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YI夜

1、初醒

　　4月22日，圣乔治日的前夜。
　　罗马尼亚，特兰西瓦尼亚。
　　喀尔巴阡山脉东南部的某一处，在将近百米的深处，有一座地下教堂。没有人知道它具体的建造时间，更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就连时间也早已遗忘。
　　四周漆黑，依稀可以听见流水声。
　　数团幽蓝色的鬼火突然亮起。光影盛开在冰凉的墙壁上。
　　在罗马尼亚，传说各路妖魔会在圣乔治日前夜现世。
　　四根泛着年代感的石柱撑起了穹顶。墙壁都是用现成的岩石平磨而成，却十分整齐。室内中央有一座凸起的四棱祭坛，底座是正方形。一层一层地叠加上去，类似于阶梯的设计。祭坛空空如也，好像少了点什么。但在祭坛的下方摆放着十二具棺材，黑底金边，高贵傲气。祭坛的南面有一个很大的圆形喷泉，喷泉中间是一个石柱，石柱上刻着人类各种痛苦的表情。石柱上单脚站着一个卷毛尖耳的小恶魔，他张开着骨翼，右手向上托着水晶球，左手握着一柄魔杖。水柱从它四下周围的孔内喷射到空中，划成一个优美的弧度。
　　当教堂的钟声叩响——
　　当低沉的音色从黄铜胸腔中爆发——
　　一下……
　　两下……
　　交叠于胸前黑白相间蕾丝之上的白皙手指突然一动。
　　五下……
　　六下……
　　清秀眉间痛苦似的紧锁。
　　八下……
　　九下……
　　大理石板开始猛烈地振动，恶魔的嘴角向上扬起，骨翼骄傲地展开。
　　十一下……
　　最后一下……
　　祭坛上方的石板整齐地向地下移动，露出方形的黑色区域，一口黑色的棺木从中间缓缓升起。当它完□□露在地面的时候，下面的石块又恢复了原样。
　　那是一口镶着金色边框的棺木。
　　棺盖上雕刻着纯金的玫瑰花纹，华丽而不失庄重，蓄意而邪恶地微笑。
　　同时，山外的夜鸟像是受了什么惊吓般逃离了周围。
　　小恶魔的嘴型又恢复到了原来的样子，水晶球在它的手上浮起。喷泉开始涌出更大更多的水柱，预示着一场庆祭的开始。
　　水柱哗哗地落下，一层高于一层，跳跃着，惊喜着。
　　“嘭！”
　　棺盖被一场莫名的气流掀开，落在石板上，撞击生成一声沉闷。与此同时，整个室内都亮了起来——铜架吊灯上的十几根蜡烛瞬间被点燃。钉在石壁上的火把撤掉了原来幽蓝色的鬼火，燃起温暖的火。水晶球更是发出了耀眼的白光，仿佛世界上所有的光芒都聚集于此，独独为沉睡的她而点亮。
　　那是一张绝美的容颜。
　　连光都忍不住轻轻亲吻那张绝美的容颜。
　　终于，她睁开了沉重的眼皮，露出一对金色的眸子。
　　凌厉的光仿似冰棱一般锐利。
　　白皙修长的手指抓住棺沿，阴柔而不失劲度。一袭黑色纱裙散落在浅色的大理石地板上，纱裙与冰冷的大理石相触发出干燥的脆音。雪一般细腻的肌肤看不到毛孔，樱瓣的唇透出淡淡血色。黑水晶项链缠绕在她线条优美的长颈间，最大的一块水晶点缀在她的锁骨处，精致到极点。
　　她环顾四周，对一切感到陌生。
　　也是，睡了那么久。醒来总会感到陌生的。
　　她跳到了到喷泉边，细细端详着小恶魔手上的水晶球。
　　里面好像藏着什么东西，像电影放映机一样一闪而过。她伸出右手，想要看得更清楚一点。水晶球像是接收到了什么指令般，飞了下来，正好停在她的面前，反映出她的容貌。
