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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荣华颠倒
      【一】
      “陛下,奴婢过会儿想去沧浪殿瞧瞧。”
      御座上的高从熙朱笔一停,他没有开口应答,只是接着继续写完整句话,他没有看我一眼,只是放下批完的奏章,接着翻开下一本,这种态度已经表明了他的拒绝。
      我继续进言道:“那位长公主已饿了整整两天,奴婢只怕再这么下去,要出人命,她虽是俘虏,但到底是南朝的长公主,她若一去,只怕为陛下惹来非议。”
      夷陵一战,哀鸿遍野,南北均死伤惨重,如今议和方始,这位被俘虏的长公主的生死亦是双方拉锯的筹码。
      高从熙挥手示意我起来答话,见他神情,对于长公主的生死并不在意,只是问我:“是赵尚宫为难她,还是她自己绝食,那倒还算有骨气,比她哥哥要强些。”
      我斟酌道:“那位长公主锦衣玉食惯了,不免挑剔,辱骂了赵尚宫,赵尚宫一气之下,就令御膳房停了沧浪殿的饭食。”
      如我所料,高从熙听后却只是置之一笑,道:“这事儿倒像是赵嬷嬷做的,她上了年纪脾气就不大好。”
      我顺水推舟道:“赵尚宫眼下是在气头上,若这位公主真有个万一,尚宫只怕要伤心一场。还不如让奴婢去瞧瞧。”
      高从熙深以为然,给了我一道手谕。我还未走出几步,却又被高从熙叫住,我还以为他反悔了,却听他道:“快去快回,前夜的棋才摆了一半,今夜朕定要与你分个胜负。”
      这并非高从熙的另眼相待,只不过因北朝宫廷贵妇大都精于骑射,琴棋书画风雅之道,她们不懂,更不屑去学,甚至不愿去学说汉话,正如多数北朝贵族。
      高从熙却对这些颇感兴趣,而我恰恰会,他将我留在身边,正是这个缘故。然而时日渐久,九年岁月,我与他,已经走到了悬崖边上。他若不退,就只能是我抽身离开。
      窗外月至中天,我微笑道,“陛下该不是忘了,今夜已点了长孙容华侍寝,容华就快来了,奴婢也该退下了。”
      我没有去看高从熙的反应,转身退下。
      夏夜凉风习习,离宣室殿越来越远,宫室也愈加荒僻,来回巡逻的侍卫更少,几无人烟,行至沧浪殿,看守的侍卫拦下我,我才解下深色披风,露出深红宫装,侍卫忙作揖行礼,道:“林司言,您怎么来了?”
      “陛下有旨,沧浪殿的事以后就全交给我了。”
      我将手谕交给侍卫,他检查了我的食盒,才打开沧浪殿外的紫金铜锁,放我入内,我借了盏灯,悄然进殿。
      沧浪殿内没点蜡烛,宫殿内散发着一股陈腐的味道,掀起半幅零落珠帘,转入内室。月色茫茫下,我看见了昔日的长公主。
      她已经饿了整整两天,此刻伏在地上,用手抓起地上的碎豆腐,毫不犹豫往嘴里猛塞。
      料是三日前的饭食,食物的酸腐味飘来,此情此景,我却并不恶心,甚至有一丝快感。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这不过是她该得的报应。
      这场夷陵之战正是始于南朝长公主的荒淫。她爱慕南朝将军谢延,逼迫他与出身寒门的妻子和离,更追到谢延镇守的重镇夷陵,纠缠不休。长公主更不顾在一旁秣马厉兵的北军,带仆人闯入边邻北朝城镇游猎,险些为北军所擒,谢延无奈亲自带兵方将她救回,却将南朝拖入战火。
      北朝只缺兴兵之由,当即大举进攻夷陵。夷陵应对不及,朝廷主战主和议论不休,因此更无援军,只能死守。足足被围两月有余,城中饿殍遍野,食人而活,谢将军战至最后一兵一卒,抵死不降,城破之日,与妻子双双殉国。
      这一仗南北俱是死伤惨重,最后以北军占领夷陵告终。这位公主亦被俘虏来长安。落得今日凄惨下场。
      “谁?”
