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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息、风、化、迹,弹指芳华 ...

  •   细雨带风,湿透行人的步伐。

      她开口唤道:“……父亲。”

      破衣布鞋,乱发花白,烈焰焚烧的伤痕,过去的人成为了心底的光影。而今,过往的种种,随着来人的出现,重新明晰起来。

      “我委托王蕙一行,留你片刻性命相见……”方炳怀缓缓开口,他垂首凝视,目色复杂难辨,继而道:“惶惶百余载,兰因,你可有悔意?”

      惊惧神态撞进方父眸中。逝者再生,今日相逢,兰因身心皆震颤不已。她想上前,最后却是不断地后退,跌仆之间,腾起一片沙尘。兰因弱声道:“父亲、父亲,您饶了我、饶了我……”

      “说吧,说了,今日你我父女才好真正了断。”

      兰因怔怔道:“说什么?”她醒悟过来,垂下头,吃吃地笑,半晌才闷声说道:“时隔多年,我记不清了……”

      方父悲愤难抑,胸腔起伏不定,急急喘了几口,仰起头不再看她。“该死,该死,实在该死啊!”他喃喃,显然动了雷霆之怒,劈手便欲夺去兰因性命。

      不想兰因也是蓄力已久,竟然尚有余力躲去一击,眼见一击难成,方父犹豫一瞬却再难狠心。余下的几下击打气弱了不少。

      “……为何要这般对我?”兰因趴在河滩上,抓住底下能抓起的一切死物,奋力朝方父方向投掷!她低哑嘶嚷:“从小我事事努力,他们能做的我也能,我可以做得更好。父亲,您看见了吧,这几年的事情?我所做的,都是为了方家的传承。”

      “住口……”

      “爹爹,爹爹……兰因是您的亲生女儿啊,兰因哪里比不上别人……”

      “那不是别人,是你兄长!亲生的兄长!”方父指点着她,脸上烧伤的疤痕因无穷的心痛悲伤而扭曲狰狞,“你们兄妹自小一块儿长大,虽然祈兰性子冷淡了些,不爱说话,对你却是毫无二话!你的心……是什么做的……为何连这也下得去手?!”

      方兰因越听,头埋得越低,双肩颤颤耸动,却不为愧疚得无地自容——她在笑,笑得愈发大声,她捶打地面,情状癫狂,散乱砂石由此嵌进血肉。方兰因笑得像个完完全全的疯子!

      方父泪眼朦胧,他看天、看云、看淙淙流逝的溪水,就是不看她。好半晌,兰因才安静下来。文文静静的,她便那样地跪坐着,眸光垂得极低:
      “父亲您,一心一意,振兴方家……我理解您的这份心意,可始终无法明白,既然不待见我,为何不听金陵宗族的话杀了我,眼不见心不烦,反而为我远离族人庇护,日日艰难。当真是为了我吗?我、我这般小心地扮演一个普通的孩子,一个能招人喜欢的孩子。可始终无法,变成一个我真正想要的样子。自记事起,方家衰落一日胜似一日,母亲厌恶我,你们轻视我。在家无人相亲,在外受尽欺凌。我穿深色衣裳,不叫你们担心,又希冀着有人偶尔的关注,看到我嘴角的伤口,如平常父母问上一句:怎么搞成这样,与人打架了吗?……为了什么呀?到底为了什么……”

