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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明珠还 ...
明珠还
【一】毁衣
宫闱高墙,春雨纷纷,打落在新开花枝上,绿意滴翠,姹紫嫣红,正是品茗览书好时节。
令宫女研了一泊墨,在桌案上铺开昨日描了一半的画稿,我才提起笔,又被太监惊惶的声音,扰乱了这份静谧心绪。
“太子妃,您快去瞧瞧吧,夏良娣又在那儿胡闹了,从府库搬了不少东西出来。”
太监疾奔而来,话音急迫,似是真的出了大事,我微微蹙眉,并未搁笔,依旧落墨于纸,道:“上回我不是说了吗?她要什么,就给她什么,就说是我允了的。”
东宫府库多是奇珍异宝,由我掌管,夏氏出身寒微,贪图财物,上次就吵着要将珊瑚树并一架琉璃翠屏风搬去自己宫里,我也由得她了。
“夏良娣,她……”太监还不退下,觑了我一眼,吞吞吐吐道,“她强行撬开那只娘娘亲自上锁的暗盒,就是如意纹紫檀木的那只……夏良娣从里头拿出一件衣裳浸到雨里,奴才们拦都拦不住,她说是什么奉太子之命,要要染天水碧,正好材质合适。”
天水碧?染的是夜露,不是雨水!
我捏紧了玉管狼毫,一滴浓墨迅速敲落在纸上,晕开。
夏如凝是寻了借口,成心毁去那件明珠衣,她明知,那对我而言,何其重要,曾经承载我对爱情所有的绮念。
只是如今,当初赠我明珠衣的人,已不再属于我,而太子生母元嘉皇后早逝,宫中更没有人能为我出头。夏如凝才如此有恃无恐,我剩下的只有太子妃这个空衔,摇摇欲坠,何必再生事端,惹慕容衍厌弃。
我丢下笔,疲倦道:“随她去吧。”
我没有惩戒夏如凝,陛下却下旨良娣夏氏禁足,罪名是奉上无端。
沛儿幸灾乐祸地来向我禀报,太子去向陛下求情,陛下又额外赏了夏良娣二十篾片,她这次是活该。
我并不觉得多么快意,我在想,若今日受刑之人是我,慕容衍会为我求情吗?
【二】明珠
晚间,许久没有与我见面的太子殿下慕容衍,叩开了临霜殿的门扉。
我尚在卸妆,他没有等到太监通报,就直冲内殿,将一只紫檀盒摔在桌上,我从镜中瞥见他阴沉的脸色,殿内的宫人努力将头伏得更低。
他与我透过镜子,互相望着对方,但没有说话,他在等我解释,又或者在等我向他的宠妃赔礼道歉,我只觉得可笑。
我示意战战兢兢的宫人退下,披了件素纱衣,右手拂过紫檀盒上的阴刻暗纹,平和道:“一晃四年了,这衣裳还是昔日臣妾未出阁时,殿下所赠,臣妾一直小心保存,想不到还是毁了。”
慕容衍逼视我,道:“我早该知道你不光擅舞,学识也是极好的,那段郑伯克段于鄢的故事,你必是烂熟于心。”
可笑我如此忍让夏如凝,落在慕容衍眼中,依旧是错,他总有千百借口来指责我。我想要辩驳,只觉得毫无意义,索性认了,道:“是,夏氏善良柔弱,臣妾心机深沉,就被殿下一眼看穿了,殿下既然这么不喜欢,不如废了臣妾?这样也就没人能为难她了。”
“叶桑桥,你就这么讨厌做这个太子妃?巴不得我废了你?”
“你不爱我,留着我,与你与我都是痛苦,不是吗?不过是碍于我的姓氏,你没法废掉我。”
叶氏乃京中高门,当初他于数名世家女子中挑选了我,或许并不如我想象的那样,是因为爱得难以自拔,而是叶氏势力最大。
慕容衍扼住我的下颌,道:“在你心底,我究竟算什么!”