      长公主警觉地丢下豆腐,双手迅速交叠在膝上。她极力维持公主尊严,却忘了擦去唇角残剩的豆腐渣,脸颊上还要被人掌嘴的血痕。
      我才将菜摆出来,长公主早已饿得发昏,不再追问我的身份。她连筷子都不要了,抓着饭菜狼吞虎咽。饿到了极处,公主与乞丐也毫无区别。
      我冷冷注视这一切,待她吃得干净,才端出一碗牛乳,指尖蘸了蘸,在深色花柳木矮几上,写下一行字。
      “臣林瑰月,叩见嘉和长公主。”
      写罢,无声跪下,双手交叠在前,叩首。
      她愕然无言,我亦是默然。
      无话可说,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憎恶。
      战场上千万将士,鲜血淋漓,尸骨曝野。而这位长公主依旧恬不知耻活着,夷陵城破时,她没有自尽殉国,如今更要梁国将她重金赎回,她愧对梁朝臣民多年奉养。

      【二】
      隔日,我在宣室殿外,向赵尚宫解释昨日的事,赵尚宫却并不生气,却反而挽住我,道:“那位公主心太毒,我一见她就生气,正好你请旨去沧浪殿,也剩了我的麻烦,她昨天没为难你吧?”
      “她一时改不了公主脾气,不过是拔了牙的老虎,”我拂去栏外花叶上露珠,劝道,“平日我们跟着尚宫也有不懂事的时候,尚宫大度,也都容下了,这次又何必与她置气。”
      “你是没看到前天她那个嚣张样子,”赵尚宫掐了一穗紫薇花,道,“只不过饭菜不可口,她就百般威胁,叫嚣要让南边皇帝攻打长安。跟着我去的柳枝,听了就哇哇大哭,她的父兄全都战死在夷陵,尸骨都收不回,全家就只剩她一人,这贱人还要在别人伤口上撒盐,你说可不可恶!”
      这才是赵尚宫动怒的真正原因,不止柳枝,大概许多宫女强忍着失去家人的悲痛,才没提刀去杀去沧浪殿,长公主却还不安分,口出狂言,也难怪赵尚宫怒极,下令掌嘴。
      这与昨夜长公主说与我听的全然不同,她将赵尚宫说得穷凶极恶,命我杀了赵尚宫,为她解气。
      我自然是,拒绝了。
      我听命的是君上,而非她。赵尚宫也不是该死之人。
      这位公主还当是在金陵,不懂寄人篱下的艰辛。威胁我,若不应,她回朝后就要以叛国罪,诛灭我的九族。
      我笑着告诉她,大可以诛我的九族,因为我的九族早已死绝。
      长公主没有对我卑躬屈膝,因为她坚信她的皇帝哥哥必会将她重金赎回。毕竟,她是他唯一的同胞妹妹。
      不过,这一次是她错了。南朝皇帝再是昏庸,也知众怒不可犯,他的妹妹这回错得无可饶恕。所以会命我暗中救人,显然不会通过和议赎回长公主。
      北齐弘政五年,夏七月,南朝使臣抵达长安,双方互不相让,和议进展缓慢。
      如此僵持,于南朝不利,毕竟长江天险已破,北朝军队依旧屯聚在夷陵,若然妄动,挥兵南下,金陵危在旦夕。
      双方僵持的不是南朝赔偿与否,而是赔偿多少。北齐狮子大开口,要求将岁贡翻上三番,南朝绝不肯答应。
      恰在此时,内府新裁的冬季宫装分发给各宫人,我在衣裳间夹着的四枚藏衣香丸中,收到了一枚蜡丸。
      我将蜡丸放到火上烧化了,灼烫的温度滚在指尖,我只是面无表情地凝视,一划划焦黑的字迹显在蜡丸上:御书房,议和密奏。

      【三】
      冬十一月,南梁使臣离开长安,南北定下盟约,北军撤出夷陵,南梁岁贡加倍,昭告天下的约书中,并未提及被俘的长公主。
      这一结果令南梁暗暗庆幸,北齐朝臣却大为不满,战事始于南朝,北朝反攻占着正理,何况又胜了,两倍岁贡的惩罚实在太轻,更有激进者,力主趁着南朝士气低迷,大将折损,一举攻破,直取金陵。
      朝臣各执己见,在御书房争得面红耳赤,高从熙却拱手坐在御座上,不予置评。
      吵了一个多时辰,还不止息,茶也凉了,我为陛下换上茶,他接过茶的瞬间,触到了我的手,道:“手怎么这么凉,病了?”