      “方祈兰慢慢长大,知晓长兄如父的道理,于是便无来由地怜悯我。我不需要他没任何实质意义的怜悯……”嘴唇上下磕碰,兰因再也说不出话。“更不要他来救我……”半晌她憋住一句,苦笑着憋住了泪花,那泪水源源不断地滴落,滴落到河滩的砂石中,“当天我本来犹豫留下他,可他听信那混蛋说的话,眼里冒出的光就变得跟你们一模一样了。他被你们保护得真好……纯粹、正直、有担当,他认为一个兄长理所应当地爱护妹妹,是天地伦理,是纲常,终归不能设身处地、将心比心。便从那时,我又开始惧怕。若他活着回去,按照方祈兰的性格会如何行事,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不与家里人说呢?女子势弱,礼法森重,家族式微,父母厌弃,已然这般的我,未来又当如何?我不敢再寄托这万一之希望了,明明之前打的主意便是如此,何来作这些矫情?什么父母兄弟,哪能比得上自己可靠,本来便无一物,没有更糟糕的了。……那人贪心不足,想把我一道杀了。悬崖攀附着不少老藤,我拴住藤条,底下的风把我托起来……我怕啊……明明很快了的,一切可以重来,牺牲许多,我的后半生、后半生的愿望才刚刚要实现,却要死了……方祈兰躲在悬崖边上,躲很久了,可能想等我们走后爬上去,他听见我们在崖上的谈话,又听见掉下来的我在那儿哭,就折回来……冲我伸出手,叫我踩着他的肩膀,爬上去……”

      兰因唇角笑意扩大,双眼通红,幽幽道:“我爬上去后,回手一刀斩断了他的生路……不过,兄长他……也该瞑目了……崖上那人去而复返,所幸……很快被我解决了……很快……空有副大块头,居然吓尿了裤子,真没用呵……”

      方父低首,摇头,老泪滚落。他背过身去,阖了阖眼,迈步便走,摇晃了一下,却是底下差点被鹅卵石绊倒。他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当年你才不过十七……家里更无余财,如何能请动那些人……”方父身体一颤,瞬间明白了其中关键。

      “当年,我只有九岁。回家来不及哭诉一声,就被母亲打了出去。你、你们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后来我知道了。真的是……很早、很早以前的事了……”

      方父一脸怔忪,喃喃重复:“……九、九岁?”

      “后来,您死了。方家没了。兰因好不甘心。”方兰因木然地一字字回忆道:“有个人说,即便我做了许多,也无法光明正大地以方家的身份将方家的技艺发扬光大。因为我根本就没有传袭自家技艺的精髓,剽窃了许多已被冠上家徽的别人家的东西。您认为呢?”

      “……”

      “那是我的!什么是别人家的东西,他们抢走了我们的技艺,我们的荣誉,变成他们的,我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别说了。”

      “我都想好了,趁此乱世,改头换面,重整根基,再以方家后世子孙的身份,安定家世……方家技艺传男不传女,我苦练研习,亦有对策堵住悠悠众口,一改陈规。这些都是可能的……哪怕再耗上若干年,哪怕只有我一个人,我也不怕……‘但愿一取单于,重振家声’。”

      走近兰因,方父躬身蹲下,边伸出手去,想要搂住女儿宽慰,几乎要原谅了她,又怕得不敢接近。“你……从小……就很文静。”他道。

      黑发盖住脸,河风轻拂。兰因低垂着头,轻声道:“是啊。小时候的兰因不敢多话……虽然不知道,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但兰因仍然很高兴,可以再次见到您。您来,不就是听我认罪吗?我认。您还在犹豫什么,不把我千刀万剐,以消心头恨吗?我杀了您的长子啊……”

      “留着这条命,不死不活地在世上爬行,继续做着前半生的噩梦。”方邴怀蓦然说道,冷静、自持,像在慢读一个宣判——于人于己。

      兰因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听她的父亲说:“我不杀你……如你所愿,我无法杀你……我、有什么资格杀你?”他喃喃着:“恶成因,行成果,你的惩罚早就开始了。”

      “我从不是个尽责的父亲,愧对我的儿女。兰因……”方父背对方兰因,麻木地说出这些话。

      “您要去哪儿?”兰因朝前攀爬了几步,小心翼翼从嗓子眼里挤出点声音。

      兰因,我的……女儿。

      泪水于风尘满布的脸,冲下一道道沟壑。她眼睁睁地瞧着那人不断走远。干涩的眼睛凝望虚空,直到里面的东西不复存在,变得与虚空相同。

      风行水上,漾起微微涟漪,河滩两岸芊蔚青青,草木叶垂。方兰因似累了,连笑与哭的力气也没有。她半阖起干涩的眼皮,很慢很慢地伏下身子,神情平静地将侧脸贴靠着沁凉光滑的卵石滩。

