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伍】惊鸿一见倾风色 ...

  •   夜里,一名女子着幽紫色绘月袍正立于客店门前,这间客栈虽然不大,但风色雅极,在丰国是鲜有商家不知的。
      “小二哥,烦请古琴一架,邀云醉一壶,我有客将至。”女子步履轻盈,繁复的古木楼阶竟无一丝声响,无需店家带路,她便轻巧地上了这布着机关的阁楼。小二自是罕见这般人物,尤其还是一名清瘦的女子。初惊于其华服端仪,再叹于其武艺超绝,一晃神,觉着这女子比之月海月色倒更为引目了。
      “月海畔登凉珠楼,一阕清词一尊酒,待君归来相见愁。邀云唱曲闲宫调,几层高塔几叶舟,君子不来琴幽幽……”
      “不知夜深,何人却在这楼上奏歌?”丰息从海边归来,歌声渐近,竟有些恍惚之感,思绪不禁回荡在记忆里了。
      “客官您回来了。刚刚有一位极特别的姑娘前来,说是侯客,只要了一架琴一壶酒。”店家回应,一手接过丰息递来的墨兰绣伞。说也奇怪,这滂沱大雨,歌声却仍是清晰地很。
      “哦?”丰息微笑一语,顿了一瞬,问道:“这位姑娘可是径自登上阁楼?”
      “正是如此,就像前几日客官您那般。”小二哥转身小心翼翼地将伞撑开放在一旁空处。“咦?客官?”待他回身,已不见丰息踪迹,他想着定是回客房里去了。
      “丰公子,好生可等。”琴声未歇,珠帘后女子声音静且美。
      “让姑娘久候,是息之过。这一顿,自然是息请姑娘才是。”丰息轻轻地推开门,从容不迫地走近窗前方桌,只是立着言语。
      “这月海凉珠楼的构建堪比玉家归尘谷,丰公子之博学,实属当世少有。恐怕也只有月海那边惜云公主或者玉公子能与丰公子把酒言欢。”一曲歌不疾不徐,直到终了,女子才微一颔首,巧笑一语。
      “姑娘既然唤息前来,何不与息共品美酒,也不辜负了这烟雨月海的奇景。”丰息答话,似不明女子话中之意那般,请女子走出帘外。刚刚他进入房间,便感到一股强劲的内力,在雨中清喉依旧自然也不奇怪了。只是他有些许好奇,谁家女子竟如此强悍,以至于能与他相抗至此。
      “月下烟雨正美,公子举杯对月,邀雨独饮岂不更好?这顿酒,就当是为丰公子夺得兰坠的贺礼了。”女子仍端坐在琴前,身形似入定那般,竟是纹丝不动。蓦地,珠帘轻轻地摇摆起来,下端几颗金铃儿叮铃作响。
      “那么息就多些姑娘款待。”丰息也终于端起酒樽。待美酒饮尽,古琴之前的女子已离去,但留下的却有一支竹簪,就势雕成了一朵含苞的璧兰,花苞顶端镶有细腻的银粉,很是古朴。
      “兰坠么?风国除了那位传言羸弱的公主,竟也有如此高手。还是说,你便是那位公主?”丰息喃喃,将竹簪收于袖间,浅笑着离开了雅阁。
      “霓儿。醒醒,跟我回去了。”海边,珀西与刚刚那女孩儿仍旧靠在一起睡着,惜云竟觉得他们甚是般配,不禁在心中调笑一声,希望这种想法只是想法才好。
      “公……小姐,你跟那个讨人厌的家伙见过面了?”女孩本想唤惜云,却瞧见惜云一脸谨慎的模样,忙改了口低声问道,语罢便回头去看那个红色衣衫的男子。
      “回吧。把外袍穿上,夜里冷。”女孩这才看到惜云手上提着的她的外衫,便忙接过来穿上,一边穿时才觉起公主这次似异常小心。果然那个家伙很麻烦啊,她这样想。
      “这个人,留在这里怕是会患了伤寒。”惜云走出数步,骤一顿脚,念叨道。正好霓儿也系好了外衫上繁复的扣子。
      “难道那个家伙不会来接他?”霓儿有些不可思议的睁大眼问。
      “难说。”惜云微微一叹,那个人,会把别人放在心上?霓儿到底还小。她抬手放出长绫,将珀西拉过身前来,霓儿也跟在后面跑着。
      “霓儿。”惜云唤她。她眼中有些闪闪烁烁的水花。清冷地很。
      “什么事,小姐?”霓儿的眼仍旧瞅着珀西,他的眼可真漂亮,睫毛密密长长的,比当年写月公子还好看。
      “没事。走吧。”惜云转过去,大步往前走,霓儿哼着歌跳着跑着。她当是不知道惜云的心思。只是此后,惜云每每回想那日,她都会责问自己,是不是做错了。直到很多年后,她才真真切切地理解,霓儿的决定。