      我脸颊一烫,即刻抽回了手,轻声道:“奴婢才从茶房来,外头正下雪呢。”
      大臣还在争执,却未发觉我与他的小动作,他又吩咐我去将窗子打开,他想看雪。
      宣室殿的窗由铁力木所制,厚重且沉,我带了两个小太监推开,凛冽北方刹时涌入宣室殿,殿内的地龙烧得再旺也没用,议事的大臣冷得哆嗦,狠狠地剜了我,却不敢命我关上。
      可怜大臣们在殿里吹风,又不愿中止争论,但已全然没了方才的劲头。
      我暗笑,高从熙摆明是想冻走这群大臣,他虽未训斥反对议和结果的大臣,但这一举动已经摆明了态度,不愿再议。聪明的大臣都已闭嘴,有几人却还强撑着,定要讨一个结果。高从熙也有耐心陪他们一起挨冻。
      不过这与我无关了,我只埋头做自己的事。
      窗边束腰高几上的白瓷梅瓶里的墨菊已然枯萎,小宫女又抱来我方才折的一捧白梅。我用将白梅剪出层次,才插入瓶中。我理了理梅花,不禁微笑,南边的梅花只怕没有这么早开吧。
      我方转身将瓶子放回高几上,一回头,却见高从熙亦是在望着这边微笑,他根本没有在听朝臣的奏对。
      他究竟是在看雪,还是在看我?
      两人对视一刹,迅速移开了。我几乎是转身快步走出殿门,更将一双手埋在雪里,直到猎猎寒风彻底将心中悸动彻底吹灭。
      直到黄昏,雪渐渐小了,我才回宣室殿,赵尚宫关切地端给我一碗姜汤,又来摸我额头,生怕我病了。我说哪有这样娇贵,她却盯着要我喝完。
      “别人病了由他去,你病了我却是要着急的,”赵尚宫眼中满是调笑意味,道,“年初你病了那半个月,宣室殿的奴婢都跑来跟我诉苦,陛下无端发脾气,多少人受牵连,直到你回来了,这才相安无事。”
      宫里许多人揣测过我与陛下的关系,不乏宠妃妒恨,然而我的所作所为一直谨守奴婢本分,从无逾越,流言才稍稍平息。
      应对这种问题,我早已娴熟得没有破绽,道:“尚宫想到哪儿去了,我跟了陛下许多年,换了旁人,陛下不顺手而已,才心生不悦。”
      赵尚宫点头称是,神色郑重道:“陛下去年放了这么多宫女出宫,新进宫的不知底细,唯有你是东宫跟来的老人,我才放心些,”赵尚宫语气愈发凝重,“你对那些宫女要多长个心眼,若有嫌疑,即刻杀了,不用等我处置。”
      尚宫统领宫女,事物繁冗,所以赵尚宫虽名义上负责宣室殿,实则陛下日常起居都交给我打理。而南北朝对峙多年,双方均有卧底布在对方朝野宫廷。一旦暴露,处置手段均是异常残忍。虽如此,南北双方却依旧未阻止消息外泄。
      赵尚宫殷切的眼神令我深感负罪,我怕那一日的到来,她知晓我是谁,这些年情分,也就成了恨,爱有多深,恨就会有多深。
      一如,我对宣室殿里的高从熙一样,情分越是浅薄,真相掀开,他对我的恨才会更少。

      【四】
      深夜,宣室殿内被银树烛台照得亮堂,高从熙批阅奏折累了,以手托额,闭目假寐。我蹑手蹑脚上前,替他披上件大氅,不防手却被他握住。
      “几更天了?”
