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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玖】寂风苍苍飞落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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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夕的心里此刻说不出到底是什么滋味。那个她出走江湖不久便结识的女孩浮现在眼前,她的纯洁无瑕的笑靥,仿佛曾经的自己,仿佛曾经的白霓桃。
然而那朵桃花终究是落了,染血而败,带给她沉甸甸的恨意。
大雨滂沱的山崖上,面临着月海孑然地站着两个人,一个背影赤红若血,另一个身姿艳若霓桃。那时候,风夕与丰息都以为月海的就此丰饶走到了尽头,殊不知天地间唯有人性让人捉摸不透。就好像那两个身世相似却又迥异的人,终于选择了离去。
尽管白风黑息早早便料到了终有这一天。
“对不起……倾鸿姐姐。我真的,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了。”白霓桃攥着双手,却始终没有转过身来,风夕听着她的话,脸上带着只有倾鸿才会有的端宁的微笑,她的心中此刻甚至有一些欣喜。这个孩子从五岁开始就养在风国,她与风写月一起看着她长大,看着她收敛一切的个性,用乖巧伶俐的模样在风王宫苟延残喘。无论最终的结果如何,至少她已经有勇气去挣扎了。
“倾姑娘,若今日珀西能够全身而退,自然护得霓桃周全。”一语言尽,许多话,他自不必说,丰息都是知道的,也不会拦他。
珀西也知道丰息决计不会拦他,但,会不会杀了自己,他看不清。对于丰国王族这些饮着骨肉血亲的鲜血成长起来的人来说,所谓朋友,不过是空口上一句微不足道的玩笑而已。
可他知道自己就算拼了命也会带着霓桃从这里走出去,走出那些世人所说的命运。
丰息不语,额间墨色的玉月隐隐流出温润的颜色,透出些许坚毅,些许怅然,更多的仍是那雍容的雅傲之气。
“公主不会责怪你的。”风夕忽然温和地笑了,她浅浅地上前一步,在这狂暴的雨中拓开一片从容宁静。“只是,霓儿,你不后悔吗?”风夕忽地变了语气,带着冷然的目光问她。
如果可以,如果她没有来到风国,也许最后就不会有那样的结局。也只可惜,世上原就没有如果。
“姐姐,乱世之中,很多事本不由我们选择。霓桃没有姐姐那样坚强,敢于面对江湖的重担,霓桃只希望顺从自己的心意活下去而已,仅此而已。”白霓桃转过身疲惫地笑道,声音却湮没在一片惊雷之中,被淋漓的大雨击打地粉碎。
耳边那穿破千山万水的笛声,那舞动着寂风崖冷漠狂风的音调,那下定决心的指尖按动,连同风夕深深地一眼,如同深海一般让人沉溺。
“只是,有少许遗憾……”白霓桃蓦地吐出一口鲜血,溅在崖边一朵飘落的碧桃花上,绯色染血,确实恸了那个人的心。
无怨无悔。
白霓桃的答案,让风夕怦然震动,也让丰息心生痛楚。
这一天,寂风崖的桃花盛放。暴雨却打落了早春所有的热情。
这一天,霓桃在丰息强劲的笛声里跌落月海,珀西却疯狂地拽住她的手,一同落入再无尽头的黑暗。
“丰公子此番倒是出乎倾鸿的意料了。”风夕出神地望着地上的桃花念道,身边的男子将白玉笛握于掌心,亦是有些僵硬的沉默。
雨珠从笛尖跌落,顷刻便破碎了一地的荒凉。
“寂风崖上生的尽是千叶桃花啊……”丰息顺着风夕的目光,望着那朵残花若有所思。有什么东西,可以让一个人放弃死亡,放弃欲望和天下?