　　时间似乎静止一下，四周再次暗了下去，水晶球在另一面的墙壁上投影出一个奇怪的场景——惨黄的黄沙混淆了天与地，浑厚的沙风袭走了大片大片的土，沙漠中露出了半干的尸骨，血肉还未消融，碎衣碎布无一不沾了血的颜色，很多个头颅的深陷的眼窝中还有未风干的腐败眼珠。沙漠中到处都是残缺不齐的头盔与铁甲，红色的长袍上织着十字架。黄沙像是隔起了一堵墙。忽的破散，从后面走出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女人，那个人的面孔与她一模一样。
　　那些破衣服的样式似乎是十字军东征时士兵的穿着。
　　水晶球中又出现了数十个披盔戴甲的血骷髅，他们挥舞着刀剑冲了出来，却不过一秒，她却已经将所有人的头颅都硬生生地折了下来，干净利落，不带丝毫犹豫。没了头骨的骨架瞬间倒下。还剩下最后一个骷髅弓箭手，空洞的眼窝看不出神采，但仍能感受到一个骷髅的深到骨子里的恐惧。他像是豁出了所有一般向她射出了一箭，箭才刚刚射出，箭头便插进了他自己的胸膛，整副骨架化作灰，散在空中，消失不见。她露出一抹绝美却残忍的笑。画面中，有两个人从水晶球的旁边走了出来，而水晶球自己也像是在一同前进。
　　因为风的缘故，有一缕银白色的长发飘了起来。
　　显然，水晶球里藏的是某个人的记忆。而且那个人有一头银白色长发。
　　她想着。
　　旁边的男人是红色短发，蓝眸，俊美而邪气的面孔。剩下的一个女人有着如洋娃娃一般精致的脸庞，一身黑色纱裙洛丽塔装，也是蓝眸。水晶球中的她朝水晶球笑着，画面下方伸出了一只黑色长袖，钉着一枚黄金玫瑰扣。那双白皙修长的手握住了她的，十指相交，而她对那只手的主人展开笑颜。
　　“路易丝……”
　　十分好听的声线。似乎是那个人在叫她的名字。
　　最后水晶球的画面变成黑色。
　　她当然记得她叫路易丝，她还记得那个红发男人叫雅瑟，洋娃娃叫蕾妮。雅瑟是她弟弟，蕾妮是她弟弟的情人。但是那位银白长发的男子是谁……
　　画面转换成另一个场景——她闭着眼睛，被银白色长发男子抱入一个装潢华美的棺材，也就是现在躺在祭坛上的那个棺材。最后，在她的额心印下一吻。有透明的液体划过水晶球光滑的表面。
　　是他的眼泪吗？
　　路易丝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擦拭。手心却触到一无所有。
　　水晶球内的记忆到此为止。
　　“亚撒……”路易丝下意识地呢喃道。
　　路易丝抚上自己的心口，像是身体连同灵魂一起被生生夹断那样，窒息的痛。她闭上了眼睛，细密的睫毛颤抖着痛苦，她努力回忆那个银发男子在她额心印上一吻，那种轻触，珍惜，痛苦，犹豫，不舍，诸多的感觉一齐涌上心头，令她眼眶苦涩得难受，但她不知道该做什么来缓解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她沉睡了多久？
　　她是否错过了什么？
　　额心的温度消散了多久？
　　他们后来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
　　太多的不解，与心中的堵塞，千万根思绪混乱地纠缠在一起。
　　她想要嘶吼。
　　她只感到浑身火热，像是身体里埋下了火种，积蓄了几百年的力量，将在今日爆发。
　　啊——
　　她发出痛苦的嘶吼。
　　冰蓝色的火焰似树的藤蔓般慢慢完全覆盖了她的身体，渐渐连外焰也成了金色，火焰似恶魔的魔爪般伸向八方。水晶球同这强大的力量起了共鸣，通体发出耀眼的白色光芒。恶魔石像的表面开始出现裂缝，底座开始强烈地震动，岩石与岩石之间产生巨大的摩擦，整座宫殿亦随之颤动。
