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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近水楼台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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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未到过江的对面,传闻中猫在树上三天三夜的日军都不及扎堆引火自焚的伤员让我毛骨悚然。就连张立宪们这样的读书人都迫不及待地想冲上树堡把血流干,似乎这样就可以不必承受永无绝期的思念之苦与离别之痛。而苟且,似乎才是最需要勇气的。
威利斯代步,不到半刻就到了师部。让我自行报道也不过一个时辰的步行,但因得那个漂亮得近乎自杀无疑的计划被搁置,原本高速运转的物资人员运输设备也闲置了下来。
“我用不着私人医生!把他留给那些为国断手瘸腿的伤兵!”
“比如孟烦了?”
我不合时宜踩错节拍进门,平白地挨了一记眼刀。
“这就是你说的美国医生?”显然我的师长印象中的美国人不长我这模样。
“师座,这是唐副师座的意思。”我在心里重新认识了一个不那么淳朴直爽的张立宪。
虞啸卿妥协了,转身问道:“…你的名字?”
“简十心,简单的简,十分的十,心脏的心。”意识到与这位师座大人一个耳光扇到的距离远低于安全距离,我又偷偷往后退了一步。
“你退什么?”这位眼尖过秃鹫的主儿,他大爷的!
“怕挨耳光子。”电光石火间我实在是想不到什么冠冕堂皇的说法,只得老实。张立宪在一边递了数次眼色,我当然看见了你当我瞎的?你怎么不来挡挡啊?!
“我为什么平白无故要打一个不远万里来支援我国抗战事业的外国友人?”他显然地被逗乐了,决定步步紧逼。
我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挺直腰板迎上他的目光:“生父早在我能记住他面貌之前就死于战乱,我随母亲漂洋过海讨口饭吃,后来我的美国父亲娶了…家母。”我顿了顿,这件事鲜有人知道,出于我最怕的同情眼神,与没完没了近乎恶毒的关心。但不知为什么,我知道他不会。
他凑近了过来,让我能够真正看清他的脸——剑眉入鬓,眼仁深邃,高挺的鼻梁,薄唇——我咽了口口水,猛然发觉他毫不自知地凑到了一个过于亲密近乎暧昧的距离,温热的呼吸扫在锁骨上,我吓了一跳,不自觉地又想后退。
他两只厚实的大手扶住我较之近乎孱弱的肩膀,然后低头帮我扣上了领口第一颗扣子。
我有种被人戏弄的愤怒,你不知道我是GAY吗?你是故意的吗?我能想到带问号的句子在脑内喷薄而出——但随便一句丢出去,我十个脑袋都不及他砍。
“风纪扣是我对你唯一的要求…你脸红什么?”我终于明白这根本就是要人老命的赔本生意,他再继续以这种频率问下去,我干不了两天就得收拾包裹回医院跟我的苏珊小姐继续之前未尽的豌豆粉辩论。
“师座请注意室内空气流通。”说着我飞一般地从那个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过去都像是在前戏的位置跳开了,顺次把这个小屋内能打开的窗子都开到最大,以暗示我是被瘪得涨红了脸。
“师座,我先去给唐副师座复命。”
“嗯,去吧。”
但我转身发现一间不大的带床的屋子里灯光昏暗,而且只有我和挨千刀的虞啸卿两个人,脑内警铃大作。尽快找个借口溜掉才是上策。
“师座,我先去拿行李。”我一面模仿张立宪的句式,一面半只腿已经踏出了门槛。
“不必了,已经放置妥当了。”他打开桌灯,拉出椅子坐下,抽了本资料夹找到书签所在。
这句话要是再加上一个方位状语,那我自然可以心安理得地退下,于是我满脸虔诚地等着那未尽的后半句。
“你怎么看仁安羌大捷(*1)?”他翻开资料架的一页,抛出了这个出人意料的问题。
“嗯?!”
“张立宪跟我讲你,所以我想这并不是一个超出你认知范围的问题。”他挑眉。
我看着他的眼睛,确认不可能有什么语言陷阱后慢慢说道:“去年的4月中旬,英国人炸毁了仁安羌油田,日军截英军于平墙河,转而向我方求救…”
“这些都白纸黑字在这儿。”他指了指摊在桌上的详尽记录了伤亡战损俘获人员口供等一系列内部机密的夹子,起身问道,“我是问,你怎么看?”
“我以为,生命是我们唯一消耗得起的东西。”复述完这句继父常挂在嘴边的话之后,我在心里抽了自己一个耳光子。
“你是说我们不在乎我们自己人?”
“不是,你看啊,英国人就是太惜命才会被一多千人的日军加强大队唬住,这并不是关乎他们民族尊严的战斗,他们无可厚非。但我们什么都没有,除了被踩碎了的尊严,而生命是我们唯一消耗得起、来换取尊严的东西。”
“军人为国捐躯,死得其所。”
无论在任何时候任何人说到这四个字,毛骨悚然是我本能的反应。
“你怕欠债背债,所以你让过量的死亡理所当然。是,没人能抗得起那么多亏欠,我理解你但我实在无法赞同。我是说,也许有更好的办法。几万人去攻克一个日军联队也没什么可光荣的,命都只有一条,流少一点血不是懦弱。”
“你也要让我去求他?没用的,要说他早就会说了。我一个军长,他一个前理库的军需中尉,对我他只有缺东西的时候才会说好,让他接手主力团他都会说不。”
我顿时觉得龙文章得是一只猫修炼成精化成的,而我的师座是个正儿八经的猫奴。
“你小子居然还给我笑?!”
“嗯?!有吗?”虽然内心深处想到猫奴两个字心还真颤了一下。
“够了,你下去休息吧,给我想一想。”恍惚间我看见他华发丛生。
*阿译在黑板上写“白菜猪肉炖粉条”庆祝的正是此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