“我的丈夫,叶家的女婿,”我掰开他的手指,道,“殿下真的完全不明白陛下的真正意图吗?陛下不是只有一个儿子,简王攻下安西四镇归朝,虎视眈眈,东宫更不能被人抓住把柄。”
五年前,六皇子慕容仪,自请带兵前往安西平乱,重新打通西域商路。此言一出,朝野哗然。
谁不知西域纷乱多年,朝廷无力整治,只当他是要寻死。
慕容仪生母出身寒微,并不得宠,陛下也没阻拦,授他爵位,封为简王,又给了一万的兵,如同儿戏一般,将简王送出长安。
然而,他竟活着回来了,甚至带回了安西四镇各部落归顺文书,在朝中声望大涨,直逼东宫。此时,陛下选择对夏如凝用刑是对东宫的警告。
我的苦心只换来慕容衍一声嗤笑:“简王回来,你不高兴吗?听说过去,他还曾向你提亲过,你现在知道后悔了吗?”
我一愣,才模糊记起这桩陈年往事,慕容衍竟能记得,我明知他不悦,嘴上却道:“若说后悔,有意义吗?”
慕容衍将紫檀盒摔下,四分五裂,他拂袖而去。
许久,宫女沛儿才进来将我扶起,劝道:“好端端的怎么又和殿下争执了,这又是何苦呢,太子肯来,就是心中有愧,娘娘若说一句软话,今夜太子也许就会留下来了。”
我苦笑,若是我会说软话,当初也不会将慕容衍拱手让人。
两年前,我没有因病留在宫中,而是与慕容衍一同前往翠微宫避暑,那夜的刺杀,挡在慕容衍身前的人就不会是夏如凝,会是我。
自此,夏如凝取代了我。我的骄傲不允许我跪在慕容衍脚边,祈求他回心转意。
雨声未歇,风自敞开的窗子呼啸而来,吹灭零星烛火,一片黑暗中,破裂紫檀盒中,发出微弱的光华,那是夜明珠碾磨成粉,均匀涂在衣上,而散射出的光华,所以才谓之明珠衣。
我俯身打开盒子,历经半日雨水冲刷,光泽黯淡羸弱。
我的十指一寸寸滑过柔软的织云锦,就如昔日相爱时,芙蓉帐暖,他抚过我的肌肤。
那是昔年,我舞一曲霓裳,他送我的,明珠衣。
岁月静好,缠绵缱绻,以为这一生都将会如此,偕老。
但是从何时,他不再愿见我舞蹈,我亦是赌气封存了这件明珠衣,夫妻渐行渐远,终于,两人已是南辕北辙。
低头,我伏在舞衣上,丝丝锦绣上沾着微微湿意,不知是未干的雨水,还是我的泪。
【三】素叶
慕容衍一如既往将我视作无物,除了祭祀宴会,我与他甚少相见,情势如此,似乎已经不能更坏,此时传来消息,夏良娣有孕。
我入主东宫四年无子息,陛下求孙心切,大喜之余,对于东宫宠爱妾室,不再横加训斥。
内外皆传言是我不能生,偏又妒忌,不许东宫亲近旁人,才会引来夫妻不睦,想也知道,这流言来自夏如凝。
叶氏再不能坐视不理,祖父的意思是,无论我与东宫如何不睦,我必须养个孩子。母亲入宫给我带来许多秘方求子汤药,她也劝我,或是有了孩子,看在儿女面上,东宫会回心转意。
我苦笑,曾经我多么想要一个孩子,只是如今孩子不会为我们痛苦的婚姻增加任何喜悦。
慕容衍再次临幸临霜殿,我知道他不是出自本心,而是被迫,为了安抚叶家,给我一个孩子。
我其实有很多机会与他交谈,但他不开口,我也不开口,两人更衣后,就如例行公事一般燕好,然后推开对方,各自安眠,这样的夜晚,其实只能增加我们之间的厌恶。
我们之间不可能和好如初,就如我的那件明珠衣,内府的人修不好,或是怕我怪罪,内府推脱那夜明珠的光是用秘法染绘而成,此法在宫中早已失传。
四月十六,我的生辰,我摆着两副碗筷,可是慕容衍没有出现,我又一次自作多情。
饭菜全都凉透,一个小太监来请我,说是那件明珠衣修好了,太子请我独自去一趟织室。
我半信半疑带了两个宫女前往织室,路上我飞快地猜测慕容衍的意图,我不是未嫁少女,再不会相信,他会给我任何惊喜,或是与我彻底决裂?我迅速否决了这种可能,慕容衍还没有这个胆子。
我暗暗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不禁自嘲,曾几何时,我不屑用显赫家世维护自己,而今竟成了我唯一的护身符。这算不算一种讽刺。
我将两个宫女留在门外,想要敲门,却发现织室的宫门是虚掩的。
夜晚的织室静谧无人,开到极盛的杜鹃花枝垂落,在黑暗中花卉的艳红色诡异而浓稠,展开的布晾在竹竿上,笼着柔和月晕。
我有些害怕,忽而黑暗中探出一双手将我拢入怀中,在我耳畔道:“我回来了。”
我惊恐地跳开,回首,黑暗中那人的眸子明亮如荒原中的狼。
“是谁?”我迅速推开了他,由不得我不怕,究竟是谁,竟然能将手伸到东宫,甚至收买我的太监对我说谎?