      “小二哥,烦劳你了。”惜云仍是折回了凉珠楼,只是将珀西递给店小二,便抱起霓儿匆匆离开了。她留下了一方白色丝绢,右下角一个娟秀的“白”字。
      “小二哥,是刚刚那位姑娘回来了?”丰息站在阁楼的阴暗里,小二一时也没有注意到,他正想将这个男子扶去客房躺下呢。
      “是啊,她还送来了一个穿红衣裳的男子。丰公子可识得?”小二恭敬地答道。面对丰息,纵使如何的人,也会心甘情愿的称一声“公子”。
      “找侍从服侍他睡下吧,明早醒了带来见我便可,麻烦了。”丰息没有下楼,反倒回了自己的房里。
      “丰公子,那位姑娘留下了一方丝绢,您可要过目?”小二觉得丰公子很在意那个女子,顺口问道。
      “哦?一会儿安顿好了,烦请你拿上来给我。”丰息在黑暗中站住脚,唇边笑意浅浅,犹如月下舞兰初放,配上眼中的幽墨,是极美的。
      “小的明白。”小二点头回道,便去了一楼的内间。只是丰息仍站在那里,那个位置正好一抬头便可以看到镂花窗间的圆月,此时被层云遮去了一半,黯淡了不少。
      “有备而来。想要兰坠的人不少,却唯独你,值得我留下。”丰息轻轻地对着月亮说道,好像他的面前正站立着惜云。他想,若她是丰国人……罢了,若她是丰国人,她必定入不了他的眼。
      兰花可以并蒂而开吗?如果非要并蒂而开,也终会有一朵先败落的。他想着,踏入黑暗的房门,整座凉珠楼,只听得一声微微的扣门声,接着便是一夜寂静无言。
      月亮和月海相伴,这座楼果真是寒凉,不负丰兰息赐它“凉珠楼”之美名。
      “丰息,昨晚……”珀西一早便看见丰息坐在大厅靠窗的位置,桌上正摆着一壶今年新收的兰珠梓,一时间茶香满堂。
      “抱歉,因为那个女孩子,只得委屈你了。”丰息的脸面向窗外,整个人在日光里有些不真切的感觉。黑袍的色彩竟与那赤金相融的极好,一点不突兀。
      “结果如何。”珀西缓了缓神,默默地走过去,坐在丰息对面,这时才看到丰息茶盏下压着的那块丝绢,薄如蝶翼,色如霜雪。
      “待一会儿用了早膳,怕还要烦你陪我去镇里一趟。”丰息笑言,执起茶盏,“釉色好极。”他又道,脸色静而无波,珀西却有些看不清晰的感觉。
      “这样做不好吧!公主……”霓儿坐在惜云面前,望着铜镜里那个恍然天人的自己,高高的髻儿和脖颈上镶嵌着一颗红豆大小的冷泉灵珠的雪之心。那可是公主最喜爱之物啊,是写月公子生前之物。
      “无妨,你只管带着便好。”惜云菀尔一笑。写月哥哥也希望她这样做的,她想。
      “小姐,府门外有两位公子,说是小姐自然知道他们是谁。”过来传话的是惜云置办白府时招来的管家。他一直以为霓儿才是主子,因此毕恭毕敬地对霓儿说。霓儿生疏得应着,表现得很是不适应。
      “知道了,请他们去花园侯着吧。”霓儿说。
      “丰息,看来是你猜错了。”珀西望着府门上的匾,英俊的两个字:“白府”,一看便知是个功底极好的男子所书。
      “未可知。”丰息也瞧了眼那字,笑意更浓。街市上过往的公子小姐纷纷觑着他,却未有人敢上前来搭话。丰息感觉这般甚好。
      “那惜云公主久病不愈,确也着实奇怪。可这‘白’字又作何解释?”珀西转过头面对丰息问,却看到了四周路人的神情,不禁朗声一笑,红衫桃面,艳过牡丹芳华。
      “许是昨夜那个女孩。”丰息淡淡道,对于四周的一切不以为然。
      “公子,小姐请二位到花园等候。”管家佝偻着走上前来传话。他见到丰息二人便觉不凡,此时近处细瞧,更是觉得不可方物,这人间红尘中的月海镇——文极风国与雅极丰国之交的地方,较之竟显得俗气了。
      “有劳。”珀西拱手道,丰息执扇微微点头,跟在管家身后,珀西与他并排行着,入了白府。
      门内正对着是绘画的石屏,工笔月海图,有意思的是画上竟没有那座淡淡的却醒目的凉珠楼。丰息在心里一笑,觉得这一趟不会白跑。
      再进去是折廊,绕着大院里一尊巨大的石雕,塑的是一对清啸的凤凰,口中皆衔有一朵寒兰,花朵是琥珀镶嵌而成,阳光下熠熠生辉。眼睛更是精妙,正是冷泉灵珠中的上品。