      *
      今日一如往常,不知为何,她竟然有了勇气反抗。暴雨般的拳脚落在她的身上,肚子疼得要命,少女蜷缩成一团,期盼有人来救她。

      没有任何人能救她……

      那些在她记忆中已面目模糊的人提起她,耐心细致地帮她整理妆容,打发走。凌虐完毕,回到家。那个家,一如往常,冷如冰窖。

      忧郁成疾的母亲,痴迷技艺的父亲,淡淡瞥了她一眼的方祈兰……

      天历前一百一十四年,深秋。

      深秋季节,金陵秦淮河上朱雀桥人来人往。白衣少年揣着礼物徘徊在乌桕树下,斜阳挂在细长暗巷上空,一片落叶难耐河边桥上潇飒而过的秋意,从枝头颤然然地飘落。

      金陵方家,门庭冷落,朱漆掉落的大门吱呀打开,走出一男一女,面色各异地说了几句话。

      见少女出来,王道乾忙迎上前去,说了些什么,夕照下双耳泛赤。

      少女苍白着脸,似笑非笑,她靠近他,轻悄细语:“你能承诺我什么,可以现在就带我走吗?幼稚可笑。”

      少年无奈看其走远,懦弱又无力。懦弱、无力的他并不知晓今日错失的东西,他将用尽半生悔恨。

      那时的方兰因似乎有点得意,但更多的是不屑和烦厌。匆匆离去,摇曳生姿和脚不沾地矛盾糅合,犹如日复一日的精神逃亡。她要去赴约,来不及理会那个少年眼中的失落与着急。

      天历前九十七年,满月。

      在岁月的风尘染白鬓发之际,方兰因回眸那段尘封已久的记忆。昔日少年颤抖着,只顾疯狂地说爱她,他说话的声音低低的,明亮放光的天宇下,颤抖得不能自已,抱着她抽噎哭泣。

      “我会保护你,我会永远保护你!”他在她耳边喃喃。

      苔痕上阶绿,庭下如积水空明。兰因更紧地贴着他,靠在他的肩窝上,略带得意地偶尔一瞥,直到他的妻子曲红梅在老奶娘的劝说之下,不甘离去。柔荑轻抚少年的头发,岁月染上昔日少年的鬓角。而她,她拿自己的爱情和一生的效忠跟留仙的江希和换取长生,岁月如刀……非但没在她身上刻下任何痕迹,反而将她雕琢得更为美艳动人。

      你太好了,你并不知晓在你面前的女子是个怎样的龌龊的人,她会弄脏这份皎洁如月的爱恋。——她骄傲,不信任,自欺欺人地压下这个呼之欲出的真实想法。

      河谷起雾。捎带水汽的风吹着她紧绷的脸庞,兰因一遍遍地在岸边行走,模糊的泪光被绿意流风冲淡,神智渐渐恢复清明,从未有过的清明——像吹散眼前一团,困扰她许久的大雾。

      从古至今,不甘心害了多少人,又帮助多少人达成了愿望。人性贪婪,不易满足。她看了多少英雄末路,美人迟暮,无论你爬的多高,人生路不可能一直望不到顶,总有下坡的时候。人到了某个点,就开始像在岭北的冰山雪湖上滑行,看着下坡的轮子一路滑向终点,在光滑的冰面上画出单调无味的直线。

      乞求长生不老,曲折刺激,寻找生命的终极,交由时间验证的东西,时间却教她回顾开始来的地方。

      她的一生徒然挣扎,害人害己,不过笑话一场。

      众人追至山顶,眼见昔日闻名的美人风鬟雨鬓,容颜残损,惨不忍睹。

      落日水溶金,暮云弥漫,如璧之合,一片晚晴之景。山顶的暮云被风吹散。滇国山崖间的植被落入夏暑眷顾之怀,蒙笼幽暗的绿。山风吹拂她的脸,吹乱她的发,抽刮得脸颊凛凛生疼。

