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Believe You 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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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睛如火焰，他头上戴著许多冠冕，又有写著的名字，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
他穿著溅了血的衣服，他的名称为上帝之道。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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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好像浸在一片血海里。四周都是猩红粘稠的血液，一点一点漫过他的头顶。
他努力想要挣脱，但手指都僵硬得无法动弹。
逐渐昏沉下去的意识里，他仿佛听到有人用温柔又冰冷的声音对他说：“该醒醒了。You should come back.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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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雨下得莫名其妙。
明明处在旱季，往年这个时候空气中都应该蔓着干燥的气息，但昨晚开始天色就沉得不像话。厚重的乌云一团团聚在一起，看起来像是一块黑色的柔软海绵。今天早上起床时便见到外面的地面都湿了，窗户上尽是雨点打上来又滑下去泛起的雾气。悠弧左手拎着塑料袋走在路上，手被沉重的袋子勒出了一道道红痕。他右手举着一把暗灰色的伞，眼帘低垂。
——有些微妙的不安的情绪像是藤蔓，逃也逃不开，只能任由它缠绕上来。思绪变得混沌，太多事情想也想不清楚，绕成一团杂乱的球。
昨晚做的那个梦太过蹊跷。醒来时他一身冷汗，每一个场景都仍旧鲜明可见历历在目。记忆里那个梦中好像有咸涩的风，他记得隐隐听见了潮水涌上来的哗哗水声，仿佛还看见了海边的白色的泡沫。
头痛欲裂。
雨点密而急，砸在人身上有微痛的触感。尽管撑着伞但悠弧的全身也几乎湿透，他有些无奈地想要擦掉额头上不断滑下就快坠进眼里的水珠，但双手上都拿着东西，所以只能放弃。悠弧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空，决定还是先去找个地方避雨比较好。这个地方空旷，建筑物不多，但人也不少，他刚从商场回来下了公交车，本想再回到车站不曾想那里早就挤满了人。
他的视线左右游移，只好锁定前方不远处的唯一一栋建筑——那是个矮小的红砖房。
——Fate Coffee House.③
门是木制的，散发着淡淡的说不上来是什么的香味，上面有着粗糙的纹理，但手碰上去时也不觉得难受。悠弧推开门，听到一串清脆的风铃响。他在门口柔软的棕色软布上蹭了蹭全是脏泥的脚，然后将沾满了雨水的伞收进木门边上的小桶。他手中袋沿提手处被拉得紧绷而细长的几个塑料袋被他放在门边。这之后他长长舒出一口气，漂亮的红瞳里带着一丝倦意。
没错，是红瞳。
出生时他的瞳仁是暗夜一般的黑。那时他有着小小的脸，柔软的睫毛，温润的嘴唇——以及还还未长开就已经显得精致的五官。但他十八岁生日时眼睛颜色就由黑转红。那天早上起来时他被镜子里眼神冷静的自己吓到，努力眨了眨眼发现没有任何变化。但到现在这种转变也并未带来任何危害，甚至他觉得自己的视力还更好了些。只是显然家人朋友因此受到惊吓，他也只好对外解释说是戴了美瞳。
悠弧笑着轻叹一口气，却突然发现自己始终没有看到店主。他下意识将这里环绕一周——木制的墙，上面密密麻麻挂着一些手工的小玩意儿，也贴着一些顾客的留言，还挂着几张意境深远的油画。这家咖啡店远看小，其实也有三层。楼梯旋转着向上，略陡，往上看只能看到窄窄的最顶层的天花板。悠弧试着踩上楼梯走了几步，脚走上去发出“咚——”的沉闷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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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呀……有客人来啦？”就在他踏上楼梯的下一秒，轻柔的女声从离门较近的吧台传来。那女子一头黑色长发柔顺如水，乖巧地垂下来。她温柔地看向悠弧，眼里有晦涩不明的笑意一闪而过，没能被捕捉到。
她什么时候在的……？悠弧一惊，下意识收回那只脚：“啊，您好。”
“不用这么拘谨呢。”那年轻女子大概了悟他的疑惑，主动将手横着比到自己的头那儿，俏皮地做了个鬼脸：“我太矮啦，”她又指了指那个正面看上去挺高的吧台，“我坐在那后面看书，整个人就被挡住了。而且又在听歌所以甚至都没有听到你进来，真抱歉呀。”
悠弧笑了笑，神色却慢慢变了：“没什么好抱歉的。”这个人是这家店的老板娘？但是完全不在意店里的情况？万一有人进来趁其不备偷走点什么呢？——总觉得，不太对劲。
那种微妙的不安感又缠上他，绕着他黑而短的碎发，一直渗进他的脑袋里。他的头隐隐作痛，就好像又听到了梦里那个带着笑的沉静但诡异的声音。
“欢迎光临。”
不同于先前的女声，这声音带着点磁性和温和的笑意，低沉但不至于难辨，总而言之，是很好听的男声。但是悠弧只觉得从脚底到头顶都瞬间冷透了，在这个下着大雨的盛夏，他站在没开冷气的咖啡馆里，浑身僵硬冰冷如坠冰窖。他甚至觉得自己的指尖都在发着抖，一种他打心眼里不愿意承认但又无法克制的恐惧攫住了他，隐隐又诱惑着他，他一动也动不了。
绝对不会认错的……那就是梦里的，那个一遍遍蛊惑着他的声音。
——You should come back.