      到了折廊尽头穿过一处小院,丰息瞧见石山上的“青池园”三字。
      “好素的名字,只是这刻字的力道着实令人惊叹。”珀西赞许,抬眼瞥见丰息依然不为所动的神情,恍惚觉得自己最终会死在这样的淡漠里。是的,是淡漠,不是世人所谓的清雅,而是对普天万物的漠视。他心中一声长叹,却不得不笑道。
      “呀!果然是你们!”霓儿有些懊恼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二人转过身去,见到与昨晚截然不同的小女孩。她的身后跟着一位紫衣裳的姑娘,端庄娴静而傲气逼人,正是丰息在凉珠楼见到的女子。
      “哼!你们俩来我家里做什么?”霓儿嘟起嘴,一脸的不愿意的样子,很是可爱,珀西不觉唇边勾起笑意。
      “白姑娘?看来真是息猜错了。”丰息拱手行礼道。“不知这位紫衣姑娘如何称呼?”丰息望着惜云,飘逸尔雅的执扇端立着。只是一双眼未免太浓了,惜云暗叹道。
      “啊,你说我倾鸿姐姐?姐姐,你认识这个讨厌的家伙吗?”霓儿装作惊奇的模样,转过头问惜云,还冲着她吐吐舌头。
      “一面之缘罢了。”惜云抬起头,静静一笑算是回礼,未有多言。
      “息此番冒昧前来是为了归还倾姑娘遗落的发钗和丝绢。”丰息翻手从袖间取出一只钗,那绣着白字的丝绢系在钗上,他折扇一挥便将那钗掷出,眼瞧着就要在四人中间落下,惜云纵起一跃,再落地时,右手二指间正夹着那钗,左手负于身后,着实傲岸英挺,令人眼前一亮。
      “多谢。”惜云笑道,这才正眼瞧着丰息,二人一时对上劲,珀西与霓儿觉得吃紧,知道身边一棵酒盅粗细的翠竹横腰折断,眼看着要砸到四人,这两人才悻悻收手,也便想起身边那强撑的珀西和白霓儿。
      那竹子终是横在四人中间,气氛一时变得诡异冷凝。丰息笑而不语,惜云也无动作,只是静立着。霓儿眨眨眼觉得奇怪,上前一步昂起头没好气地说:“看在你归还我姐姐东西的份儿上,便留你们在我家吃午饭,不过你们若是嫌弃便自便好了。”
      “那息与珀西便多谢二位姑娘款待了。”丰息回答,似乎一切皆在意料之中,他已经猜到那没有凉珠楼的月海图与这让人叹为观止的“青池园”出自谁手了。
      “丰公子看来不喜欢独饮。那日是倾鸿怠慢了。”惜云微微点头,顿了顿说,语气也甚为微妙,怕是只有丰息能够勘懂。倾鸿这名字是霓儿信手想的,倾世风姿,惊鸿若羽,倒是很合惜云这身紫衫。
      “今日天气甚好,不如便在这庭院品些吃食。霓儿的手艺当是接待得起丰公子与珀西公子二位尊客的。”霓儿挽着惜云往青池园深处走去,正好欣赏园子里的浓淡绿意。
      “啊!美味!可惜当时我不在,否则一定不客气!”风夕望着身边木棉花越来越密的珀西,凑在丰息的身旁遗憾道。那整座林子的红都聚在珀西一人身上,浓的像针尖上即将滴落的血珠,望之令人毛骨悚然,仿佛集聚了多少条性命的怨气,那血腥味将要从木棉花中溢出,可见这阵中屈死的亡灵之众。
      “女人,你只有这一个爱好么。”丰息知道此时并不是了解的时候,不过当然,距离那个时候已是不远。他此刻在意的是,那紫衫的神秘女子,当真不是风夕?不过也罢了,二人气质确实相距甚远。不过他仍是觉得那女子眉眼之间的傲岸,像极了风夕。
      不打紧,该明了的事情终会明白的,他这样想。
      “那一日,是珀西这么些年一直念念不忘的。”珀西的身子越来越淡,其实是因为他身边的红越来越烈,似乎就要灼烧起来,将灵魂都烫成灰,化为这木棉林的粒粒微尘。
      丰息与风夕不再说话,只是眼睁睁地看着珀西的身体消失在一堆红花之中,待珀西终于隐没,那花便也碎成粉末,真是像极了血,凝成块然后被挫骨扬灰。
      “黑狐狸。”风夕一脸凝重的模样,抬起头认真地盯着丰息的眼。
      “什么事?”这一眼盯得丰息的心蓦地一颤,他有些飘忽,一瞬间猜不到这女人心中在想什么。
      “我饿了。老实交代你们那天都吃了些什么!”风夕果然还是惦记着吃啊,丰息莞尔,难得他没有一番戏谑而是往下接着道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