      鲜为人知的黑暗就让它如此这般地掩藏,而那些美好的,她下意识地情愿多回忆一番。

      仙门众人一圈圈围紧,显然他们连这么点时间也不愿给她了。是呀,他们的亲人、爱人死的时候,她何曾给过他们时间?兰因站在人群中略显茫然无措,山风抽刮她的衣香鬓角,凛冽得很。

      兰因于喧闹处望向司马璩的所在。见她望向一个地方,有心人也将目光转向司马璩的所在,神思各异。但见司马璩神色惊愕,微微侧身,不忍直视她破碎的容颜。

      司马璩,面对欲探究他心思的濒死之人也要半真半假地做出一副极力掩饰的情深而不得已的负心郎模样,好似内蕴万般的纠葛。叫心思敏感之人亦须揣摩万般,流水无意?善心怜悯?于是生作心内喟叹或出口责问。当下情形,就连所受正主都不会开口责问。反而,若其玲珑心窍未被蒙蔽,看破其虚情假意,亦可能感念他于自个儿濒死前施予的善意欺骗,不作为难。

      这般作出的形容,当真能有效堵住诸多秘密吗?对兰因,对这些人,确实顶用。

      司马璩善于揣摩人,了解相处接触许久的兰因,她递过来的眼神最后坚定了他的判断;司马璩下一步却深怕兰因对他问出什么话,或把怀疑坐实而道出更为惊天之事,那这个凡人身份便不可逍遥游戏,尽管先前有意放纵,现在却不想平添麻烦,于是施作平凡,但他仍然谨慎处事,把戏做足的同时,偏头思考不测。

      而兰因,累得很,几近万念俱灰,也觉得没有必要再说。她此刻的心里并无彻骨仇恨,更保有对司马璩的一丝留恋,人之情思千兜百转,顷刻而已,哪又能一言蔽之?无论如何,兰因不会死咬一人陪自己下地狱,哪怕在其他人心间种下疑惑的种子都嫌可笑多余。转移眸光作不经意,也就罢了。或可用一句老话含括其间因果:“人之将死,其言(行)也善。”

      眼帘掀动,兰因低转眸光,抬起尚显灵动的水眸,不屑环顾诸人看好戏似的眼神。

      “穗玉所言句句属实!”她倚着巨石起身,蹒跚起身,努力挺直脊背,立于拥簇疾风里的椎骨略显佝偻。环顾一圈人群,兰因蔑然而笑道,“我们方家世代铸造灵宝,已逾千年光阴,想当初在江湖上是何等的的风光无限!就算是仙妖两道,也要敬我父母三分。可怜方家家道中落,秘法遗佚,兰因父辈用尽办法,请教奇人异士,苦心钻营,亦不能修复秘法,重振方家铸器威名!兰因身为方家独女,自幼承受家族荣辱,凭借多年所看所学,收罗珍宝,为的就是有朝一日,方家能在金陵崛起,何错之有?”

      众生百态。面前女子狡诈若狐,她的话能信几分?有的人报仇心切,完全不当回事。他们面面相觑。有的人颇善言辞,气冲到脑门,提剑上前被人拦下。与兰因无仇无怨的一方飞速“推举”了一位胡须长到腰上的仙门前辈。

      那位前辈昂首挺立,义正言辞:“……为了区区灵宝,你蛇蝎心肠,坏事做尽,死后有何脸面见你地下祖宗?!你的所作所为,非但无助方家声誉,反而给它抹黑,此其一罪;你身为家族唯一继承人,不思进取,投机取巧,此其罪二;你计划杀死灵宝拥有者,只为独占灵宝,心肠狠毒,为人不齿!此其罪三!”

      兰因皱了皱眉,忽而大笑,笑得弓下了腰。她捧腹而笑道:“哪里冒出的老匹夫啊?好一个言之凿凿,义正言辞啊!那些死人有多少是干净的,站在这里的人又有多少人是干净的?”破碎的手指一个个点过去,“你、你、还是你?”