悠弧闭上眼，又睁开。再闭上，然后再睁开。往复几次，他深吸一口气，看向那个站在楼梯上笑意灼灼的男子，几乎要一字一顿了：“……你是谁？”
对方露出意外的表情：“怎么了吗？我是这家店的店主，”他指向先前那位娇小的黑发姑娘，“这是我的店员。今天可真不是个好天呢，要来杯摩卡吗？还是蓝山呢？”少女言笑晏晏：“鉴于天气不好的缘故，今天可以打折喔。”
是错觉？认错了……？
悠弧拧起眉，看着面前神态认真不似作假的两人。片刻后他舒了口气，只道是自己最近压力太大，想得太多。于是他揉了揉太阳穴选了个靠窗的位子：“卡布基诺。”说完他不再开口，只是专注又茫然地望着落地窗外雨中的世界。因为水汽的缘故，影像有些模糊，他有些烦躁地用手支住下巴，懒懒地打了个呵欠。
果然在下雨天帮老妈出门采购什么的……对于性子懒散的他来说实在就是个折磨。
悠弧看不到的是，在他背后，原本神色灵动的女孩子的眼里忽然蒙上一层灰一般暗了下去。而始终站在楼梯上的那个男人，唇边的弧度宠溺又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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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很快就好了，虽然挺香不过这种速度嘛……估计不是现磨的。悠弧撇着嘴想，他用小勺一点点拨开上面白色的细沫，眼前忽然就闪过梦里那片血海边泛白的泡沫。
有一些东西越来越清晰，同时另一些事情越来越模糊。悠弧有一瞬间大脑一片空白，他愣愣地举着勺子眼神空洞，但眼前刺眼的白光里他仿佛看到一支利箭冲他直直射过来，上面还沾着一滴血泪。
说不上心里突然满满漫开的疼痛是什么。
悠弧用力咬紧了下唇，决定再懒明天也得去医院看看了。店主却突然凑过来，笑眯眯地：“怎样？”悠弧被吓了一跳，但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平淡样子。他晃了晃勺子，将咖啡杯端起来小心地抿了一口：“……嗯？还不错。”他有些惊讶地回答着。本以为这定是速溶咖啡了，没想到味道出人意料得香醇，倒算得上是难得一见的纯正咖啡了。
店主耐心地坐在一边，一直都是微笑的平和样子。悠弧常喝咖啡，知道这跟茶一样得慢慢品，但一直被身边坐着的人盯住的感觉实在不好。他端起咖啡杯送到嘴边，吹了吹，然后草草几口就全部喝了下去。
店主挑了挑眉：“这样喝咖啡，跟牛饮有什么两样？”悠弧不置可否——先前已经付过帐了，虽然看样子雨并未小，但再拖下去天就该黑了。于是他故作羞涩地笑了笑以示回应，便收起所有表情走到门口拎起包和伞打算出去。
“不来楼上看看么？”
背后那个人的声音里带着无限的清冷诱惑，像是魔咒一样生生定住了他的脚步。
“——有很有意思的东西唷。”
悠弧艰难而僵硬地回头，看到他原本深黑色的眼睛，像是有血渗出一样，一点一点地，被染成了暗沉妖娆的深红色。
——一切都脱离控制了。
不由自主走过去的前一秒，悠弧硬生生扯了扯嘴角，模模糊糊地想。
什么也看不清，也都听不清，眼前像是蒙着一层半透明的布，一切都是懵懂混沌的。但是依稀觉得这是很重要的，也很让自己心痛的地方，悠弧想要说什么，最终哑了声。他在这里像是一个局外人，又更像是电影院里坐着的观众，看着荧幕上的人生。
他看到那个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倒了下去，心口处不断溢出鲜红的血。
他看到举着弓箭的店主茫然站在原地，先前用力拉弓的手指上满是细小的被割破的伤痕。
——“我一直，都是相信你的。”
那是倒在地上的那个人闭眼之前，最后说的一句话。他笑着，神情安然平和，直到最后一刻，甚至都还是笑着的。
而对面的人忽然失了所有力气一样跪坐下去，身后层层叠叠的槲寄生④绕成网的形状。
悠弧只觉得眼眶处酸涩难忍，继而是一阵温热触感。他伸手去摸，拭下一手血泪。他看着手心发呆，眼前的一切却突然全都散去了，悠弧抬眼，看到那个人复杂的眼神。
“巴尔德尔⑤。”他说，声音里带着穿越过上千年的晦涩思念，和暗沉悔意。
悠弧一直一直看着他，直到眼里再一次涌上冰冷的、又滚烫的咸涩液体。他仰头逼回眼泪，笑了笑：“……啊，是我。霍尔德尔⑥。”