“只是想活下去,都不可以吗?”风夕寂寂地说道,抬头瞥了一眼丰息,便踏着落花静然而去。
兰坠终于是回到了月海,也与月海做了最后的诀别。
“可你还是选择了欲望。不是么?”丰息雍然笑道,玉笛在金褐色的月光中泛着不安的光,眼前的男子曾让他动摇,但当白霓桃真真切切地倒在他面前的那一刻,他心中剩下的却只有肆意地嘲笑。“看来时间让你认清了许多。”他手执玉笛,就那样随意地发动了功力。
“是谁?”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声音,有些怯怯的闪躲,风夕听到那边的笛声断了,接着便有这样的喊声一声声地袭来,并且越来越近,隐约透着有些诡异。
风夕站在血湖之中,手中白绫紧握,严阵以待的神情带着勃勃的傲气。直到那声音足够近了,近地似乎说话的女子就站在她的对面时,她才触电一般感到毛骨悚然。
这是,那个女孩子的声音,这也是她遇见风夕时问的第一句话。
风夕还记得那是个夏天,滂沱的夜晚。山野之中,十岁的她在叩响了那户人家的柴门。
“黑狐狸,你再不解决这破阵,等本姑娘死了,一定拉你这只狐狸陪葬!剥了皮裁一件裘衣,过忘川的时候就不冷了。嘿嘿!”风夕朗声笑道,身形却丝毫没有移动,这次,的确是他们二人运气好,若不是布阵者身处阵中,怕真是在劫难逃。
“嗯,说不定那只黑狐狸会让本姑娘死也说不定,反正他也打的赢旗珀西。”风夕蓦地无奈似的撇撇嘴。
“外面雨大,姑娘尽管进来便是。”那略带笑声的话语又一次开始自顾自地回荡起来,惊起血湖上的圈圈涟漪,风夕只觉得血腥气愈发浓了。“还真是绝美的噩梦啊!”她低低地叹息道,唇边若有若无的微笑有一丝苦楚。
“欲望这种东西是你,才会有的。”珀西淡淡地敛了眼神,目光飘忽地落在霓桃身上, “我本以为她是理解我的。”他自嘲似的笑着,有些不甘,甚至有些憎恨。
“断魂门背后的那个人并不是你。”丰息幽幽地说道,话音方落,单飞雪的手便倏地颤动了,就是这一抖,便被旗珀西敏锐地察觉,他忽地转过脸望着身边的女子,带着戒备和愤怒的冷焰。
“这话是什么意思?!丰公子!”单飞雪眼见刺杀旗珀西的计谋不成,便随即旋身跃起,直站到了丰息的面前。脸上的震怒和惊讶让她本来若雪的肤色显得更冷。
“单姑娘莫急,此事待息之后说与姑娘。现在可否请姑娘站在息的身后,息还有一些事要处理。”一语改头换面似的消除了他与旗珀西对话里所有的锐利,仿佛他一直是那个武林贵公子,仿佛他对待眼前的男子没有任何的触动。
单飞雪的心忽地一紧,好可怕的男子,就像是一潭深深地湖,明知是一条死路,却还是让人心甘情愿地跳进去。
这一句话,便帮单飞雪做了选择,想要知道真相,她只有选择丰息。她暗暗里想道,其实就算没有这个真相,最后她也还是会……
“飞雪自甘助公子一臂之力,只是有一件事,烦请公子定要应允飞雪。”单飞雪忽地对着丰息单膝跪下,双手抱拳握住雪刃,月光里莹莹的白光寒冷刺骨,旗珀西始终静静地看着,仿佛看着与自己毫无相关的东西,让丰息错觉他对自己的生死已经毫无知觉了。
“单姑娘的意思,息懂得了。”丰息浅浅一笑扶起身前的女子,她淡紫色的双眸里乍一闪过的光芒,如同白霓桃那年在寂风崖上的决绝,令人触目惊心。
“什么事都瞒不过你,但自然也瞒不过那个人。桃里峰断魂门此刻剩下的,不过是那些可笑的门徒。对于你来说,早已是人去楼空。”旗珀西昂然说道,他知道丰息再找那个背后的人,这才是他的目的。而所谓单家飞雪,不过是顺便之中的一个不小的惊喜而已。