桂枝月影中,有人踱步而出,温然道:“看来你根本不记得我了,那我们的约定你也怕早忘了吧,太子妃殿下。”
我望着他,昔日荒唐的记忆浮现如初,他的面目亦是明晰起来,时光真的能将他雕琢得判若两人,他今日风华气度已不在东宫之下。
慕容仪指尖拈着素白的花,近乎乳色的月华将将花瓣衬得透明,花的枝叶近乎米色,只在叶尖透出一点绿意。
我认出那是素叶花,产于碎叶城,想不到他真的做到了!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妾身恭贺殿下凯旋还朝。”
【四】践诺
五年前,慕容仪登门向祖父提亲,希望能娶我,他在不断倾诉对我的爱慕,然而爱情在婚姻中根本无足轻重。
叶家需要的不是王妃,而是一位皇后,祖父思虑的是,慕容仪生母低微,为人自卑怯懦,显然与王位无缘。
我躲在泥金屏风后,清楚听到祖父对慕容仪近乎羞辱的回绝,慕容仪羞红了脸,我不禁怜悯,他是为了我才遭受这种劫难。
当他即将离开府邸时,我偷偷去找他,试图安慰他,他却问我能不能跟着他私奔,我惊讶于他的大胆。如果那时我还没有爱上慕容衍,或是会为了他的勇敢,而答应他。
我不忍回绝,便随口胡诌,告诉他,祖父曾做过一个梦,我命中注定会嫁给人,那人会为我去西域最遥远的碎叶城,摘来碎叶城中的素叶花。
我只是撒了一个善意的谎言,安西局势动荡,我想若这呆子真去摘素叶花,也要一年半载,等他归来,我早已是昭告天下的东宫妃了,他也该死心了。
我忘了这句戏言,甚至当慕容仪竟自请出征,我都没有想过他是为了我,只是依着祖父猜测,慕容仪是为了自己的前程搏命。
直到他以倾覆天下的姿态,为我送来了这一朵素叶花,他相信了我的谎言。
他究竟是为了爱情,还是为了皇位,去了西域,我不敢再想,不能再想。
慕容仪没有谴责我的食言,只是捏住我的手腕,掰开我的右手,将那朵素叶花,放在我的掌心,道:“这几年,太子待你好吗?”
我当初骗了他,他现在是要来看我笑话吗?我只是拼命挣开他,道:“这与你无关!”
“内外皆知的事,你不用费心瞒我,要是不因为叶家,只怕他早就废了你,”我还没说完,就被慕容仪打断,他笑道,“可笑我不过用了区区一个夏如凝,就令他背弃了你!若是我,就不会如此。”
我愕然,夏如凝是简王的人?我瞬间明白过来,道:“那次行刺,也是你……”
“你觉得呢?”慕容仪轻笑,答案已经昭然若揭。他早就有意谋求天下,身在西域,竟将手伸到了宫廷,这次他归来不是威胁太子地位,而是彻底取代。
是我亲手将昔日的腼腆少年,化作了魔鬼,同时葬送了自己的幸福。
“你这个疯子!你不会得逞的,有我叶桑桥在一日,你就不能!”
