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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短篇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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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岁那年,他被带上华山,母亲给他求了一把长生锁。买下锁,只听得白衣的道士对着那块小小的金属一阵敲敲打打,自己的名字便被刻了上去。然后,那长生锁便被被挂在了古旧的铁链上,他看到链子上还挂着许多其他的锁,或新或旧,举着手拂过去,便能撩起一路的叮叮当当。
娘亲到别处烧香去了,虽说没人陪他说话了,不过他倒也乐得自由,穿着一袭鹅黄色的衣裳在锁架边上跑来跑去,玩得不亦乐乎。
一旁的道士终是看不下去了,他放下了手里的工具,抓着孩子手,摁着他在自己身旁的蒲团上盘腿坐下,而后淡淡道:"有的锁锈了,脆得很,经不得你磕碰。"
他嘟着嘴,颇不乐意地远离了锁架。
那个道士应该和他的父亲差不多年纪,嘴唇很薄,微微抿着,不是很容易亲近的样子,眉眼看上去很像一个人,不过他其实并不知道是谁。
"你刚才在锁上刻的是什么呀?"小孩子总归是好奇大于胆怯,还没消停多久,便又凑道士面前端详起桌上的小锤子小刻刀来。
"你的名字。"道士闭目养神,没有看他。
"那么别的锁上也都刻着名字吗?"他眨巴着大眼睛,死缠烂打道。
"嗯。"
他跳起来,又跑到架子旁边,果不其然,或新或旧的长生锁上刻着一个又一个的小小的名字,大多不认识,还有的则已经被时间锈蚀得看不真切了。
"啊!这是娘亲的名字!"他惊喜道。
"哦。"道士心想,这么多锁,倒也真能让他找到。
"这是爹的!"他蹲下,拿起相邻的一把锁。两把锁挨得很近,但是他发现,爹爹的那把锁明显比另一把更为陈旧。
"怎么爹爹的这把那么破——"他嚷着,回头望向坐在不远处的道士。
道士微微皱了皱好看的眉毛,而后缓缓睁开眼,道:"我不知道。"
他翻看着手里这把落着些许灰尘的锁来,也难怪落了这么多灰尘,毕竟被挂在了这样犄角旮旯里面,打扫的时候也很难注意到。
锁的正面自然是着爹爹的名字,可背面似乎又比其他的锁多了些什么东西。
像是一个标记,又或许是符文,还有可能是他尚还没来得及认识的字。
"别玩长生锁啊。"身着黄衣的妇人匆匆赶回,把孩子拉到身边,"道长,没麻烦到你吧。"
"没有。"
"小孩子不懂事,还望道长多多担待——"还没等她说完,小孩便挣开了她的手,跑到外边看雪去了。
"不打紧。"道人的声音仍是淡淡的,听不出情感。
隔了不知多久,他才又缓缓地开口,问道:"他待你如何。"
"他……待我很好。"妇人苦笑道,"但他待我愈好,我便愈能感觉到这是假的。"
"这么多年了,他不可能对你没有情谊的。"
"哥,"妇人打断了道士的话语,"他对我,只有情,没有爱。"
道士的复又闭上了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既然已经出家,便不再是你哥了。"
"我知道。"妇人扬了扬嘴角,仿佛是在自嘲。
"你这次真的要陪他去……守城?"他犹疑着,最终还是没能说出"送死"二字。
"嗯。"她自始至终都在笑着,笑容刻在脸上,却印不到心里,"所以安儿,以后就得拜托你照顾了。"
"值得么?"
妇人没有理他,只是自顾自地接着讲下去:"安儿眉眼像我,像我就等同于是像你了……男孩儿像母亲福气好……安儿的心性倒是像他,你可以把安儿当作自己的儿子——"
"够了!"道士激动地站起身,颤抖的声音回荡在空空的大堂里,寂寥得有些可怜。
"你可以把安儿当作是你跟他的儿子。"
她的话语,一字一句都敲在他的心上,撕心裂肺地疼。
"小瑶!我不可以!他是你的儿子,你把他托在我这儿就能死活不管了?我要你平平安安地回来把他领回去!"道士抓住她消瘦的肩膀,眼中的情感由愤怒,渐渐沉淀成了哀求。
"你可以。"
"你说什么傻话……"
"你可以。"
他颓然松开手,握着拳头,砸向桌面。
"他不值得你这样待他……"他低下头,咬牙切齿道。
"谁又说过你值得他这样待你了呢?"
他惊讶地抬起头,看到自己妹妹脸上一闪即逝的刻薄与怨恨。
不过那至多也不过是一瞬而已。
"不过,后来我也想过了……"她复又挂上笑容,笑得很凄凉,"如果他不爱你,我也不会爱上他。"
"小瑶!"
仿佛听不到他声嘶力竭的呼喊一般,她转身,走得决绝。
她走到门外,蹲下身子,跟孩子叮嘱了几句,而后在安儿不舍的目光中驾马下了山。
他追出去,看着母子俩道别,却一句话也插不上,只好隔着一段距离静静看着。
她跟他很像,一旦决定下来的事情就绝对不会改变分毫。
最后的最后,他看着马蹄交迭,在地上扬起小小的雪花,他看着小小的孩子朝着驾马离去的女子挥着手,直至山路拐弯,视线里再也不见那一抹渐渐瘦削的黄色衣衫。
她终是没有回头
多少年前,那个穿着黄衣的少年,也是这样,一点一点远离自己。他曾想过要是当初自己追上去,现在,又会是怎样的情形,他或许会留下,他会留下吗?不过要是那样的话,他便不是他了。
他还记得,当年是谁先抓住了谁的手,又是谁先抽回,然后谁又说:"道家人的心里,可是什么都装不下的。"
叶安然回过头,这才发现自己的身后还杵着一个人。
道士在他面前蹲下,道:"你爹呢?"