“这个消息,在白霓桃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一刻我便已知晓。”那个人是一个绝顶高手,即便他只是一个毫无武功的“废人”。丰息暗自赞叹道。
“从他在月海救了我与霓桃,我便知道,所谓的走出,最后不过是从一个枷锁跳进了另一个枷锁而已。”旗珀西冷冷地笑着,他走到白霓桃的身前蹲下,修长秀美的手指抚摸着她的脸,那块青斑花纹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竟消失了。
“我为断魂门做的那些十恶不赦之事,我从不祈求她原谅我,可我却没想到她竟然宁愿替我承受,也始终没有离开。”他平静无波的眼中闪烁出悲伤的神情来。
“那个人要我在这里杀你,他也自然知道我杀不了你。可这是我替他办的最后一件事,我以为我终于可以实现我对倾姑娘的承诺,带她走出命运的玩弄。”他的声音开始哽咽,单飞雪听不懂那个人到底是谁,但却能听得懂这话语里深重的遗憾,没有悔,只是遗憾。她觉得心中有些悲伤,原来命运不会放过任何人。
“可她却以为你要的是江山。所以在你之前催动了凤锁血池。”丰息望着旗珀西,眼神中有些不解,“为什么,峥岳,为什么不告诉她?那个青纹咒术,还有你做这一切的苦衷?”
“你不会懂的,像你这样没有心的人。有些伤害和谎言,不过是为了保护一个人。你和风姑娘纠缠五年,从未有过谎言,却始终横亘在无形的深渊之间,相互猜忌。丰息,你可曾想过原因?”珀西带着怜悯的笑意让丰息感到一瞬间的怒意,他本是从未生过怒火的人。
怒生恨,而恨,是弱者的感情。
丰兰息是至强者,所以从不会愤怒。然而此刻,因为那个女人,他竟……
一滴血,寂静地落在了白霓桃的脸上,让她原本安详的笑显得诡秘,她的眼角竟流下泪来,也许是因为血滴击在皮肤上的震动,也许……
“你身上的毒“玉礼沧兰”可解……”丰息本想要他回到自己麾下,却不曾想旗珀西只是摇了摇头,“霓桃已死,这世上,我再无牵挂。丰息,我本想让你做个选择,可你太聪明,看出我必死无疑。”风夕与单飞雪,或者以后还有其他的女子,丰兰息最终到底会和谁……
“息没有选择,息的眼前只有一条路。”他顿顿了顿,说道:“那条路通向苍茫山顶。”也不知这句话旗珀西是不是听见了,但今日,桃里峰的一切,都不会被世人所知。
“阵要解了,单姑娘小心脚下。”丰息转身望着单飞雪说道,脸上依然是从容雍然,仿佛死的只是断魂门‘血灵’南峥岳,而不是自小相伴的旗珀西。
“夕儿!”单飞雪不想再去思索,这种无谓的思索只会让她觉得越来越难以自拔,这种近乎偏执的爱,背叛家族的爱让人痛苦,却无法割舍。她想去找风夕,希望她此刻还是平安的。
“那个女人没那么容易死。单姑娘尽管放心。”丰息却只是抬头望了一眼明月,天空渐渐地亮了,那轮月亮在缓缓地消失,直到露出一个月牙,仿佛一个人愤恨而狡黠的笑。
“今日之事,武林中人自然不会知晓,但我只想要一个真相,告诉我,那个人是谁。”单飞雪握紧手上的刀,她爱他,但她却怕留在这个人的身边。
留在这儿,终有一日,她会为了这种痴迷而变的不像自己。
爱这种东西,有时候是一把锋利的刀,会将自己捅地鲜血淋漓。
“如果息执意要留姑娘呢?”丰息有些惊讶,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决定追随他的单飞雪会忽然选择离去。
