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情敌 两个月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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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多月过去，元平公主被葬入都城西南皇陵，主要的丧事结束，日照公主与承安王就回了封地，后续的杂事自有人打理。非是做父母的不上心，光是出殡当日，日照公主就哭昏了两次，所以她们夫妇几乎是被父母兄长打包赶回封地的。
姬煌雪，现在是凤元瑛里子的这个，没有露面，光是传来的消息，就足够他多吐了两次血，多在床上多躺了许多时日，让御医们怀疑自己先前的诊断出了差错。
意气风发，自小聪明美丽，万千宠爱，除了感情外从来一帆风顺的前公主，在这短短两个月时间过后，心境判若两人。听到承安王夫妇离开京城的消息，姬煌雪在床上和衣坐起，此时正是初秋时节，这年的霜降的却早，看着窗外已然飘下的不少黄绿色落叶，他苦笑，以前读到伍子胥出韶关一夜白头的故事，三分喟叹七分新奇，现在，这生离死别，度日如年，却是真真实实，软刀子一般，一遍一遍磨的她，啊不，现在是他了，他，五脏六腑都在渗血一样，偏偏自己却如陷入蜘蛛网中的飞虫一般，要打要骂，要干脆了断，也没有个着力处，只得生生受着。
记得多年前有一次北地大旱，西北几处将领作乱，不大不小的乱势，朝廷花了几个月平息。叛乱没有令当时的皇上，她的外公着慌，但是参与叛乱的，有外公的一位兄弟。凤朝的皇室宗亲，很多都有实职，而且一部分，有兵权，宗室里枪来剑往的互斗还不多，这次足以令宗室惊乱不已。那几个月气氛特别沉闷，这件事平息后，那位王爷，她称呼为外叔公的一位长辈，被带回京城，判了终身监_禁。她印象极深的，是这件事不久，某天外公与她在宫的一处亭中闲坐赏月，说的话已经记不清，但是外公看着天上如钩的月亮，带几分黯淡的神色，说：“即使是皇帝，也有改变不了的事情。”许久又叹息着说了句，“天意难测。”那是她即使后来也未听过的语气，所以令当时不过六七岁的她印象十分深刻。
而今却不知为何，想了起来。秋风有些凉，侍女要关上窗户，被姬煌雪拦住了，风一吹虽然身上发冷，但是因连夜做噩梦引起的头痛却减轻许多。
这天难得没什么人来看他，府中人也各忙各的，上午宣王妃与姬家长兄来看了他一次，便没有再来人。临近晌午，风停了，天色有些放晴，姬煌雪出了屋子，在院角长廊边坐下。
一个伶俐模样的十五六岁小子走到他身边，行礼：“见过小侯爷。”
这是姬煌雪以前的贴身侍从，叫周墨，不过自打姬煌雪换了里子，就不让侍从贴身服侍了，只见过他寥寥几次。
周墨说了几句“小侯爷身体大好”的话，见姬煌雪带着些疑问的盯着他，便不再东拉西扯，四下稍一打量，从袖中拿出一只叠的甚为小巧的纸燕子来：“秉小侯爷，这是原姑娘托我捎的东西。”姬煌雪接过来，颇有些摸不着头脑的看着那纸燕子。周墨又凑过来，低声说：“见小侯爷大好了，小人与安林李玩哥几个都日夜感谢神佛保佑，小侯爷最近怕是在府中也憋闷的紧吧，小人最近听说东城开了一家醉仙居，专营江南菜色，去过的人都赞不绝口……”话没说完，两个侍女来问姬煌雪要不要吃午饭，周墨打住话头，行个礼便沿长廊回去了。
姬煌雪将纸燕子收起来，触到折纸的棱角，心中微微冷笑，回去吃饭去了。
吃完饭，他回到寝屋，将纸燕子展开，上面几行娟秀的小字：“闻侯爷安好甚慰近日可拨冗一见否妾翘首”。落款：原溱溱。
果然是这位原姑娘。姬煌雪纸条揉成一团，便要扔到外面的水池里，想了下改了主意，将纸展开，在屋角的铜油灯中沁了沁，纸条大半附上油脂，用火折子一点，一会便烧没了。