      殿内没有旁人,高从熙不会松开,我也就任由他握着,柔声道:“刚过二更。”
      桌上摊满了关于南北议和的奏章,今日廷议结束,大臣的争论却远未止歇,他们会用笔不断上奏疏,试图劝服高从熙改变主意。
      他见我的目光停在力主再战的兵部侍郎的奏折上,将奏折交到我手上,道:“你怎么看?”
      看似寻常的问题,却令我警醒万分,他莫不是知道了什么?我没有接下奏折,只是垂首道:“奴婢没资格议论。”
      “事关天下人福祉,你也有北朝子民,怎么没资格议论,”高从熙见我不肯接,随手将奏折扔回了桌案,也松开了我的手,疲倦道,“说吧,朕恕你无罪。”
      “奴婢以为,不该再战。”
      “为什么?”高从熙抬手挑了挑灯花,淡淡道,“难道你不恨南朝?”
      他的语气温然如常,我却惊觉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我忘了自己此刻披着的还是北朝人的外衣。我必须给高从熙一个合理的交代。
      我不能告诉他,我偷看过递来宫中的密奏,知道此战两败俱伤,北军也不过在夷陵虚张声势,根本无力继续攻打金陵。而高从熙定给礼部尚书的谈判底线,就是两倍岁贡。若能讹诈更多,自然最好。
      我跪下道:“奴婢不懂战事,但也知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盟约已定,昭告天下,若是反悔,恐陛下失信于民。”
      良久,一双手环在我的手臂上,高从熙扶起了我,道:“陪朕把那盘棋下完吧。”
      我略略迟疑,他却不容我拒绝,道:“放心,今夜没人侍寝,只有你与朕。”
      正是如此,我才畏惧,我明白,自己方才在悬崖边,走过一回。
      他若无其事地将我拉到矮榻上,手执黑白棋子,凭记忆将棋局复原。
      灯下,我默默注视高从熙轮廓分明的侧影,一言不发。这些年,他的容貌没有改变,一如许多年前,我在东宫初见他。只是手上沾了更多南朝人的血。
      棋局凶险,我与他却都非常平静,我刚摆下两子,他悠然道:“今天你不在的时候,张贵人来见了朕,她想为侍中崔照之请旨,聘你为妻。朕替你答应了。”
      崔照之此人天下谁不识,本是南朝才子,三年前叛逃至北朝,更认了宠妃张贵人做姐姐,他与我不过在宴会上有一面之缘,自此纠缠不休。我婉拒了他,想不到他厚颜无耻到让张贵人请旨,让陛下赐婚。
      而高从熙居然答应了,我陪伴他九年,结局不过如此,我暗笑自己,竟还生出许多妄想。
      我极力保持平静,却止不住手中棋子慌忙落下,打乱棋局,我试图恢复棋局,眼中却一片朦胧,我看不清,右手颤抖,干脆伏在棋枰上,不再动弹。
      忽而那只手被握住,刹那,我泪如雨下。
      “别哭了,朕已经替你回绝了,”他递过来一方丝绢,平静道,“看来朕做的是对的。”
      我拼命拭泪,眼泪却越来越多。
      我发现,原来我竟这样舍不得高从熙。我将指甲掐在腕上,却依旧止不住泪,我恨自己。
      “去年朕放宫女出宫,你没有走,你心里也是放不下朕的吧。”
      高从熙轻轻一叹,抬起我的下颚,一片阴翳覆压而来,他的唇贴在我湿润的颊上。
      高从熙将我压在榻上,他的吻缠绵不断,我陷落其中,理智与情感纠结成一团乱麻,我不想理会。就让我忘了,他是北朝帝君。
      然而,当高从熙微凉的手探入我的衣襟,我打了一个寒战,我恍惚记起了我的母亲。当我触摸她被北军凌虐的尸体,仿佛也是这样的温度。
      越来越多的人影冲入脑海,他们在提醒我,高从熙抚摸我身体的手,一寸寸沾满了他们的血,我怎能容忍!难道我忘了吗?
      不,我不能忘!