　　喀尔巴阡山脉在夜色中已经没有能力再继续沉默，以微小的幅度颤抖着。带动了山下的居民房的摇摆。
　　丈夫从背后抱着新婚的妻子，紧紧贴着妻子赤裸白皙的背；婴儿躺在木质的摇篮里毫无目的地哭，身旁的小保姆早已熟睡；一位老妇人刚刚念完“阿门”，胸前的十字架还未画完，手中的十字架便传来一阵电击般的疼痛。
　　她赶忙重新祷告——
　　“哦，主，
　　无助之人的救星。
　　请亲耳倾听我的呼求。
　　让我的罪恶远离我。
　　赦免我一切的罪，使我回归。
　　哦，主，
　　把我从绝望的深渊中拯救出来，使我不致羞愧。
　　奉主耶稣基督的名。
　　阿门。”
　　突然，所有的颤动都归顺于平静。像是从未发生过一样。喀尔巴阡像个无辜的孩子。
　　从噩梦中惊醒的小保姆擦了一下冷汗，发现小宝贝正在哭，便赶紧对着他唱起已经唱了几百遍的摇篮曲，只希望他能平静地睡去……
　　老妇人怔怔地盯着十字架，“主啊……”
　　路易丝停止了嘶吼。
　　夜又恢复了寂静。
　　婴儿在哼哼声中静静入睡。
　　这里的东西丝毫未损，喷泉里的水依旧汩汩地向外流着，想来必是被建造这里的人施下了保护魔法，就算整座山塌了，这里也会完好如初。
　　路易丝踱步到祭坛下的棺材边，她伸出手掌，对着棺材。她要看看，这里面都装了什么。
　　空气成了介质，沉重的棺盖被无形的力量慢慢推开，揭露出里面空无的黑。她再试了试左边的一口棺材，也是空的。路易丝干脆将十二口棺材都掀了盖，却都是同样的结果。
　　路易丝回到地面，坐在了喷泉旁的石阶上。柔顺而乌黑的发丝随后颈的线条滑下，轻逸的几束滑进了水里。路易丝无可奈何地撩起她的发，对着水中的自己怔怔发呆。
　　没错，这里是十三血宿沉睡的地方。
　　可是为什么她突然就在这里沉睡了呢？而且只有她一个人？
　　路易丝越想越不明白。
　　一连串的问题令路易丝皱起了好看的眉头。她忽然撩乱了水中的倒影，站了起来，又盯着小恶魔的石像看。
　　这时，她注意到了小恶魔手中的魔杖。
　　一般来说，不论小恶魔或者大恶魔，手中拿的都不会是魔杖。魔杖是为魔法师所用的。但恶魔大多都是蛮力者，以强大的力量与敌人抗衡，懂魔法的只数比大熊猫还要稀少，大恶魔自然用不着拿什么魔杖，赤手空拳足够把要揍的人打得落花流水。而小恶魔因为体型问题，通常会举着一柄三叉戟用来防身。
　　但显然眼前这座雕像不符合常理。
　　她向魔杖伸出手去。
　　小恶魔似乎在邪邪地笑。
　　在路易丝碰到魔杖的一瞬间，魔杖褪去了石头的颜色，恢复了原本的面貌。淡蓝色的水铸成杖身，触着微凉，能感觉到水流，六条金丝像蛇一样从下缠绕而上箍住这些美丽的液体，杖头中间是千年人鱼凝落的珠泪，温润圆滑，皙白圣洁。传说它能保护物体不被破坏，同时，它能恢复一切破损之物，包括人体。
　　不！不是传说。她曾经亲眼见过它！
　　“不会错的，这就是雅瑟的水之神杖。”路易丝不禁脱口道。
　　水之神杖，十三圣器之一，第七圣器，是第七血宿所有之物，即雅瑟。
　　这原是精灵族的东西，只是当年雅瑟误被一只水精灵所伤，雅瑟极其生气，差点把半个精灵族都灭了。精灵王为平息他的怒火，便把水之神杖当作赔礼送给了雅瑟。这水之神杖被雅瑟诅咒，水之神杖从此便只有雅瑟一个主人。因为被血族诅咒，这神杖在机缘巧合之下拥有能诱发血族新能力的力量，不仅是血族，包括人类和动植物。据说，上帝创造万物之后，便借由水之神杖赋予万物各种能力。
　　况且能在路易丝刚刚的“发泄”下，将这间巨大的密室保护得不见一丝裂缝，水之神杖的灵力可见非同一般。
　　看来，这水杖是雅瑟特意留下来保护这里的。