过了午，姬家老三，他的一母同胞老二，叫人来问他去不去郊游，赏桂花去，他本打算同意，但是看到周墨在一角朝他挤眉弄眼，便改了主意。
人散去后，他问周墨：“你小子有事么？”
周墨嬉皮笑脸：“不是我有事，是小侯爷有事。”神神秘秘道：“原姑娘说她未时在老地方等您。”
“老地方？”
周墨以为姬煌雪在开玩笑，但是看看脸色，倒是不像以往那么掩不住的开心样儿，心下嘀咕小侯爷自打醒过来倒像变个人了，便老老实实道：“就是城东王家老宅，人说闹鬼的那个。”
姬煌雪不由皱眉，这是什么风雅的地方么？道：“走吧，你带路。”
城东王宅本是一门下侍郎的宅子，宅院甚大。早年走过火，死了一个美艳的女子，是个歌姬从良做人妾侍的，被坊间传闹鬼。事实上，知道内情的人明白，不是这么回事儿。那位王侍郎是个贪墨昏吏，儿孙也不贤，几年前整肃吏治时王家被查抄，儿孙们互相推抵，情急时推出其中一个儿子的妾，一个小官宦的女儿一家人抵罪，但是最后还是没逃一门斩的斩，流放的流放的下场。王家败落的时候，王宅走过火，但那个被替罪的女子是死在法场上，而非大火中。大约这家儿孙也有娶了歌姬做妾侍的，人们厌恨这家人贪赃枉法又贪生怕死，口口相传，就出了这么个鬼故事。所以知道内情的官家子女，倒是不觉得这里有甚可怕。
王宅在那家人散了后，就败落下来，也没有人愿买，所以城东的这处位置甚好的宅院便荒废了下来。宅中有处颇大的枫树林，王宅位置又在城中，倒是方便了痴男怨女在此相会。
姬煌雪跟周墨坐上一辆马车，便往王宅而去。这马车是平素下人们坐的，素的很，也看不出是谁家的。不过姬府中有两个素爱玩闹的公子，这类事也是稀松平常。小半个时辰便到了。
周墨塞了守门的几个大钱，带着姬煌雪从一个角门进了王宅。周墨在前面七拐八拐，不一时便到了一处花园中。这里虽然边边角角杂草丛生，但园中的枫林却长势甚好，树下也颇为洁净，不至于无法下脚，显是还有人粗略打理。
秋霜刚打过一场，枫叶只有一些边缘显出焦黄色，黄绿间杂，并不甚美。但这里倒是安静的很。周墨留下一句“一个时辰后来寻小侯爷。”便溜了。
姬煌雪靠着一棵枫树，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从他进园的地方，有了人声。
一个湖蓝衣衫的少女，带着一个丫鬟，从园门口袅袅婷婷的走了过来。
原溱溱，太常寺少卿的女儿。太常寺专管皇家礼乐、社稷、祭祀、朝拜陵寝等事，卿为掌管，少卿为副职。想必元平公主的葬礼，正让原少卿忙的不可开交吧。
长的柳眉樱唇，娇柔美丽，但是元平公主凤眼琼鼻，美且贵气逼人，据说颇善音律，但是元平公主琴棋书画都师承名师，自幼认真教习，持家，言语，元平公主由贤德名声在外的皇太后几乎一手养大，母亲也是坐镇西南的重府王妃，耳濡目染，哪里比不上一个四品少卿的女儿？妇容，妇德，妇言，妇工，她是哪一点比不上这个少女，输的如此一败涂地？
“小侯爷，小侯爷……”耳边清脆的呼唤声，将姬煌雪从失神状态中拉了回来。
姬煌雪晃了晃神，从凤元瑛的状态被拉回来，奇异的发现，自己看着她，不忿满满的情绪居然不太激烈。他不由愣怔的扬眉，心情也好了一点点：“见过原姑娘。”作了个揖。
随即作了个手势，“原姑娘请。”枫林一角上，有一个石桌带四个石凳，上拓枫叶图案，虽边角有些残破，看来还算精致。桌上有周墨备下的点心，还有一小坛酒。
原溱溱将带来的丫鬟遣到园门口的方向，在石桌旁坐下，打量了一下在对面落座的姬煌雪，这个温柔的男子比以往憔悴了些，但是俊朗眉目间的灼灼光华倒是未见减少。不由开口道：“小侯爷大病初愈，却因我而来林子里吹风，实在是过意不去。”
姬煌雪礼貌的勾出个笑：“不碍事。”
二人便沉默。原溱溱等了会儿，也没见姬煌雪再说话，不由有些语塞。问了几句姬煌雪的病情，回答都是：“大好了。”“不妨事。”
虽然姬煌雪今天话很少，但是看去仍然是温柔可亲的样子。原溱溱指甲在手心里抠了一会，终是鼓起勇气道：“今天妾身找小王爷，实不相瞒，是有一事相求。”
