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下玄歌青舞》宁郁

67、第六章（2）

　　可笑早先我还对挟翼说，至死也不会踏上敖岸山的山头半步，不料不过短短数日，我竟然腆着脸皮来敖岸山求助，真是世事无常。
　　此番前去必会被夫诸上神刁难一番，但刁难归刁难，她再恨我总不见得会要我的命，能够拿到红晶珊瑚盒子才是正经。
　　夫诸上神被元始天尊禁了足，一千年不得出。敖岸山下有几名天兵把守，既不允许雪琯上神出山，也不允许外头的神仙随意进去。
　　下山来迎我的是雪琯上神座下八骏中排名第七的腾雾，他一脸不善，想必正因着挟翼被贬至看守降魔池的事情生我的气。
　　我勉强颔首，“劳烦仙官通报一声，青鸟初黛有要事拜见雪琯上神。”
　　“初黛仙子，雪琯上神知道你要来，早早嘱咐过不用阻拦。不过要想上敖岸山，每走一阶石阶，都要跪拜行礼，三拜九叩，以示虔诚。”腾雾望着我的眼神毫无波澜，像在诉说无关痛痒的话，“初黛仙子，小仙奉劝你一句，还是速速离开吧。即使你够能耐能上得了敖岸山，雪琯上神也不见得消气。”
　　“无妨，不过是跪拜尔尔。”我不为所动，淡淡应道。
　　所以说到底是女人家，想到的惩处手段不过是让我丧尽颜面，如果换成男的，被抽筋拔骨我也不觉得奇怪。
　　雪琯上神整这么一出，传到九重天上，也顶多换来他人的几声叹气或几声嗤笑，于我自身是无甚伤害的。
　　万级石阶，直通云端不见顶，巍峨高远，让人莫名畏惧，脊柱生凉。
　　原本以我的修为膝行而上也不是难事，可当我双膝触到清冽寒凉的石板时，透过薄薄的衣料扎入骨肉的刺痛感令我脑中一荡，这万丈阶梯，被人下咒了。
　　继而当我将额头抵在长满青灰色青苔的石阶上时，只觉得有一道无形的惊雷直劈我的脑门，脑海嗡了嗡，身子一歪我吐出不少白沫儿。
　　“初黛仙子，才跪了一跪，就承受不住了？”腾雾对我冷言冷语，“还是听小仙一句，乖乖地回昆仑山吧。”
　　“无妨。”我擦干净嘴角的秽物，从袖管里取出两颗昔翠给的丹药，偷偷吃下，“之前没有心理准备，一不留神给着了道，现在我准备好了。”
　　我每跪拜一步，膝盖皆像跪在钉板上一般，外表看不出丝毫破绽，但我觉得我的双膝似乎早已鲜血淋漓，肉沫模糊，在加上准准劈在脑门儿上的一道道无形惊雷，真是个让人心甘情愿自动投胎的好咒。
　　不过上了十余阶，我周身宛若刚刚被人从水中捞起，青衫被汗水浸得湿透，黏腻地挂在身上，我恨不得将一口贝齿咬碎，脑海中只余夏姜的一抹微笑，动作不敢松懈。
　　我用极小极小，但腾雾能够听到的声音说道：“腾雾，劳你件事。我如果晕了，也不过晕个把时辰，应当很快就会醒来，别把我扔下山去，免得再爬一回。”
　　腾雾似乎意不过，或者对我起了微末的怜悯，轻声道：“仙子，你这是何苦？即使上去了，雪琯上神未必会答应你的索求。”
　　未必又如何？终归要试上一试。
　　我已无力回话，勉力勾了勾嘴角，继续向前膝行。
　　腾雾紧紧跟在我的身侧，我向上挪一级，他也便跟上一级，安安静静不言不语，若非是风中可以听到他衣饰的摩挲之声，只怕我早以为他不知去向。
　　好不容易行至一半，碧空开始拂晓，隐约还挂着几颗星子。身上像被压了个千斤顶，重得令我喘不过气，浑身上下无一处不在颤抖，骨头似乎随时皆可散落，约莫是被惊雷劈得多了，神思匮乏，意识不清，再无半点知觉，倒是令我微微好过。
　　我从未知道自己的意志力可以这般惊人，初初拜在西王母座下之时，修习法术是十分艰苦的，我远不及岚苍昔翠有耐心，半途而废是常有的事。平日里最爱做的事情就是与人聊天，因为那只用动动嘴皮子，而帮西王母送信那也是昆仑山上能找出的最悠闲的职务了。
　　那时候瑶池的红莲仙子还是之荷，她与我一同坐在瑶池边上，捧着个莲蓬剥莲子给我吃，“初黛啊，你整日里游手好闲的，也不学一些有用的法术，只怕以后会吃亏呢。”
　　我嚼着她喂我的莲子，口齿不清地问道：“那你说我应当学什么法术？”
　　之荷遥望着瓦蓝瓦蓝的天空，一脸天真憧憬地说：“就学一些厉害的法术啊，既可以保护自己，又保护他人的啊。”