"打仗去了。"
"那天策府干什么去了?"
孩子略一思忖,然后道:"也在打仗,不过是在别的地方。"
他看到雪花悠悠地飘落在道人的眼睫上,晶晶亮亮的,真的跟仙人似的,好看得紧。
"仙人……是要回到天上去的么?"不知不觉地,他便问出了口。
"嗯,是啊。"
"那么你呢?"
闻言,道士笑了,虽然只是极浅极浅的笑容,但也足以被眼尖的小孩捕捉到。
道士摇了摇头,抖落了头顶的些许雪花,那些雪花尚未来得及融化,恍惚间他以为眼前的这个人是假的,没有温度。
叶安然一度以为,道士摇头,是说他不会回到天上去。
很久以后他才明白,他摇头,是说自己并非仙人。
道士最近时常会梦到过去的事情。
他,他妹妹,他妹夫,还有他的外甥。
他明知道这些是不该去想的,可一旦想起,就再也止不住了。
那时候他和他都还是十七八岁的少年郎。他是藏剑山庄的弟子,他则是一个不知名的剑客,与他的妹妹一同行走江湖。
那时候剑客还不是道士。
那时候兄妹两个喜欢上了同一个人。
然后……然后……
然后剑客逃去做了道士,那个藏剑,则赌气似的跟道士的妹妹结了姻亲。
他带着她过来炫耀似的给她求了把长生锁,还是道士亲手帮她刻好、又亲手帮她挂起的。
藏剑跟道士在很久很久以前便来过华山,那时候藏剑要给道士求锁,道士不肯,藏剑便给自己求了把。
锁一开始并不是挂在那么犄角旮旯的地方的,只是道士在接管了这里的事宜之后,不愿去看而已。
本来他也就不会往锁架多看一眼的,但是他害怕,他心虚。
他对藏剑说,道家人的心里,是什么都装不下的。
装不下,不代表不会疼。
空落落的,很冷,很寂寥,很安静,安静到他自己都要把它忘记。
再怎样刺骨的疼痛,时间久了,也是会习惯的。
他觉得胸膛里的那样物什,尽管兀自跳动着,但是在很多年前便已然悄悄死去。
直到……直到——
直到信使传来他和她的死讯。
捏着信纸,他竭力仰着头,才不让自己哭出来。
他以为自己会哭的,但是仰了半天的脑袋,眼里却还是干涩得令人绝望。
想说些什么,然而一开口,就是不自觉的呜咽呻吟,就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死死扼住了喉咙。
他低下头,回望向眼巴巴看着自己的叶安然。
"安儿……"
他唤他。
孩子点点头,踮起脚要看信。
道士蓦地紧紧抱住了他,仿佛这已是他仅存的依凭。
生同衾,死同穴。
这样很好,他想。
至少不像他跟他,生不同衾,死不同穴。
不知过了多久,道士揉揉叶安然的脑袋,道:"我的道行,不够修得与他永结同心,我只求你……长命百岁……"
叶安然似懂非懂地听着,末了,点了点头。
战火烧到这里,似乎也不过是早晚的事。
叶安然被送上马车的时候,道士的剑才刚刚出鞘。
剑身在接近剑柄的地方,纹着什么花纹。
像是一个标记,又或许是符文,还可能是他尚未来得及认识的字。
道士看着叶安然坐在马车上,渐行渐远。
一如他的父亲与母亲一样,只留给自己一个金灿灿的背影。
扎眼得让人无法忘记。
却怎么看也看不够。
后来不知道过了多少年,连叶安然自己都记不清了,他依然是个垂垂暮矣的老头子了,而有关于战火和父母和道士的事情,则都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做的一场梦,记不真切了。
他娶了妻,生了子,他的妻子二十年前便已病逝,他更没有想到,连自己的儿子都不如自己长命。
后来他隐居在了一个不知名的湖的边上。
这天他正披着蓑衣,戴着斗笠,在冰面上钓鱼。
雪悠悠下着,恍惚间他抬起早已昏花的眼,却看见有人站在湖心那薄薄的冰面上,背影很是寂寥的样子。
离得很远,他看不清对方是谁,于是走近了些。
那人转过身,似乎正注视着他。
还是看不清晰,于是他继续朝湖心走去。
而后——而后他看到雪花簌簌地落在白衣道人的头上、肩上、眼睫上,好看得紧。
他看到道人在笑,于是他也笑了。
真奇怪,明明是不认识的人。
思忖了半晌,他想,那应该就是仙人吧,不然怎么能那样稳稳地站在湖心的冰面上呢?
"仙人啊,我活够啦……"他沙哑着声音,如是说道。
仙人薄薄的嘴唇弯成了一个好看的笑。
他说:"我知道。"
他迷迷糊糊地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似乎也有这么一个仙人,说要佑他长命百岁。
他笑了。
他本该不记得的。
他只觉得自己好像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而后,他闭上了眼睛。
【剑网三剑道】长命百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