      忽然我咬住高从熙的肩胛,用力推开了高从熙,不顾衣衫凌乱,仓惶逃出殿内,留下他一人怅然若失,仰躺在榻上。

      【五】
      使臣南归,长公主已经成了可有可无的弃子,沧浪殿的守卫也不如之前森严。我设法救出长公主,但寻不到机会,高从熙越来越喜欢将我留在身边,与我独处。
      长公主并不是安分守己的人,宫中很快传出丑闻,崔照之与长公主私通。
      这两人都是饱受唾弃的南朝人,赵尚宫懒得去管,我极力压下这件事,才没捅到朝廷上去,长公主还不知自己已沦为宫内笑柄,或许她根本不在乎。
      她只是需要男人。昔日公主府上蓄养男宠无数,她更与大臣纠缠不清,凡是上过她绣床的人她都不遗余力举荐,朝中上下乌烟瘴气,皇帝也不管,因为他的生活较之妹妹,更加荒淫混乱。
      崔照之或是对长公主有情,或是对南朝尚存余念,都能帮我救下长公主。我忍下恶心,前去试探过他,他衣衫松散从沧浪殿走出来,却用扇子抵住我的下颌,玩世不恭道:“南朝的长公主却被我这么个叛臣玩弄,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他怀着的不是对长公主的爱,而是对南朝刻骨的恨。
      南朝脸面尽失,又一枚蜡丸送到我的手中,指给我一条营救公主最快的路。
      冬日狩猎,北齐尚武,女子亦参与狩猎,宫妃们都逐高从熙而去,都想趁机表现一把,我悠然骑着马远远落在大部队之后,闲闲跨马进入树林。
      忽然那匹马失去控制,一路狂奔,等到停下,已经在陌生山中,那匹马也口吐白沫抽搐而死,显然是被人下了毒。
      我独自行走在茫茫森林中,终于,高从熙带人找到了我,他牢牢拥住我,不再放开,将我抱到马上。
      不料,冬日还有饿昏的黑熊出没,侍卫挽弓依旧没有杀死黑熊,黑熊痛得发狂,登时抓了一个侍卫撕开,他带的人本就不多,人渐渐死在熊的利爪下,他将我扑倒在雪地里,让我闭眼屏住呼吸。
      高从熙牢牢将我护在身子下,若是死,也是他在前,我在后。黑熊不死心,用爪子拍打着高从熙,砰砰作响,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滑过我的肌肤,那是高从熙的血,他纵然穿着盔甲,也挨不过黑熊的疯狂攻击。
      “嗖”,接连数支箭飞过,黑熊轰然倒地,远处是一个猎户挽开铁弓,我远远见到那身影,微微发愣,我希望是我看错了。
      我与高从熙终于平安无恙,回到营地,高从熙令人拖回了这头黑熊,将皮赏给了猎户,更将他收作侍卫,大臣纷纷祝贺,君主文治武功,天佑太平。
      大臣叩拜时,我也跪在高从熙身边,他的手在抖,血正顺着指尖滴下来。
      我知道,他没有承认受伤是为了保护我,他不能告诉大臣他是为了找我,才受了重伤,我会成为红颜祸水备受朝臣攻讦。
      晚上,我悄悄替他上药,见他背上的伤,我不忍再看,捂着脸无声地哭了。
      他将我揽入怀中,这一次,我没有拒绝。
      冬猎归来,我甘愿成了高从熙的后妃,一跃封为夫人,仅次于皇后,张贵人则因为私自偷换我的马,而连降两级,成为张容华。
      高从熙很是欣喜,他以为,因为他救了我,我才愿意接纳他。
      我不忍告诉他,这是设计好的陷阱,发狂的马,没有冬眠的饿熊,就连那猎户,也与我熟识,甚至差一点成为我的夫君。
      这一计反客为主,将所有人的视线引来我身上,渐渐就不会有人注意,沧浪殿的那位南朝长公主。

      【六】
      高从熙十分在意我的册封仪式,对于皇后之下,后宫的第二人,内府也不敢怠慢,加紧赶制所需金册金印,以及一应服饰礼器。
      回宫后,我先去昭阳殿拜谒皇后,后妃多是愤愤不平,认为我昔日装得乖巧,其实颇有心计,骗了宫里所有人,刚得宠不久的长孙容华不甘这么快认输,甚至当着皇后的面,诋毁了我,又是指责我出身低微,又说我狐媚。
      长孙容华还没说几句,当即被皇后下懿旨废为八品姮娥,回宫思过。一贯待人温顺平和的皇后骤然发作,宫妃被这雷厉风行的手段,吓得噤声。
      皇后抿了口茶,对我温然笑道:“其实不论陛下宠幸谁,只要你一直在他身边,本宫就很放心。只要你一心一意侍奉陛下。本宫保证,这个宫里没人敢说闲话。”
      皇后似有所指,我没有多想,这位皇后一直低调行事,对陛下却是忠贞不二。她所说的,的确配得上皇后母仪天下身份。
      帝后京郊祭天,我换了宫女衣裳,跑去沧浪殿见了长公主,商议出逃事宜,如今那儿已经荒废,侍卫也经常偷懒,不再看守。
      长公主自然知道宫中发生的一切事端,她指着我狂笑道:“区区一个贱婢,竟成了北齐的夫人,我身为公主,反倒在这儿喝西北风,当真是荣华颠倒,我问你,你心中还有大梁吗?你还恨北齐呢?”