姬煌雪正给两人满上酒，小玉碗中的蒲桃酒冷香四溢，在飒飒作响的枫林边很是应景。
见原溱溱迟疑半晌，他端碗示意，有什么为难事情，喝了酒，没准就好说多了。
原溱溱虽然长相娇弱，倒也不是个扭捏的女子，端起玉碗咕嘟嘟喝了半碗，调匀气息，道：“这次前来，是希望小侯爷能帮帮宋家。”
姬煌雪被没咽下去的一口酒呛着了，咳得惊天动地。
原溱溱为难半天，终是起身打算帮姬煌雪抚背止咳，被姬煌雪拦住。
他咳了一会儿，不适感过去了大半，望着面前美丽女子忧愁欲滴的神色，只觉得心情大好。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她发现了一个比她更惨的人。
原溱溱见姬煌雪神色不像是生气，倒似以往一般深情中带几分喜悦之色的样子，不由心下一酸，多日的担忧惊怕涌上来，便梨花带雨的哭出来：“这些日子，太上皇与皇上，因着元平公主而迁怒宋家，宋将军五十多岁却被发配到了西北守边，秉扬的几个叔伯兄长也平调或贬职，他更是被直接免职被从翰林院遣回家，”说着说着更伤心起来，“父亲近日却让我离宋家远一些，更说要为我另择亲事……”
你舍得么？你的情郎舍得么？姬煌雪在心里翻白眼，这是个落井下石的大好机会，看着眼前人哭的这么伤心，他应该再加一把柴，让她更难受一点。可是居然半天坐着没动。
以往的凤元瑛只要见了这个女子，就气不顺，出言相讥是轻的，还因为她出言顶撞，而让自己的侍女掌过她的嘴。事后？她情郎当然怒气冲冲来找她算帐了。
但是原溱溱也从没对她客气过，每次见到她，就腰板绷直，嘴唇紧抿，就差在脑门上顶着“我厌恶你”几个大字。
现在呢？从见面就很温和，然后这梨花带雨的模样，姬煌雪发现，自己好像也没法进入不欺负她不舒服的惯性里。
还有，宋家，宋秉扬，她苦笑，仅仅是原溱溱说的这样，还真是手下留情。是外公的意思吧，他是个严厉却经常手下留情的君王，当今皇上，她的舅舅，可没这么好说话。所以原溱溱的惊怕是有道理的，舅舅是个护短且好面子的人，对宋家的不满，恐怕还没发作呢。
琼林宴上，华灯初放，满座披金戴玉的权贵与志得意满的才子中，那个披着鹤裘，不卑不亢的青年榜眼，在富贵似锦的一片繁华中，格外俊雅出尘。后来才知道，这才子居然出身将门。来凑热闹的公主，年方十五，情窦初开，理所当然的爱上，并理所当然的认为，天下没有男人，能够拒绝自己。
然后一晃，就到了现在。
姬煌雪看着眼前哭的不能自己的少女，拿出一方锦帕递过去：“莫哭了。”
原溱溱抬起微红的眼睛，用锦帕拭了眼泪，慢慢平静了些。在她带着期待的视线里，姬煌雪开口：“这个忙我帮不了。你另寻他人吧。”然后在少女再次的崩溃抽泣中，从来时的路匆匆离开了。
还没到约定时间，但周墨已经坐在一辆雇来的马车里等他了。不一时，便到了王府另一边的角门。回到院中，未时还未过完。
他没有撒谎，这个忙姬煌雪帮不了。这不是公仇，不是能够说理的事情，这是私怨。寻常人家都会结仇的事情，何况掌握生杀大权的帝王之家？站在宋家那边，就是与皇家为敌。
但是原本的姬煌雪，即使帮不了，恐怕也是会帮的，即使会留下让姬家不安稳的种子，也会拼着一试。她以前与姬煌雪不过点头之交，因何这么笃定？因为她发现了，这场感情的乱局中，有一个人比自己，被所爱的人无情拒绝，甚至因情丧命的公主，还要霉运当头，这就是，鞠躬尽瘁，死了一次还要继续为了所爱的女人披荆斩棘，只为她能够与心上人终成眷属的原姬煌雪姬小侯爷。
于是，接下来直到睡觉，凤元瑛里子的姬煌雪心情都很好，一个倒霉蛋发现一个比他/她更倒霉的倒霉蛋，总是会心情好一点的。至于他现在是姬煌雪这件事？明天再想好吧。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情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