妃上前虚扶一把,道:“听说姐姐被人下毒,妹妹不安赶来看看,不想皇上也在,姐姐身子虚,拜我做什么。”
      “一别五年,妹妹升做妃位,姐姐我没有道贺,如今跪一跪也是应该的,何况姐姐掌管六宫,以后还要姐姐多多照拂。”
      在宫中皇后本就是尊菩萨,宫务多交给妃子打理,先前是宫中资历最老的玫妃,如今丽妃得宠,也就从玫妃手里夺了差事。若说六宫以她为尊,亦不为过。
      我一提,皇上即刻想起,便问丽妃道:“宫里怎么出了如此歹毒之人,你是怎么管事的?”
      丽妃忙说要彻查,我却道:“皇上真是难为丽妃姐姐了,她一双眼睛,怎么宫里盯得住几万人,还有公主需要照顾,难免有不周到的地方,不如还是让玫妃姐姐帮衬着。”
      皇上沉吟片刻便答应了,丽妃也不争辩,连夸我想得周到,我却知道,她心底不知如何恨我,三言两语,分了她的权力。
      两人姐妹唤得亲热,皇上在一旁见了,只当我们久未谋面,异常欢欣,我与丽妃互相握着对方的手,笑容端庄而无可挑剔,只是手上的力道越来越重,几乎嵌入对方骨髓。
      丽妃附耳道:“看来你输得还不够惨,还敢回来,这毒是你自己下的吧。”
      “我有上天保佑,福大命大,总好过你费尽心机,才生了个女儿,”我微微一笑,亦是低声道,“我借你的储秀宫,住着还舒坦吗?”

      【三】海棠·初春
      皇上颁旨让我住回储秀宫,令丽妃搬去长春宫,我却婉言谢绝,只要求回到延禧宫,那是我入宫最初的住所。
      我重新推开延禧宫的宫门,抬头日光辗转,又拾起细碎光阴。
      一切如旧,院落内有两株海棠,每到春日,一簇簇艳红色拥在枝头,我最初在宫中的岁月,就是数着海棠花度日。因为不懂规矩,冲撞玫妃,被人算计,只封了最末的答应,更住在偏远的延禧宫。
      那时交心的人,只有丽妃。她与我一样也只是个答应,没有多余供奉,各自生活都不宽裕,她也会将亲手酿的梅子分我半坛。
      我与沈睿便是这时相识,我感染风寒,太医院敷衍了事,病得几乎将死,还是丽妃哭着跑去太医院,硬是求来一个太医,替我治病。
      那人便是沈睿,他治好了我的病,往后的孤苦岁月中,又多了一人相伴。
      在延禧宫的漫漫午后,他用我的琴,为我弹过一曲悠长广陵散,也陪我下过纠缠数日的棋局。
      暮春柳絮纷纷,我咳嗽不止,这并不要紧,他却坚持为我诊治,开了一张药方,我接过药方,旋即涨红了脸。打头一行是四味药:君子草,紫菀,木芙蓉,芝兰。
      藏头四字,君子慕之。
      我捧着药方,心绪慌乱,未想好如何回答。于是我违背宫规,亲手做了风筝,放上天,乞求天上的母亲显灵,给我一个答案,风筝坠落,我依着去寻,在宫墙另一头,遇到了皇上。
      母亲给了我答案,我被皇上临幸,常在,贵人,一路高升。
      无论人心如何变幻,我一直相信沈睿,因为我相信他爱我,所以他绝不会骗我,哪怕我第一次小产,开始怀疑丽妃,却从未疑心过沈睿。
      直到最后,我还执迷不悔。
      怀孕的祺嫔在我宫中只喝了一盏茶,下身出血不止,很快流产,太监在我宫里找到掺了麝香粉末的茶叶。皇上震怒,我却抵死不认。
      这是沈睿送我的茶叶,我喝了许多年,他不会害我!
      证据确凿,我却绝不认罪,甚至出言不逊,皇上一怒之下,将我废入冷宫。
      我拼命挣开太监的抓握,翠绿珐琅彩护甲在太监腕上刮出一道道血痕,我欲要扑向立在皇上身后的沈睿,却被太监制住,我哀哀望着他,凄厉喊道:“你对不起我!”