“不，”霍尔德尔却摇头，笑容里既有庆幸也有怀念，“我不再叫那个名字了。现在的我，是冽弧。”他念着那个全新的名字，红瞳里笑意明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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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悠弧手边是一杯新泡的卡布基诺，刚说了个开头却被打断。“是一千年零三十分钟之前。”冽弧一本正经地纠正他，在看见对方哭笑不得的神色后敛下眉，露出一个温柔的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我等了你一千年，后悔了一千年。”
悠弧有一瞬间的动容。他沉默了一会儿，以旁观者的姿态缓缓说着：“一千年零三十……一分钟之前，你被洛基⑦带到幻境里，下了致幻的毒药……说真的这么容易就被下毒你也挺逊的。”他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提到“洛基”时神色挣扎了一瞬，“然后，作为黑暗之神的你用槲寄生做成利箭，一箭射中身为光明之神的我的心脏。”
两个人的脸色都白了白。
悠弧继续往下说：“洛基以为我死了，实际上没有。我们对外宣称是双生子，其实并没有血缘关系，所以你在射出箭之后清醒过来的第一瞬间用血泪颂⑧将我体内暴动的神力封印起来给我足够的时间恢复——我记得那是让被施术者转世十次，最后一次苏醒并恢复力量的咒术，而且有着‘亲属间不得施展’的限制，所以洛基才没有防备。之后他被铁链锁了起来，而我，这一千年都在人世间不断转世不断生活，直到一千年之后的现在，十八岁时我的封印开始松动，神力外泄导致眼睛变成了红色，让你找到了我——所有的事情，应该就是这样的吧。”
冽弧却一直是心不在焉的样子，一直到听到最后一句，才眯起了眼。他的额头抵上恢复记忆之后显得冷冽严肃的悠弧的，笑得温柔促狭：“不。一千年之后，是你找到了我。”
他继续说，神情夹杂着后怕和悔痛：“那个时候，我真的以为我要永远失去你了——那一次我才明白我错得离谱，竟然自恃实力单独去见洛基……那之后我向主神⑨请求让我和洛基一同下界。我是去等你，而洛基是被惩罚流放。他失去了所有记忆，成了一个女孩子——就是我那个小店员，在我想要控制她的时候她是被我绝对压制的。相信我，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让你受到一点伤害，我保证……所以你，也可以保证，一直不离开我吗？”最后一句话明显带着不安的希冀，却又强压下去，听起来让人不自觉地就要红了眼眶。
悠弧又一次失了声。他忍不住偏过头，眼神宁和地凝视着面前少年的脸。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的样子，往后挪了挪，缓慢地张了张嘴。
迷蒙的天色里，那几个口型，冽弧看得分明。
悠弧微笑着看着对方混合着狂喜和温暖的表情，在冽弧伸出手圈住他的时候小小推了一下，但下一刻还是放弃，任由他柔软但是冰冷的唇贴上来。
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天也没有亮起来，现在更是黑得跟墨一样了。但是悠弧忽然就觉得他整个世界都亮了起来。就好像眼前人的眼睛里点起了星光做的灯，无论何时，都照着他们前方的路。
已经不会再害怕了。因为我相信着……同样相信我的你。
——迷蒙的天色里，那几个口型，冽弧看得分明。
——我一直，都是相信你的。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
[END]
①【他的眼睛如火焰，他头上戴著许多冠冕，又有写著的名字，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他穿著溅了血的衣服，他的名称为上帝之道。】出自《圣经新约》
②【You should come back.】你该回来了。
③【Fate Coffee House】命运咖啡屋
④【槲寄生】一种植物（。
⑤【巴尔德尔】北欧神话中光明之神，被火神洛基和黑暗之神霍尔德尔联手用槲寄生做成的利箭射杀。
⑥【霍尔德尔】北欧神话中黑暗之神，传说与巴尔德尔孪生。
⑦【洛基】北欧神话中火神。
⑧【血泪颂】……这个纯粹是我瞎编的，写个备注以此明示||||
⑨【主神】北欧神话中主神奥丁。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Believ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