“是吗?可是这第一局,你就已经输了。”
慕容仪诡谲一笑,忽然低头,吻住我,一阵香气忽然弥漫了我的口鼻,我的视线渐渐模糊,眸中只剩下素叶花的白。
【五】闻喜
隔日,太子妃失踪,宫中遍地搜寻,终于,织室的宫人在库房发现了昏迷的我。
太监惶恐将我送到东宫,传来太医,太医替我开出一剂安神汤,笑言我与腹中胎儿均无大碍,只是需要多加调养。
刹那间,我甚是惊喜,成婚四年,盼来的第一个孩子,我抬头望向慕容衍,他亦是难掩喜色。
我与他关系再是冷淡,这终归是他的孩子,然而他的高兴并未持续太久,夏良娣及时告诉了他,我彻夜未归,宫人是在织室发现了我。而众所周知,深夜宫室均是落锁,除非……
慕容衍骤然转冷的目光,令我心坠入谷底,他并不信任我。
我忽然明白,这个孩子的不合时宜,就算没有抓到那个男人,我也要背上与人私通的嫌疑,甚至连腹中骨肉都要遭人质疑。
简王没有说错,第一局,就是我输了,没有丈夫会轻易相信不贞的妻子。而这个孩子即使无恙降生,从出生之日起,便将会遭到生父对他血统的质疑,毕生为我而承受流言罪愆。
正是想好了这一招,他才敢光明正大告诉我,夏如凝是他的人,现在我就算告诉慕容衍,他也不会信我。
宫中的流言到处散播,直到陛下赐我一枚紫金长命锁,才稍稍平息,就连陛下都相信我的人品,但是我的丈夫不信。
我清楚,那枚锁在慕容衍心里,我打不开,唯一的办法,就是监视夏如凝,找出她的破绽,人赃并获。
东宫已经安插了简王的人,我能相信的人只有几个从娘家带来的家生婢女,我寻个差错,将她们逐出临霜殿,再安排入慕容衍与夏如凝身边。
很快我就得到了帮助,来自叶家,字条藏在母亲送入宫那盒点心中,祖父替我想了一个办法,当然他也不希望夏如凝在我之前,顺利生下皇子。
御史上密折弹劾简王私吞军饷,陛下圣体违和,近来政务都是交给太子处置,夏如凝必会想办法从太子那儿偷出那份奏疏。
实际上并没有那份奏疏,但叶家已经故意放了这个消息给夏如凝,只要夏如凝敢有所动作,就能证明她的不忠。
我派人监视夏如凝,当她从书房走出来,我就下令扣住了她,同时封住东宫,不许人进出。
夏如凝被人按住,跪在地上,我可怜她有孕,令人松开了她,她吓得泣不成声。等到慕容衍收到消息,从宣室殿赶来,我将事情与他禀明,郑重道:“妾身愿以并以叶氏一族名誉起誓,夏如凝私盗奏疏,背弃殿下。”
慕容衍进了书房,奏疏确有缺失,然而搜遍夏如凝全身,也没搜出一张纸片,我顿时讶然,难道那奏疏凭空飞了?
“太子妃殿下憎恨嫔妾无妨,但不要污蔑嫔妾对殿下不忠,”夏如凝与我一样有孕在身,她的肚子已经隆起,跪了许久,几乎支持不住,她勉强扶着宫女起来,“嫔妾请殿下,下令搜宫,还嫔妾一个清白。”
我也正有此意,慕容衍遂令人搜宫,然而,太监竟然在我的宫里,找到了两封奏折。
我根本不知那上头写了什么,慕容衍看完后,神色凝重,目光如刀,剜刻在我身上,道:“太子妃身体不适,需要在临霜殿静养,以后没有我的命令,她任何人都不能见。”
这是对我的软禁,夏如凝顶着一张梨花带雨的面容,在慕容衍背后对我笑,我顿时明白,我又一次输给了夏如凝,输给了简王,甚至输得不明不白。
“你要相信我,这个女人是祸害,她会毁了你的!”