　　我纳罕道：“保护自己不就得了，还要保护谁啊？”
　　之荷粉嫩如娇花的面颊含了抹羞赧之色，剥了颗莲子塞进我的嘴里，抿唇笑道：“当然、当然是保护自己的心上人啦。”
　　我一愣，捧腹大笑，“哈哈，之荷，你说些什么啊？你一个姑娘家，应当是你的心上人来保护你吧？反正我没心上人，即使有也轮不到我保护……啊呸！”我将口中嚼碎的莲子吐了出来，“之荷！你怎么没去莲子心啊？！苦死我了！”
　　之荷像闻所未闻，小脸蛋上是无比认真执着的神情，“万一他受了什么委屈，我自然是要替他出头。”
　　又被惊雷劈了几道，意识晃了晃，另一个画面浮现在眼前。
　　那是在我知晓岚苍和昔翠好上后没多久，我平日里除了送信之外只能待在昆仑山，而我的房屋和昔翠的房屋是隔壁，再不想见也得碰面。
　　我翘着腿吊儿郎当地坐在窗沿上，一手提着一壶玉露酒，冷眼打量着昔翠在她自己的屋子里进进出出，不知道在忙什么。
　　我忿忿不平地想，昔翠到底有什么好，不就是比我温柔一些，乖巧一些，懂事一些，勤快一些，岚苍凭什么就喜欢她不喜欢我？只不过是看重她的模样比我好看些罢了。
　　心中难受，强灌了自己几口玉露酒，借着酒劲儿对昔翠奚落道：“昔翠，你一定不是一只青鸟，而是一只无头苍蝇。”
　　昔翠也不恼，一边忙着手里的活一边对我笑道：“我才不是苍蝇呢，我是一只勤劳的小蜜蜂！”
　　我轻嗤了一声，懒洋洋地问道：“那小蜜蜂，你能告诉我你在忙什么吗？一大早就在房间里乒乒乓乓的，扰了我的好梦不说，我现在想安静地喝几口酒发会子呆都不行。”
　　昔翠手中的活计不停，头也不抬地向我解释，“对不住对不住，初黛你再忍忍吧。我现在在研制一种药水，可以提升自身的护体仙气呢。”
　　我蹙了蹙眉，“提升这个作甚？”
　　昔翠的面庞露出一种温婉的微笑，格外美丽，令人挪不开目光，“我在想啊，万一以后岚苍出什么事情，有这个药水，可以让他免受些皮肉之苦。”
　　我瞪起眼睛，“昔翠，你说什么浑话啊，你这是诅咒岚苍以后又挨罚不成？”
　　昔翠看向我，十分平静十分认真地说：“以后会出什么事情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没什么本事，但我必须尽最大的努力，用所能想到最好的法子保护岚苍。”
　　是呵，不管是好法子还是蠢法子，我都要极尽所能，挽回夏姜，是我没有本事，保护不了他。现今我所遭的罪，皆是自作自受。
　　想来还真是思维混乱了，心中记起的都是久远以前的往事，而我在万丈石阶上，走到了哪一步都已经不晓得了。
　　恍恍惚惚似乎听到有人在说：“上神，初黛仙子早就昏迷不醒了，可是她居然还能够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登上山顶，不如……”
　　脑袋一突一突地疼，好像有一把刀在脑子里翻搅，迷惑地想，我登上山顶了？
　　一个如切冰碎玉的声音说道：“你是怎么办事的？既然都昏了，扔下山去不就行了，反而来扰本上神清修。”
　　前一个声音道：“可是之前初黛仙子嘱咐小仙，不要把她扔下山。”
　　那个好听的声音里带着霜欺雪压，“你是听她的还是听本上神的？！快扔下去！”
　　“不要……不要……”我不顾喉咙里火烧火燎的感觉，强迫自己发出声响，“我……我醒着……呢……”
　　“哟，初黛仙子，原来你是装死啊，本上神以为你是上不来的呢。”雪琯上神的嗓音娇媚而阴冷，“哼，你们让本上神丢了好大一个颜面，被禁足敖岸山不得出，这笔帐，算两清了！不过，今儿本上神可是开了眼界啊。九重天众神皆知，你们昆仑山一向最爱面子，且不说对敖岸山三拜九叩，就是低声下气去求元始天尊的事情也是死也不会做的。可最近你初黛仙子一人做尽这么多颜面扫地的事情，本上神还以为你会以死谢罪呢。”
　　颜面？那算什么东西？我暗暗冷笑，与夏姜的性命比起来，它连最微末的尘埃都及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