　　可雅瑟和蕾妮，还有亚撒到底去哪儿了呢？
　　路易丝握着魔杖，上下细细地抚摸。
　　珠泪像沉淀于水面一般，将四周的水推开去，仿似水莲，而珠泪像是诞生于这小水湖一般，灵动而美丽。
　　数万年前，天地混淆，万物不生。直到神开辟了天与地，划分了日月星，创造了第一位人类，亚当。从人类诞生的初始，他们就在不停的犯错。亚当与夏娃经不住诱惑偷食了智慧果。他们的儿子，该隐因嫉妒杀了自己的亲兄弟亚伯，被神变为第一个血族并被驱逐，开启了第一场圣战。
　　圣经上说，天上的世界是归于神来管制，地面以下的世界是由魔王统治，而人间尚无统治者。
　　当该隐被驱逐出伊甸园，成为血族后，便拥有了强大的力量，更想借助这种力量统治人间。但他的子孙不允许，也就是第二代和第三代血族。该隐与自己的子孙互相残杀，争夺权力，尽管他拥有人世间最强大的能力，但不敌众多的反对者，最后该隐死于自己的后代手中。
　　但战争不是说停就婷，二代和三代之间照样为了争夺权利，但这次圣战的起因除了权利，还多了一个，那就是血匙。某次战斗中，某个血族将该隐的左手砍了下来，因为其左手中蕴藏着世界的秘密。也是借该隐的左手得知“血匙”，开启地狱之门的钥匙。拥有血匙，可以穿过时间的缝隙，到达任意空间。
　　这便是第一次圣战。持续了千年。
　　血族在互相征战讨伐的过程中，因为力量相差无几，死伤无数。但后来第三代血族聚齐了十三圣器，将自己的父母长辈打败，从此，第二代血族彻底消亡。
　　十三圣器分别是：越时血匙、藏秘尸手、引疾腐镯、食血魔偶、血音骨琴、溢血圣杯、水之神杖、摄邪魂戒、死灵屠刀、持刑魔斧、噬夕幻境、幻光鬼灯、易形毒瓶。
　　因为圣战，血族伤亡惨重，只剩下第三代的十三血族，后人称这十三血族为血宿。战争结束后，创立了血族的十三氏族，十三圣器便是这十三氏族的圣物。
　　但很明显，十三圣器中除了水杖其它的都遗失了。
　　十三圣器的能力十分强大，若是落入心怀不轨的血族手中，后果不堪设想。但若是被人类拣去——怕是也不能认出这是什么东西吧？
　　“算了，先从这个鬼地方出去再说。”
　　再不出去，自己就快饿死了。
　　路易丝考虑再三，最后决定还是先把水杖带在身边。水杖能帮助她找到雅瑟。毕竟雅瑟才是它真正的主人。
　　喷泉的水还在不停地往上涌。
　　路易丝对着水帘一副了然的样子，她把水杖举在胸前，集中念力。
　　虽然灵杖拥有治愈与恢复的能力，但若用在施法上，同样能使魔法的威力加倍，还节省了体力。
　　路易丝松开了手，灵杖独自悬浮在空中，路易丝闭上眼睛，开始念咒。路易丝慢慢离开地面，在空中浮起，瀑布般的黑发在风中张扬，黑纱的裙摆掀起又落下。她突然握住灵杖，上下挥舞，连挥了十下后，空中出现了一个金色的倒五芒星，黑色的气流缠绕在五芒星的棱边，最后，她睁开眼睛。魔法阵的中心射出一道强烈的火焰，对准了小恶魔的雕像，火焰浇在它脸上，小恶魔再也承受不了火烧火燎的痛苦，讥笑不再。
　　没一会儿，整个喷泉连同底座全毁了。
　　更多的水从破口中涌出，漫延开来，想必不久便会淹没整个空间。
　　既然圣器早已遗失，封印早已破解，这个地方就没有留着的必要了。
　　路易丝毫无犹豫地跳进了水中。
　　她不知道这条路的尽头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她也不知道她的预感会在未来成为现实——
　　前方，是更多的杀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