      “家人惨死于北军之手,奴婢没齿难忘。”
      “好,那就来展现一下你对梁朝的忠诚。”
      长公主掀开一旁的箱子,里头是手脚全被紧紧缚住的赵尚宫,憎恨地凝望我,她的嘴被捂住,只能发出模糊的声音,我不需听,也知道都是咒骂。显然她明白了一切。
      箱子开启,空中弥开的一股清甜香味,那是来自南朝的香——沉酣。
      “崔照之的香料真差,她居然这么快就醒了,我只想给她一个教训,你看现在如何是好,”长公主一脸幸灾乐祸,“她都听到了,今天不是她死,就是你死。”
      她刻意将赵尚宫迷倒锁在箱子里,听我亲口说出真相,再逼我杀了赵尚宫。我怨怒道:“你为什么不亲手杀了她?”
      长公主媚笑道:“哎呀,你不知道吗?公主是不会杀人的。”

      【七】
      冬去春来,五日后就是册封大典,高从熙公事之余,更喜欢留在我身边,哪怕陪我下棋赏花,他也会乐得一直傻笑。
      他甚至要为我大兴土木,修筑新的宫殿给我,他越是欢喜,我越是茫然,因为我明白,这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
      我阻止了他,只求他答应,册封当日,让宫女出宫去万寿寺代我为亡母祈福,告慰天上的母亲。他毫不犹豫应允了。
      午后二人对弈,他发觉我手臂上有三道红痕,我推说是被新养的猫儿抓的,搪塞过去,然而那盘棋我再是无心,输得一塌糊涂。
      那痕迹是赵尚宫留给我的,深夜,我将她推入了井里,她的指甲掐在我的皓腕上,留下血痕,在堕入无边深井的最后一瞬,月下,她凝视我,眼中再无憎恨,只剩下失望。
      她是这样信任我,然而我回赠给她的,唯有背叛。
      我伏在井边恸哭,却有一双手按在我肩上,我知道他是谁,他方才在殿外应该看到了一切,更替我引开侍卫,我杀人才会这样顺利。
      十年未见,我还是太熟悉他了,所以当日在雪海中,只需一眼,我就能认出他,若非当年北朝屠城,我与他不会成为孤儿,如今或许已经儿女绕膝。
      想不到此生还会再见面,却是在我嫁给北齐皇帝的时候,他也接下了救援公主的任务。
      我们都为了共同的信念而活,击溃北齐,然而时至今日,我已不知那信仰是对是错。如果国家的主人是长公主那样卑劣的人,我抛却性命救她,意义何在?