      “妖女你胡说什么?”

      “杀了她,快杀了她!”群情激愤。

      兰因全然无视众人的威胁,悠然疯癫的话语覆盖了人群。“穗玉恨我尚有道理,你们有甚资格来置喙姥姥我之短长?可笑,可笑!”

      众声愣怔一瞬,复而嘈嘈切切。

      “疯了吧?”

      “……不可救药啊!”

      “速速惩治了,跟一个疯子费什么口舌!”

      兰因面容狰狞可怖,灵剑所指,门人退立。她哼笑。俄而,复轻叹:“罢了,时至今日,兰因亦无颜以方家之名存活于世……”

      兰因偏头唤道:“穗玉!”

      谢兰、穗玉,其他诸人,他们的注意力皆被这一声呼唤吸引而去。

      恍然间,见兰因手中有一物闪光,飞快地向垂死的穗玉投掷而去。谢兰怕有诈,慌忙飞身拦阻。

      众人分神之际,眼角余光似瞥见兰因向人群中的某个方向咧嘴一笑,又似乎谁都没看,不过对着虚空。

      方家——两字牌匾裂痕深深。小院天井苔痕青黄,几株野生棠棣含风浥露,花开欲谢。不知何年何月何人,遗落了花种,它们花开经年,盛开、委顿,挺过祁寒溽暑。

      琥珀色秋阳落入小小人儿的掌心,斑驳晃漾,她掀起眼睫,注目那四四方方的天空,唇畔绽开满足的笑靥。

      泪水滑落。方兰因浅笑呢喃,一字一字慢慢吐露:“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澈,净无瑕秽……”

      潇潇秋雨,绵延不尽,崖上响起烈烈风声,深渊风声回荡,接近恒久的一段时间过后,才闷闷传来细弱的落水之声。——在场的人都从那并不大的声响听出分明的愉快与决绝。

      穗玉从谢兰手里接过“断剑”,抬眼间,大仇却得报了。她怔怔然地望向那空无一人的方向,兰因原来站立的地方瞬时间被密密麻麻的修仙者围占,有人伸头探望崖底,悄声地讨论。

      方兰因死了吗?

      其时密音声声入耳,那个人望向她的眼神浸透了无力绝望与彷徨。她目睹兰因坦然就死,照理说应该非常轻松愉悦。可为什么巨大的喜悦升腾过后,却漫灌了滔滔的空虚——她低头摩挲袖中那柄断剑——就那么若有实质地飘浮在心上,飘渺得捉摸不定,又意外沉重。穗玉运足仅剩的所有力气,亦然无法扳断玉简。她开口,急唤谢兰帮忙。

      谢兰安慰一番,而后小心扶起穗玉。老一辈来到她二人跟前交代一番,眼角一瞥穗玉双手捏住的玉简,而后领着弟子散远。

      穗玉挽住谢兰的手臂,倚靠着她,轻轻地呢喃:“小兰儿……”谢兰扶着穗玉,双目扫过废墟般的地界,在找一方能予穗玉休息的干净的地儿,穗玉说话声又小,听不甚清。

      “师姐,你方才说什么?”谢兰偏过头来问。

      “人之将死,望小兰儿能听师姐一言。师姐不清楚他与你有何牵连。但,”穗玉眼闭了闭,笑容微漠倦怠,“小兰儿,还是回家吧……那个属于你的能庇护你的家。”

      谢兰默然。

      穗玉伏在她肩头喁喁细语:“……你有你的想法,师姐不应过度干涉。小兰儿……我累了,想睡一会儿……你扶我到一个地方休息一会儿吧。”

      谢兰抹去颊边泪水,说:“好,师姐,很快就到了。”

      穗玉太累了。她挣开谢兰的搀扶,颤巍摸到巷弄旁的破草席,歪歪斜斜就要倒下。谢兰很怕她突然的一睡不醒。“我累了,好想睡……兰儿,你就放手让师姐睡上片刻……”