      太监被掐得痛了,当即赏了我一个耳光,粗暴地剥落我的护甲,连修长的指甲也应声而断,十指连心,却比不上剜去整颗心的疼痛。
      那时,我才明白,我爱沈睿,所以他的背叛才令我格外痛楚。
      我输在他手里,所以,我必须回到延禧宫,斩除心魔。
      “内务府新拨过来的人,奴才已经筛过一遍了,有几个还要等贵人您亲自掌眼,”安德海跟在我身后,“奴才还跟敬事房打了招呼,今夜就会把您的绿头牌挂上去,皇上肯定会翻您的牌子,您要不先预备着。”
      我摆摆手,疲倦道:“跟敬事房说一声,我身子不适,把绿头牌摘了。”
      “娘娘您这是……”
      安德海似乎还想劝我,我哂笑道:“既是诚心悔过,便要做足了样子给六宫看,省得人说我狐媚,我也好摸摸六宫底细,何况我不动,丽妃就更不安,这样才好。”
      安德海顿时了然,隔日兴冲冲跑来告诉我,昨夜,皇上谁的牌子都没翻,独自宿在养心殿,丽妃那儿气得摔了一对天青汝窑瓶。
      我一边听着,一边掀开灯罩,吹灭烧了整夜的红烛,微微一笑,这只是个开始。

      【四】藤花·仲春
      隔日,来为我请脉的是太医院的陌生面孔,我先是一愣,继而想起沈睿已官至太医院判,我一个小小贵人,自然劳动不到他。又或许,他根本没这个脸面来见我。
      我假装生病,接连几日缠绵病榻,皇上担心得将大半个太医院都请来,为我诊脉。
      只有这样,我才能见到沈睿。
      五年能夺走一个女人所有的青春,然而却不会在男人身上留下多少痕迹,他依旧是昔日模样,谦谦君子,眉宇温润。
      他只改了一味无关紧要的药,药煎好了,皇上亲手一勺勺喂我喝了。
      春夜已深,他要留下,我却将他退走,用纱巾遮脸,道:“臣妾模样丑,不想让皇上看到,皇上还是快去别处歇着。”
      “可朕就想留在你这儿。”
      他见我用纱巾蒙脸很是可爱,动手要抢走纱巾,我却不肯,一来二去竟整个人压在我身上,姿态暧昧,面面相觑,他与我仅隔着一层薄纱。
      “朕不是汉武帝,不会因你容貌有损,而不离开你,就让朕留下来吧。”
      他说话时,热气吹在我脸上,方才涂了消肿凉药的伤口又开始火辣辣地痛,多年相伴,我对他并非无情,但他是帝王,我一旦对他动情,便是万劫不复。帝王从不可能真的全心全意爱上一个人。
      我轻轻推他,道:“臣妾才离开冷宫不久,皇上却总是赖在延禧宫,要惹人非议,不如去看看丽妃,小公主的病好些了吗?自从丽妃昨儿大半夜将皇上从延禧宫请走,臣妾就一直在担心。”
      皇上冷笑一声,道:“公主没什么病,朕瞧着丽妃才是有病,该好好瞧瞧!”
      我在冷宫的五年,就是丽妃独占恩宠的五年,难免将脾气养得骄纵,忘了过去如何在我面前伪装的伏低温顺,以为耍个性子就能将皇上劝得回心转意。昨儿折腾了大半夜,直到黎明,就有宫人瞧见陛下负气离开储秀宫,上朝去了。
      我却不点破,皇上皱眉,心中的刺又种下一根,我也点到即止,皇上含糊道:“罢了,别提那扫兴的人,还是想想你自己的事吧,朕想升一升你的位分,却还没想好封号,内务府送来的,朕都觉得不好,你喜欢什么?”
      宫中嫔为一宫主位,以美字为封号,于我而言并未差别,嫔这个位置,才是最要紧的,但眼下还不是时机,我不能要。
      皇上又掀了我的纱巾,我只用半幅袖子挡着半张脸,他的手又探入我的衣襟,冰冷的手滑在肌肤上,我躲不过,被逗得咯咯笑,喘道:“封号本就是皇上对臣妾的印象,怎能偷懒让臣妾拿主意,皇上若想不好,那臣妾就一直做贵人。其实只要皇上心里有臣妾,臣妾就心满意足。”
      他忽然停了手,定定望着我,道:“兰儿,你还怨恨朕吗?”