      “阿七,我宁可现在就杀了她,也不愿救她回去,为祸朝野。”
      “若杀了公主,就是叛国,”阿七没有安慰我,只是抽回手,淡然道,“你放心,朝廷自有公论,她回去了也不会好过,更不算便宜了她。”
      半晌,我默然不语,泪被风吹干,我起身要走,阿七却拉住了我,道:“跟我回去吧,你若再留在北齐,迟早会死。”
      我挣开了阿七,手轻轻附上小腹,凄然笑道:“我恐怕走不了了。”
      夜风沉醉,月色撩人,身后海棠花雨簌簌凋落,如泣如诉。

      【八】
      册封大典当日,张容华指责我没有资格得到册封,因为我放走了南朝长公主,我是南朝派来的奸细。
      崔照之站出来,力证张容华的话是对的,更挑明,此刻有宫女以为我亡母祈福的名义出宫,其中之一就是长公主。
      崔照之与长公主的关系宫中人尽皆知,他自陈,不惜出卖自己从长公主口中套话,一下子把自己粉饰成了英雄。
      高从熙派人去找,沧浪殿内果然没了长公主身影,趁着宫女还未走出宫门,高从熙当下将人追回,一个个看过去,都不对。
      顿时,我哭得梨花带雨,张容华与崔照之当场以诬告罪名被拿下。高从熙命全城戒严,暗中搜铺南朝长公主。
      他追不回了,昨日,我就以赵尚宫的腰牌送走了长公主。我料到他会出卖公主,不如将计就计。
      接下去,我只要将罪过推给崔照之。他本就是南朝叛臣,与公主的亲昵也无可辩驳。宫人很快在井里发现了尸身腐烂的赵尚宫,她手里捏着崔照之的玉佩,高从熙暴怒,没有等来崔照之的供词,就下令将他腰斩。
      嘉和长公主并未如阿七所料,受到惩罚,而是以苏武忍辱负重的形象,赚得朝臣眼泪,浑然忘了是谁引发这场战事,更被晋封为陈国长公主,食邑加倍。
      听到消息后,我只觉得一阵恶心,这就是我的故国。
      若这是一场噩梦,我只希望,早些醒来。

      【九】
      深夜,我又一次点亮烛台,站在御书房的桌案前。
      高从熙已然熟睡,我又收到了蜡丸,这一次,需要的是北齐的军事密奏。
      “你要找的在我手里。”
      转身,是高从熙,他立在我身后,没有意外,也没有惋惜,神色平静如水,只是将一颗蜡丸扔到了地上。
      他都发现了吗?想象中的那一日终于到来,我却没有惊慌,俯身拾起那个蜡丸,放到火上炙烤,道:“陛下何时发现的?”
      “很早很早,朕都快不记得这是第几次发现你偷看奏折,”他望着在火上融化的蜡丸,自嘲笑道,“但每次朕想杀你时,都告诉自己,这是你最后一次犯错。”
      原来他忍了我这么多年,他一直知道我是谁,却仍执意将我留在身边。这么做,多傻。
      滚烫的蜡融在手上,顺着掌心滴在烛台上,我没有叫痛,我轻笑,喃喃低语道:“臣妾这样的人,本不值得陛下爱,更不该将臣妾纳入后宫。”
      他苦笑道:“皇后一直劝朕,只要诚心待你,你会回心转意,朕以为冬猎回来,你已经放下了,原来还是朕错了。”
      原来皇后也一直知道,所以她才会跟我说那一番话,她却能容忍我的存在,看来她真的很爱高从熙,相比她,我对高从熙又算什么,只是利用,我才是卑劣的人。
      “家国之仇,如何能放下,”我的手滑过隆起的小腹,道,“既然什么都瞒不过,想必陛下也知道了这个孽种,还让他留在我腹中这么多日,臣妾谢陛下恩德。”
      这个孩子,我与他都明白,根本不能留下,可两个人都没有下手。我与他的心境,何其相似。
      “林瑰月,这不是你的真名吧。”
      瑰月,归越,我是南朝人,怎么不想回到故乡越州,但是那一刻我挣开了阿七的手,我又是为了谁,如此不舍。
      纵然明知前路是死,仍奋不顾身,扑火而去。
      我敛衽为礼,盈盈一拜,眸中满是泪水,浅笑道:“小女,纪妙音。”

      【后记】
      弘政六年,春四月,夫人林氏暴毙宫中,帝甚悲,捐资百万缗,于长安城东,筑妙音寺,祈求往生极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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