我挣扎着喊出这句警告,但不过是徒劳,慕容衍,他决计不会再信我了,我此刻的叫喊,更像是弃妇的诅咒。
慕容衍懒得再看我一眼,转身而去,夏如凝则走过来,令宫人绑住了我,轻蔑地拍拍我的脸颊,道:“叶大小姐,算了吧,你连字迹都认不清楚,又凭什么跟我斗下去。”
夏如凝一字不差地重复了点心中所藏的那个字条。原来那张字条是她所写,她完美地模仿了祖父的字迹。
我一直轻视了她,以为她出身寒微,教养浅薄,其实我早该猜到,简王派来的人不会只有绝色姿容而已。
【六】叔嫂
阴雨沉沉,夏天的雨总是这样闷热,我靠在窗边,沛儿替我捧来披风,道:“娘娘小心被雨淋得着凉,如今可是双身子呢。”
我木然坐在那儿,任由她替我披上披风,依旧坐着不动,注视着窗外屋檐的雨水,沛儿见我如此,不禁垂泪道:“娘娘别思虑太多,娘娘只要平安生下皇子,一切都会过去的。俗话说得好,夫妻间哪有隔夜仇。”
我勉强挤出笑容,让她放心,却更觉悲凉,连我从娘家带来的侍女都不再相信我的清白,何况慕容衍,他决然不肯原谅我,如今唯一可靠的只有我显赫的娘家,戚然笑道:“叶家尚在,他是不敢动我。”
话未说完,沛儿突然伏在我膝头大哭起来,道:“有件事奴婢一直瞒着小姐,太老爷遭人弹劾,已经被削了官,一病不起,家里如今缺了主心骨,如今上下乱作一团,根本顾不上小姐!”
我生生折断了手里的桃木梳,一夕之间,简王斗倒了叶家,那么,他离太子之位,也仅仅一步之遥。太子,你怎么还不肯醒来?
那一夜,我做了个梦。
梦中慕容仪递来一支素叶花,我接过那朵花,一双手突然从黑暗中探出,紧紧握住我的脚踝,那是满身是血的太子,一手捞着那件斑驳明珠衣,恋恋不舍,我手中的素叶花,转瞬成了赤红色。
我骤然惊醒,殿外是夏夜雷雨,疾风骤雨,电闪雷鸣,我满身冷汗坐在殿内,捞起帘子,唤来沛儿道:“我要见夏良娣。”
夏如凝与我如今天渊之别,宫女领我去见她,她刚用凤仙花汁染过指甲,纤纤指尖用芭蕉叶卷拢,我下意识去瞧自己的手,许久未打理的指甲上残存斑驳的嫣红色。
然而,我已经无心去计较自己的落魄了,落座于塌边,开门见山道:“以你的才能,只为简王卖命,是不是太可惜了?”
夏如凝只顾拿饵食逗弄脚边的那只雪白波斯猫,道:“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若简王称帝,狡兔死走狗烹,你也难逃一死,但如果太子即位,你很可能就会是后宫之主!”
夏如凝手一滞,错手丢下整盘猫食碟子,她似是为了掩去失手,俯身抱起波斯猫,回眸笑道:“你无须利诱我,谁不知如今东宫之位岌岌可危,无人能扭转局势。”
我拂了拂桌上的香,道:“如果太子妃私通确有其事,那人是简王,你觉得情势会不会逆转?”
夏如凝的眼神瞬时变得凌厉,她明白,叔嫂通奸,理所当然会成为简王最大的污点,失去争储位的资格。这个陷阱必须我与夏如凝联手,简王才会相信。
她将信将疑地望着我,目光顺着我的面颊向下滑落,停在我隆起的小腹上,媚笑道:“我可以帮你,不过除了太子妃的位置,我还要你交出一样东西来表现你的诚意!”