      衣襟滚边上绣着藤花落叶,紫藤蔓蔓如痴缠不断的心,我望着他,道:“若是恨,就不会回来了,何况那本来就是臣妾的过失。”
      皇上没有再说话,将我拥入怀中,热切的吻印在身上,我的心底却一脉寒凉。
      我曾以为爱情很难假装,原来做起来,这般容易。沈睿当初,就是这样轻易骗了我的吧。

      【五】柳絮·暮春
      病愈,皇上当即赏了沈睿,交代太医院,从此我的身体就让沈睿照料。
      他走后,安德海仍有担心。宫里都知道沈睿与丽妃的姻亲关系,他不明白我为何要答应让沈睿请脉。
      我笑笑说,正因为他和丽妃的关系,我才只能找他,若出了事,丽妃绝逃脱不了干系,他还不敢明目张胆下手。
      我不能说,因为我想见他。
      时至暮春,沈睿来为我请脉,我屏退众人,只留了安德海一人在殿里侍奉。宫里规矩,外臣与后妃不得随意相见,前日是病重不拘礼法,而今我就必须隐在纱帘内,将手递出外,他放上丝帕,替我号脉。
      我瞧着窗外飞舞的柳絮,道:“这几日外头柳絮纷飞,我便咳嗽不止,记得沈太医过去给过有张方子,一喝就好,我还记得里头几味药,君子草,紫苑,木芙蓉,白芍……”
      “臣记不清楚了。”
      我笑笑道:“很多事大人都不记得,我却还记得,冷宫里日子无聊,许多事反复去想,渐渐也都明白了,我猜,大人你是喜欢丽妃的吧。”
      沈睿忽而抬头,那目光似是穿过薄纱,要钉在我身上,我却缓缓抽回了药枕上的手,令安德海送客。
      盛夏,我随驾前往避暑山庄,沈睿亦是随行,丽妃却被留在宫中。
      南边长毛闹得厉害,达到了金陵,眼看就要过了长江。于是皇上一到山庄就扎进书房跟军机大臣商量对策,我也闲了下来。
      天热烦闷,哪怕殿内搁了许多冰块,我依旧觉得身上不爽,连用膳都懒得动筷子,安德海怂恿我听戏,我看了几出,更觉得乏味。便离了畅音阁,想在园子里到处走走,偏偏日头毒,才走了几步路,我就昏了过去。
      安德海急吼吼找来沈睿来替我诊脉,他一直将我当祖宗供着,沈睿还没摸上脉,他就唠叨开了,说贵人近来情绪低落,怕是春天那场病落了病根,要好好养养,沈睿诊脉后,断定我只是寻常中暑,开了些药。
      安德海又不放心要找太医再来确诊,我却令他退下煎药。殿内无人,我才摊开手掌,里头是沈睿塞给我的一张字条。
      酉时三刻,芙蓉池。
      他终于愿意给我一个答案。

      【六】清荷·初夏
      避暑山庄比宫里大得多,宫人却少一半,皇上还在为军国大事忧心,今夜不会来我这儿,我就放了宫人休息,也不要人陪夜。吹了蜡烛后,自己换了身宫女衣裳,跳窗而去。
      盛夏芙蕖满池,沈睿牵了一条小舟,在岸边等我。芙蕖池湖面广阔而深,我自小怕水,沈睿自然记得,他伸手要扶我上船,我却没有回应,敛起裙子,咬牙跳上小舟。
      他划着小楫,欸乃而去,我与他都未说话,小舟划开如镜水面,倒影在水中的一弯满月被涟漪漾开,破碎如银。舟子停在湖中央,湖中白荷摇曳,我低手去采,墨绿汁液沾了一手。耳畔是沈睿的絮语。
      “我第一次见芷云,就是在她家荷塘边,大夏天她躲在树荫下剥莲子吃。”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却被迫分离,再相逢,已是身处宫廷,他依旧竭尽所能保护丽妃。所以在宫里,丽妃不喜欢的女人都会病死,她认为不该降生的孩子也都胎死腹中。
      沈睿对后宫许多女人都很好,不光是我一人,掉入这个名叫爱情的陷阱。
      今夜的沈睿,坦诚得令人可怕。
      我信手将白荷花瓣彻底捏碎,道:“今晚你找我,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然后呢,求我放过丽妃,再把皇上还给她?”
      沈睿瞥了我一眼,道:“你只恨我一人,与芷云无关,我愿以死相抵,她爱皇上,而你根本无所谓,丢掉不要的东西,给更需要的人,何乐而不为?”
