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母蛊》灵言初夏

61、六十一、

　　“我不记得了。”
　　良久，道臻给出了这么一个答案。
　　真罗与和琊不可置信地看着道臻。他们谁都没想到道臻居然会这么回答。
　　“不记得了？！什么叫不记得了？”和琊惊坐而起，一手抓着道臻的手袖急问。
　　道臻愣愣地盯着和琊抓自己的手，半晌过后才淡淡地回道：“我曾经中过一种叫荼忘川的毒，所以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
　　真罗半是惊疑半是难以置信，荼忘川，这是一种能破坏人大脑导致精神错乱，让人失去记忆的毒药。这是神医母亲、毒谷世家的药典里尚无法攻克研制出解药的毒药之一。
　　道臻竟然中了荼忘川吗？！

　　和琊自然也知道荼忘川的，瞬间里他想到了过去的种种，唯一能解释得通的地方，道臻是离开西鹭湖后才中的毒，所以才没有回来，所以才无缘无故失踪那么久。
　　可是……会吗？二十年前，道臻的武功差他不多，江湖上已是少有敌手，当年道臻武功未入上境之时便能与蛊王周旋三月之久，最终硬是收服蛊王将其逼入大远寺出家。那些年败在道臻手中的高手何其之多，身为冥界臻主还有一帮肯为他出生入死的手下，他怎么能说中毒就突然中毒了？！
　　和琊越想越觉得奇怪，越想越不敢相信。他无法接受这样一个答案！

　　奈何桥头孤独守望之时，道臻竟然把他忘记了？！
　　和琊难掩激愤神色，他猛地抓住道臻的手腕，掰过来将自己的手指搭了上去。
　　道臻被他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正要挣扎推开却发现和琊只是在为他把脉，他微怔，本应拒绝的心突然又安静了下来。
　　任由和琊把住自己的脉门，道臻心头微苦。
　　他堂堂有鱼山庄的庄主竟三番五次让这两个小辈逼问折腾……他就这么没有长辈的架子？
　　真罗也在紧张地等待和琊的诊断，他没有和琊那样不肯接受，道臻若真中了荼忘川失去了记忆反而让他松了一口气，至少那样的道臻不是真心要背叛罗修，不是真的背叛过冥界。
　　和琊把着道臻的脉门，眉头渐渐皱成了一个川字。
　　这不光是中了荼忘川那么简单！道臻脉象看似平和却隐有爆劣之气，若有若无。
　　道臻见和琊如此表情，已然明白和琊发现了他脉象中的异常，他决然地把手收回，摸着鼻子掩饰性地轻咳了一声。
　　“不用看了，这毒根本没有解法。”
　　真罗一脸果真如此的惊异表情，“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连……罗修也不记得了？”
　　听到那个名字，道臻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和茫然，“……是啊……不记得了……”
　　意料之中的答案，真罗脸上闪过无奈和愤恨的复杂表情。理智上，他明白道臻忘却一切都是荼忘川之毒，不是道臻之过，但是情感上他又无法接受道臻竟会忘了罗修这件事。
　　“那你就没想过想起过去来？就没有努力去回忆，去记住？你知道你与罗修的过往吗？你知道你以前都做过些什么吗？”
　　真罗努力控制自己不去看和琊的表情，他一句接一句的问，想要把一切都问清楚，却又不敢去看和琊的反应。
　　原本生死相依的爱人突然忘却了一切过往，忘记了自己……重活一世的人要该怎么去面对？
　　真罗烦躁地揉了一把脸，把自己受惊麻木的表情搓一搓，他又该怎么去面对一个伤心了一世，没有半点希望和快乐的重生之人？！

　　道臻很困惑，他困惑了二十年，却发现这二十年来的困惑都不如今天的多。
　　二十年前的事他的确都忘记了，但是现在的他却没有对自己的过去一无所知。相反，因为老神仙的存在，他知道了不少有关冥界，有关自己与罗修的事情。
　　他的记忆里虽没有过往事故人情，没有具体真实的画面，没有相熟之人的相貌，但是他的脑海里有那些故事，有故事中的人，有那些人的名字。
　　是的，对于如今的他来说，过往就像是一个又一个的故事
　　，每每遇到一个人便又能解开一个故事的谜团，开启另一个新的故事。

　　故事里，他是一个孤儿，一个从小生长在江湖大门派里的弟子。
　　原先的他有一个严厉而慈爱的师傅，一堆关心疼爱他的师叔伯，一群敬他喜欢他的师兄弟。
　　他是陌门的宠儿，是公认的陌门接班人。
　　年纪轻轻就以魁首之荣进入有鱼山庄修习，不仅是教士们最喜欢最看中的学子，更是连武神柏战都赞不绝口，曾有：“吾之新剑法非此子不可学”之语。
　　故事里的他原本应该有一个美好而充满温馨的未来，原本是属于江湖传奇的人生。
　　但这一切却因为一个人而毁了。
　　那个人就是魔教教主罗修。
　　道臻记不得那人的相貌，记不得与那人的过往。
　　但是他听得最多的，与他的名字放在一起最久的便是这个名字。
　　一个充满了诱惑绝望恐惧和痛苦的名字。

　　只是，他忘记了，这个名字和拥有这个名字的那个人。

　　忘却了过去的他让正道人士有了宽容的理由，不少人都希望他能“迷途知返”，期望他能抛却过去。
　　这也是他如今为什么能成为有鱼山庄庄主的原因。
　　前几年他甚至已经有了“后悔”的感觉，“后悔”过去的自己为什么这么执迷不悟，“后悔”被人诱惑！

　　二十年的猜想，二十年的无解。
　　他竟也有些想不通，自己究竟为什么要与这样一个人在一起，不惜毁了师门的情谊，不惜堕入魔教。

　　直到老神仙的出现，他才隐约明白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和期盼，所以他们灌输给他的内容，或是说“故事”都带着他们自己的想法。
　　想要他重回正道的人告诉他，过去的他是多么的执迷不悟，因为他受了到魔教中人的蛊惑，魔教有多么的诡异可恶！
　　想要他重拾信心的人告诉他，往事不过过眼云烟，斯人已逝，当放下心中的执念重新活过！
　　不想要他与过去有任何瓜葛的人囚禁了他双脚，却在他的面前扮演了一个痴情重义的角色。

　　所以，现在的道臻很困惑，不是困惑他的故事里没有也不可能有两个名叫和琊与真罗的人。
　　他困惑的是，这两个本应与他无甚干系的小辈从见到他那一刻起与所有人截然相反的态度和面对他时难抑的情绪，他困惑着他们的问题和他们期待的答案，困惑着他们看他的神情，还有此刻竟会对他的失忆有这样激动异常的反应。

　　道臻突然有些好奇，好奇在这两人的眼里，他的故事究竟是个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