她放下猫咪,她的手如蛇一样缠在我的腰际,按住我,她是要拿掉我的孩子,身为母亲的本能令我即刻躲闪,但是我很快放弃了。
只要慕容衍长命安乐,登基称帝,我的一切都可以奉还上苍。
【七】千华
千华殿,这里曾是先代睿宗后宫中最繁华的所在,年迈的睿宗十分宠爱一位妃嫔,但那女子年轻,到底耐不住寂寞,与人私通,睿宗一怒之下,下令封宫,据说那妃子就活生生饿死在了千华殿中。
夏如凝将我与简王的会面安排在此处,何其微妙。
殿外是无人打扫铺满落叶的庭院,殿内则漫开芬芳帐中香,我捂着手绢哭诉对太子的失望,希望慕容仪带我离开皇宫。
慕容仪很有耐心听我哭诉,待到我实在找不出话来了,他才取出自己的丝绢,递给我道:“下回想哭得更真些,就别在手绢里包上这么刺鼻的藏香,对眼睛不好,你用的熏香再重,藏香味道盖不掉的,我能闻到。”
我红着双眼抬头,他眼中有些戏谑,显然早已识破我的计谋,不过是在看我笑话。他又笑言道:“你还挺着肚子,怎么会跟我走……”慕容仪话未说完,才注意到我小腹平坦,他诧异道,“你的孩子呢?”
我没有回答,慕容仪眼神顿时变得无比寒冷,逼问我:“是夏如凝,还是太子?”
我别过脸,流产的绞痛又一次啃噬心头,慕容仪猛然拉起我,道:“你不是要走吗?我现在就带你走!”
我推开他,冷冷道:“千华殿已经锁住了,你和我都走不掉。”
慕容仪身子一僵,他回首,不可思议地望着我,道:“叶桑桥,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殿内的沉酣香开始作用,我扶着柱子,勉强站住,虚弱笑道:“我知道,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你锁我一次,我关你一回,很公平,不是吗?”
慕容仪在我眼中渐渐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我靠着柱子缓缓坐下,我想,这一次,总算是我赢了。
再次醒来,我并不是在幽暗囚笼,而是在一所光影明媚的屋子里,我安然躺在床上。
掀开帐子,下床,慕容仪正在几步外的书桌上办公,他听到声响,看了我一眼,道:“这是我的府上。”
堂堂太子妃竟被他掳到王府,我不知他如何做到,他的权势已经超出想象,太子不是他的对手。
我浑身颤抖,害怕与愤怒层层交织,愤怒道:“送我回宫!”
慕容仪并不在乎我的怒火,走到我身后,用一根丝缎蒙住我的双眼,道:“你跟我去一个地方,我就放你走。”
他将我送上马车,也不知过了多久,我被人搀扶下来,解开丝缎,我想过他会带我去大理寺,叶府,任何他可以羞辱我的地方,但是我没想到,会是寂静无人的原野。
眼前是连绵的素叶花海,似一片茫茫无垠的皓雪,风拂过花枝,抖落微小白色花瓣,如细雪,洋洋洒洒落在地上。
素叶花,来自西域碎叶,生于苦寒,花季漫长,却不宜长安水土,价高难求,他竟栽满了整个山坡,而当初,我只是问他要了一朵而已。
那一瞬,泪盈于眸,我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再多的错误,似乎在那一刻,都值得原谅。
慕容仪站在我身后,道:“皇位对我而言,真的不重要。起初我去西域,只是想为你摘素叶花,每次在战场上走过死生边缘,我都会想,或许你还在长安等我,我要活着回来。”
我俯身折下一朵素叶花,平心静气道:“那么我问你,如今我跟你走,你愿不愿意放过太子?”
“就算我放过他,他不会放过我,太子远比你所想的要心机深沉,猜疑心重,若非他先对我下手,我怎会派人刺杀他,他也未必对夏如凝的身份一无所知,”慕容仪替我拂去发间白色花瓣,笑道,“帝位之争到最后,太子与我只能活一人,你还不明白吗?”