      我扔掉花瓣,笑道:“沈太医的故事真叫听者流泪,只是就凭这三言两语就想打发了我,大人是高估了自己,还是看轻了我。”
      沈睿看了眼岸上由远而近的明火,一排立在岸边,火光下明黄色的身影格外亮眼,他淡淡笑道:“贵人错了,今夜我并不是求你,而是告诉你一个结果。”
      今夜竟是一个局,太医与后妃深夜私会,这不仅仅是打入冷宫这样简单,我和他都只有死路一条。所以他才约在芙蓉池,他知道我怕水,更料定我不敢跳湖逃跑。
      岸边有人大声呼喊,责问船上何人,那些声音跨过水波,声音模糊而不真切,他轻轻摇着小舟靠向岸边,神色自若,为了丽妃,他竟可以如此安然赴死。
      小舟靠岸,侍卫即刻拿住沈睿,我则在皇上质疑谴责的目光下,扶着安德海上岸,他需要我的解释。
      我肃了肃衣裳,跪下道:“臣妾有孕,隐瞒皇上,罪该万死。”

      【七】荼蘼·夏末
      我用怀孕将所有事掩了过去。陛下膝下子嗣单薄,只有一女,他渴望要个皇子。
      皇上目光灼灼,探向沈睿,他没有否认,虽然他摸过我的脉,洞晓我的谎言。
      翻了彤史,日子对上,皇上更加欢欣。此时我有孕在身,所有的解释都不会被怀疑,我怕遭人算计,隐瞒怀孕真相,深夜出来与沈太医见面,只是因为发觉饮食中被人下毒,问太医讨个法子。
      在宫里麝香、砒霜只要有办法都能找到,安德海替我找了个宫女栽赃,顺便供出幕后主使是祺嫔。
      当年害我进了冷宫的祺嫔,今日只是丽妃弃子,早已失了盛宠,此时更没有人会救她,皇上要杀,我却为她求情,她只是被废为答应,只因留着她的半条命,还有用处。
      宫中几乎将我捧到天上,唯一知道真相的沈睿来为我请脉,脉相平稳,并未动若走珠,他告诫道:“你疯了吗?这是要做什么,一旦日子到了,不显怀,一样是死。”
      我不以为意笑道:“你不在意自己的生死,我却在意,至于这孩子,就像当年祺嫔是如何嫁祸给我,我原样奉还而已。”
      隔着纱帘,沈睿沉默良久,才道:“你都知道了。”
      我浅笑,五年了,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当年祺嫔再傻,却不至于用孩子来扳倒我,唯一的解释是,她根本没有怀孕。
      “你已经害死过我的第一个孩子,若你还有良知,就帮我这一次,之后我会把皇上还给丽妃,如你所愿。”
      沈睿抬眸看了我一眼,道:“好,我答应你。”
      送走沈睿,安德海掀起帘子,替我换上一盏新茶,低声道:“主子就这么信了他?”
      我无言以对。我当然没有忘记,沈睿送我掺了麝香的茶叶,断送了我的第一个孩子。但我还是想赌一次,沈睿会不会这样决绝。
      开到荼蘼花事了,离开承德,回宫半月,我晋位为嫔,皇上给我的封号是:懿。
      我微微失望,这个字并不出挑,也不难找,他或许并未用心,只是用了内务府择定的封号。果然,帝王所谓的深情,正如史书所言,全然不可靠。
      皇上许诺我,若是我平安生产,无论男女,他都会给我贵妃的位置,皇上在那儿翻书为孩子找个好名字,我坐在坑上做针线,心思却不在此处。
      沈睿已经几次警告我,再过一个月必须显怀,否则将惹人怀疑。若要下手,必须尽快。

      【八】木芙蓉·初秋
      午膳后,我扶着安德海,信步游走,抬头是宫墙内伸出一两支粉白木芙蓉。我不由又想起了沈睿,怔怔看得出神。
      忽而有个蓬头垢面的女人冲出来,高声咒骂着向我扑来,宫人慌作一团。这是疯了的祺答应,她已经被下令禁足,此刻竟逃了出来。
      纵然疯了,她依旧清楚记得仇人模样,她登时冲过来撞我,太监阻拦不及,我被撞到在地,等她被人拉开,我亦捂住肚子,裙上全是血色。
      太监很快将我抬去离此最近的宫室,安德海慌张去找太医,皇上与众后妃齐齐赶来,站了满满一殿,殿内弥漫血腥味道。
      皇上忧心地望着我,紧握住我的手,道:“不会有事的,祖宗保佑,你会好起来的,太医呢,怎么还没过来?”
      我拉住皇上,痛苦喘息道:“皇上,臣妾要这个孩子,今天哪怕臣妾死,也要让太医保住这他……”
      皇上太需要一个儿子,他闻言更是不忍,殿内妃嫔见此,无论真情假意,都跟着啜泣起来。唯独丽妃面无哀戚,皇上不好发作,投以谴责目光,她却毫无愧色。
      一群太医鱼贯而入,丽妃拦住沈睿,斥道:“沈太医,你帮懿嫔假传有孕,嫁祸他人,其心险恶,你犯了欺君死罪,还不跪下?”