“如果我不愿意,夕儿自然不会要我留下。但如果公子杀了我,我想夕儿自然不会让公子通往苍茫山的大路走的顺畅。”单飞雪翩然一笑,心知丰息是不会告诉她答案了。
在丰息漆黑如夜的目光中,她朗然又道:“公子这样的男子,不知倾倒世间多少女子,恐怕除了夕儿,无人可以拒绝公子。但飞雪今日,却被这位姑娘和这红衣公子的事情触动,只是想活下去也这样痛苦,更何况与公子一道相争天下。飞雪自愿出家,再不理会江湖俗事,还望公子成全。”
丰息不语,也许是在想某个人,如果那人站在自己的对面,这个天下最后的归属,当真就变得有悬念了。而且自己,真的不想与她为敌。
脚下大地忽然开始震动,单飞雪却毫不在意,继续说道:“飞雪此番便告辞了,请公子好好照顾夕儿。”一旦见了她,恐怕更不愿离去了,那个会缠着自己叫“小姐姐”的丫头,现在不知道长成怎么样了。念及此她蓦然一笑。
这笑,本该倾了半世的好男儿。
“该死的,这湖里都是些什么东西!”白绫在水中搅动起来非常吃力,整个人潜下去肯定只能看到满目刺红,这些黑影似乎一直在窜,好像凝成了什么东西。风夕一边怒骂道一边在心里琢磨着怎么破阵,“果然靠那只黑狐狸肯定是靠不住的!”她愤愤的骂道。
“夕儿……”那凝结起来的东西说道,风夕只觉得从头到脚打了个寒颤,这及腰的湖水里有死人?还会说话,那就应该还没死。但现在会叫自己“夕儿”的活人……风夕蓦地想要抬脚,但看到湖里忽然调转方向对着自己的那一群群黑影,仍是咬紧牙关。
水里的东西都是靠着水纹波动来辨别猎物的方向,所以她才始终静立着。但那东西若是……若是单飞雪……
正在挣扎着,心神一定,却发现那凝结的东西竟然在往自己靠近,那身衣服,是那个女孩子临死时穿的,青褐色的裙子,染了血变得绯红,但领口那朵碧绿的绣花,即使被血浸湿她也认得。
忽地身边传来波动,她转面一看,竟是风写月,浮在血湖里往自己漂来,那个月白色的发冠,嵌了一颗冷泉灵珠,还在泛着冰蓝色。
“如此诡秘的阵法,怪不得叫凤锁血池。”如果这些幻觉或是因人心而生出的秽物能够让风夕动摇,那白风夕这五年游历当真是白费了,不过对付一般心性不坚定的人,倒是足够了,谁能没有七情六欲,没有已故却无法忘怀的人和事呢?
但这凝集物又似乎不止这些,不对,那个好像不是凝集物!从丰息所在之阵那个方向有一个人溺在水里。
“黑狐狸?你没这么容易死吧!”她眼中先是闪过一丝犹疑,接着便是定下心神仔细地瞧着,那是个女子,她似乎也看到了风夕,艰难地抬起一只手,低低地唤着:“夕儿……快走……”
这一声,风夕的心底生出一个叫做恐惧的东西来,接着便是从头到脚都镇住了,全身无法动弹。
是黑狐狸杀了她?!还是旗珀西?还是说月沉雪岭之阵竟真的能一起杀了他们三人!
“小姐姐?是你吗?!”风夕颤颤地开口问道。那女子似乎听到了她在唤她,只轻轻地点了点头,她整个人都浮在湖里,只露出苍白的脸和几片衣角。
“好……好照顾……自己……替我……杀了丰……”单飞雪艰难地吐出一句话来,而后默默地闭上了眼。
血湖中,已分辨不出单飞雪的血。
风夕感觉到这湖的温度蓦地升高,就好像滚烫的鲜血一般,是因为饮了活人的血所以开始躁动了吗?
“对不起,小姐姐。如果是他,我真的无法……”风夕忽地纵身一跃,袖中白绫如同灵蛇一般飞扬而出,化身利剑将单飞雪的胸膛贯穿,她在昏厥之前,看到了单飞雪不能瞑目的眼睛。
那对浅紫色仿佛水晶的眼睛,写满的是只有憎恨和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