我明白,慕容仪希望我留下,站在他这一边,然而,当爱一个人已经成了习惯,只要我的呼吸不曾停止,我就难以将他从生命中剥除。
纵然慕容仪送我再多的素叶花,也不能抵消那些时光,我仍旧记得,那一年,太子送我的明珠衣,那是我至今无法割舍的爱情。
所以如今,我只能将素叶花交到慕容仪手中,道:“当初是我骗了你。”
我转身,慕容仪却反握住我的手,声音近乎沙哑:“太子能给你的,我都能给。”
“但你不是他。”我平静地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决然走入那片素叶花海,转身的瞬间,恍然间泪如雨下。
【八】结发
慕容仪信守承诺,将我送回宫中,慕容衍道:“你还舍得从六弟那儿回来?”
他古怪的语气如兜头冷水浇下,我的笑容刹那凝结,大概我与他都已经不习惯温情脉脉的相处。
“是啊,我要回来,亲眼看你是怎么输掉皇位。”
然后陪着你,一起死。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生来复归来,死当长相思。
告诉慕容衍这些话,或许只会换来他的嘲弄,尖刻,才是这些年我们应和彼此的唯一方式。
“你终于肯说出心底话了,可笑这些年我还等你回心转意,你与六弟早就勾结在一起,两年前那次行刺,我没死成,你很失望吧!”
我愣在原地,道:“殿下说的,妾身不明白,妾身与简王素丝无染。”
“真的不明白?”
慕容衍阴沉发笑,猛地抄起桌边的水柳木匣子向我掷来,我脑海一刹空白,下意识躲开,匣子砸在柱上,无数信笺从中纷飞而落。
我不可置信地抬头望着慕容衍,他的眼神似是恨不得我如那匣子一样摔得四分五裂,冰冷道:“若非两情相悦,怎会为了你自请攻打安西四镇,又怎会在戎马倥偬时,坚持日日给你写信,直到你嫁入东宫。”
我俯身拾起一张泛黄纸页,认出那是简王慕容仪的字迹。书信的抬头,却是写给我的,双手止不住颤抖,为何我从未收到过,这究竟是……
“是叶相的意思,他将这些信转交给了我,”慕容衍俯视我,“你知道当初数名世家女中,我为何娶你,就是因为我觉得好奇什么样的女人,会让六弟突然转性,奋发图强。”
“你这样疑心我,为什么要送我明珠衣,为什么成婚后对我那么好,你根本就不在乎我,何必演戏!”
“一件事做久了,假的也就变成真的了,你演得也很像,”慕容衍冷漠笑道,“你该明白,两年前简王派人行刺,我有多愤怒!你明知那次暗杀,却刻意装病留在宫中。”
原来慕容衍的心结不在夏如凝,而一直在我身上,我捏皱那张书页,揉作一团,慕容衍踩在信笺上,推门而出,道:“对了,那件明珠衣也是六弟的杰作,叶相骗了你,但我想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吧,才这么宝贝那件破衣裳。”
我愣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闻,双目失神,一滴滴清泪敲在指节上,润开信上墨渍,似梦呓般自语道:“骗我的,是骗我的。”
这一刻,我只希望有人能唤醒我,告诉我,这只是一个梦。
醒来,我依旧在十五少艾,还在叶家府邸玲珑水榭,跳一曲霓裳,没有东宫简王,没有明珠垂泪,没有素叶一诺。
【九】双泪
慕容衍又将我软禁在临霜殿,我见不到他,他也不会愿意见我。
我每日能做的,就是一遍遍细读那些我错过了五年才收到的旧信,来自慕容仪。
军队一路行至安西,那是我一生都到不了的西域,大漠黄沙,驼铃商队,胡姬烈酒,慕容仪一一诉诸笔端,仿佛我与他一同见证这山河如画。
如果当初这些信不是落到祖父手中,而是交由我亲手拆封,我会不会在选择奋不顾身离开,离开困住我生生世世的长安,离开安葬我永生幸福的宫廷,离开骗我欺我的慕容衍。
太子将侍奉我的宫人全都毒哑,我得不到半点消息,然而从沛儿绝望无助的眼神中,我知道慕容衍做了不可饶恕的事。
直到一日,有个蓬头垢面的女人冲进临霜殿,抓着我道:“疯子,全都是疯子,我不想死,不要杀我的孩子,殿下求你放过我!”