      丽妃将事情全抖落出来,沈睿很快承认了这件事,叩头认罪,就像五年前,他向皇上承认,我向他求来麝香,毒杀祺嫔的胎儿。
      我顿觉失望,皇上亦然,他望向我,我却只是别过苍白的脸,默然以对,
      丽妃更觉得意,上前一把将我从床上拖起来,讥讽道:“姐姐,你别装了,你根本就没有身孕!”
      这一刻,我将所有人的神情都印入脑海。皇上失望不忍,皇后闭目念佛,妃嫔们隔岸观火,这一生似乎从未像这一刻一般精彩。
      忽而,安德海跪在地上痛哭道:“皇上,懿主子冤枉啊,谁不知道沈太医是丽主子的亲戚,这是栽赃嫁祸,皇上赶紧让太医救救懿主子,晚了可来不及了!”
      皇上有所动容,令年老的华太医替我号脉,华太医一摸脉,面色一变,忙取出银针,刺了几个穴道,又令太监烧艾,写完药方,才对皇上一揖,道:“懿嫔娘娘流血过多,拖延太久,腹中胎儿不稳,臣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丽妃讶异松开了我,我滑回到床上。她揪起另一个太医,得到的是一样的答案。她近乎疯癫地喃喃自语道:“不可能,你明明不会生育了!”
      身体的疼痛毫不足惜,我温婉一笑,安心阖上双目,我已经等来了想要的结局。
      这个局布了太久,我的月信一向规律,突然不至,我便知道有喜,却让安德海找来哑巴宫女作为替身,躲在帘后应付沈睿,只为最后置之死地而后生。
      只是,沈睿,他第三次骗了我,他宁可选择丽妃给的死路,也不肯要我留给他的活路。
      我辗转身子,清泪滚落,没入衾枕。
      或许,我从一开始,就不应该相信爱情。
      无爱无欲,方能无痛无苦。

      【九】苦菊·深秋
      丽妃买通侍卫放出祺答应,更挑唆太医,颠倒黑白,残害皇嗣。其心可诛,念在其生育公主,故从轻发落,将其幽禁。公主交由玫妃抚养。沈睿流放,祺答应赐死。
      丽妃被幽禁不过半年,便病入膏肓,后宫暗中议论是我授意太医,延迟汤药,我听了却只是笑笑,丽妃不是死于疾病,而是死于绝望。
      这一年冬天,我生下大阿哥,取名载淳,我被封为懿贵妃。
      皇上的身体每况愈下。他能放心把政务交给我处置,却将更多热情放到年轻的妃嫔身上,甚少临幸我。我与他之间,似乎一直隔了一层纸,似远又近。
      所以我更喜欢安德海这类人,只要金银珠宝就能满足,而皇上所求,我猜不到。
      载淳六岁的秋天,他的生命走到终点,颁下遗诏,安排后事,便遣退众人,只余我与他两人,十指交握,这大概是这些年,我与他最亲近的时刻。
      “有件事,朕一直瞒着你,”他莞尔自嘲道,“你小产之后,朕就早发觉那茶不对,替你换过了,只是没告诉你,怕你伤心。”
      我愕然,忽而想起丽妃的话,所以,她才会说不可能。而皇上也早就知道我爱的人是沈睿。我虚伪的爱情从没骗过他。
      “朕知道,这些年,你一直不快活,朕以为五年足够长了,你却还是忘不掉他,”他苦笑道,“其实朕已经不知该怎样讨好你,能给的朕都给了。”
      我不相信帝王之爱,但是他所做的一切,都在告诉我,他爱我。这是我从未设想过的结局,猝不及防。
      皇上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猛地咳嗽起来,又尽力握紧我的手,吃力道:“你知道朕为什么给你这个封号?”
      我忙扶住他,泪光已凝在眼眶,道:“《尔雅》有云,懿,美德也,这个字,臣妾很喜欢。”
      他摇摇头,虚弱得说不出话,只是攥着我的掌心,吃力地一笔一划描摹。
      他将“懿”字拆开了写——壹,次,心。
      他的食指停在我的掌心,我抬头与他对视,刹那间,泪雨磅礴。
      原来,这些年,他与我一样是个傻子。
      一生只动一次心,一世只爱一个人。却是为一个错误的人,永远等待,眼里再容不下旁人。值得吗?
      恍惚很多年前,我推开延禧宫的门遇见沈睿,他在宫墙另一端拾起我坠落的风筝,我们只是在正确的时间,错过了对方。
      或许,这本就上天和我们开的一场玩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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