她满面泪痕,我依稀认出她是夏如凝,将我的手放在她隆起的腹上,道:“这才是殿下的骨肉,叶桑桥那个贱人已经背叛殿下了,甚至都不要你的孩子了,你何必念着她!臣妾是无辜的,臣妾什么都没有做。”
我一触到她的肚子,讶异抽回了手,神色复杂地注视夏如凝,她的孩子也没了,如今腹中垫着的是一只软枕,她却认为她的孩子还活着,再听她言语混沌,她似乎是疯了。
从夏如凝混乱的叙述中,我渐渐理出线索,朝臣倒戈慕容衍孤立无援,于是封锁皇宫,软禁陛下,挟天子以自重,简王派兵围住皇城,两人生死在此一搏。
至于夏如凝,在我失踪后,慕容衍大怒,当庭杖责了夏如凝,更活生生将她的孩子打落,她才彻底疯了。
“他们都背叛了您,只有我不会背离你,你看我带来了什么?”夏如凝诡谲微笑,从袖中取出一样物事,塞到我手里,我打开一看,顿时惶然无措,她竟偷来了玉玺?
我尚不知如何是好,背后传来一声怒吼:“抓住她!”
慕容衍带着侍卫绑走了她,我迅速藏下玉玺,侍卫立即剥下夏如凝的衣裳,没有搜到他们想要的东西,慕容衍将目光移向了躲在门边的我,道:“交出来。”
我扔出团扇,引去慕容衍的目光,趁他不备,我拿起烛台的尖刺抵着慕容衍的脖子,低声道:“不想死,就让他们都退下!”
我抓着慕容衍缓缓退出临霜殿,猝不及防将慕容衍推向侍卫中,人群纷纷跌倒,我转身飞奔而逃。
我紧紧抱着怀中那枚玉玺,我清楚这是一个机会,只要没有玉玺盖章,政令无效,慕容衍的计划不攻自破。
风声从耳畔呼啸而过,有飞箭从身边划过,我似乎听到慕容衍在喊:“不许伤她。”
不许伤我?慕容衍你可知这些年,你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在伤我。
慕容衍围宫,宫中剩下的侍卫并不多,我一路飞奔,逃到宫中最高的角楼,再是无路可走,数十丈宫墙之外是波光粼粼的护城河。
黄昏的余晖披洒肩头,慕容衍张开弓箭对准我,徐徐迈步走向我,道:“叶桑桥,我最后问你一遍,你交还是不交?”
我微笑摇头,笑容云淡风轻,如初见慕容衍那样美好。
“嗖”利箭破空袭来,猝不及防刺穿肩胛,却不致命,那样的痛楚却换来我盈盈一顾,我想他对我还是手下留情了,他希望我回头。只可惜我的爱情,从一开始就不属于他。
这样也好,我欠他的,他欠我的,这一箭都已偿还,唯愿上天,来生永世不复相见,让那个错误就终止在这一世。
我拔出箭羽掷于地,抓着砖石踉跄退后,在众人惊呼声中,跳落城墙。
那一刻,衣袂翩然若飞,如破空之蝶,风声在耳畔呼啸。
慕容衍丢下弓,俯下城墙,却已然来不及了。长袖如水,滑出他的掌心,在他哀恸的眼神与凄厉呼喊中,我终于告别了这世间浮华云烟。
夕阳铺在护城河上,水光潋滟,折射出粼粼白光,我似乎又回到了那一日,素叶花海,洁白如雪,慕容仪挽住我说,太子能给你的,我都能给。
我却缓缓掰开慕容仪的十指,选择离开,泪水零落如雨。
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十】记忆
有一个男人,他每天都会来找我,问我同一个问题。
其实我已经回答他无数次,我什么都忘了,只记得,我叫素叶,来自碎叶城。
每当我说完,他总会默然握住我的手,不再追问,一层水雾悄然覆上他的双眸。
我想,大概碎叶城是个令他伤心的地方。
我能说,其实我不喜欢女主么,这篇感觉写的时候手感就不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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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明珠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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