      谢兰不断的阻拦让穗玉烦躁不已。她嘟囔、大叫、翠眉紧皱,就如一个睡眠不足的小孩半睁着眼在闹气:“好累,就让我睡一会儿,就一会儿……”

      “师姐,师姐!先别躺下……我们坐着、坐着睡会儿,呐!”谢兰坐到穗玉旁边,拍怕自己的肩膀,佯装轻巧地笑:“小兰儿的肩膀借你靠,很舒服的。”

      道路入口静谧偏于死寂,树木的光影,虚虚地晃荡。穗玉合着眼睛,仅在眼睑下开了一条缝,她迷迷糊糊地点头。“姐姐……陪着蕙儿……”她整个身体晕乎乎地晃荡,微笑道:“等外祖家来人,你叫蕙儿起床啊。”堪堪说罢,身子发软,擦过谢兰肩头,歪头向另一边倒去,扎到枕上。

      穗玉死了。年轻的嘴唇笑意舒展,眼帘紧阖、长眠不醒到地老。风化尘,骨化沙,以另一个形式存在。从此世间,再无王蕙,亦无穗玉。

      风声鹤唳,神木山崖。风穿过洞口,扫荡延伸而下的人力凿磨的石阶,幽石雕婳浮金。画轴噗噗敲打墙壁。司马璩宽袍绶带,握笔琢磨,倏而皱眉,忽而笑叹,下笔端庄郑重。

      “金陵铸器方家,祖吴家舟子,师吴相剑师烛庸。方家支族一十三代幺女,天历前一百廿八中元子时寤生。星宿主阴,命孤煞,疑为不祥。满月,名兰因,累家西迁昌江景德。又十五年,端午,偕兄祈兰游玩昌江,遭凶落崖,还。兄死焉。系其妹起杀心耶。七月一旬,父邴怀郁郁以终,家业烬于火。幺女遂无音讯。求证得其入于留仙,二百廿九代弟子,善魅惑,着因景德铸器世家家主王道乾之故,得享不老长生。元年八月十七,投水而亡,享年百廿八岁。”

      烛光透过,在墙地之间勾勒来人的轮廓。“这天下,貌似就没有你吃不透的秘密。”

      “不用点小手段,如何探听自己想知道的一切?我呀,就这点爱好。

      在记事册勾勒好最后一笔,笔酣墨饱,墨迹均匀。司马璩坐在案后,欣赏了一眼。删改几字,在卷首作一条批注“金陵玄武湖[古名桑泊]铸器方家”。司马璩好整以暇地敲着笔杆,等待墨迹风干,听来人数落。

      “任意所书‘长生’,却不写得确切,你可知这二字若流传后世,会给世间带来多大的动荡?”

      司马璩笑答:“人生无常,总也无法如意。他们要争,就随他们去。后世人、旁人,他们的死活与我……又有何干系?”话语间,右手一抖风干的书册,厚书变成一掌心大小的方块小册子,司马璩打开手边的一个盒子。那些盒子盒面刻印殊多不同,这个盒子上浮雕春节稚童嬉玩之图。他掀开盒盖,将小册子放入其中,使其成为若干书册中的一员。

      他边做这些,边慢悠悠地讲道:

      “你有一句话说得很中听,只要我愿意,这天底下的事,目前没有什么能称之为秘密的东西,可以逃过我的眼睛……”司马璩笑瞥了他一眼说道:“不日,貌似你也要成为了这天下人。”

      神秘人的笑容隐秘在扑朔的黑影里。他摇头,缓声言道:“史家之笔,寥寥几字,岂可尽言?闲谈偶书,更不可尽信。”

      风过穿堂,一室静谧,唯闻木轴轻敲,纸张翻动。司马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对面的人,唇角慢慢浮现浅淡的笑容。“对极,闲谈而已。自娱罢了。”他靠着椅背,淡淡言道。

      秘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有些秘密是可以烙印在灵魂深处的。而这样的秘密,我们彼此知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息、风、化、迹,弹指芳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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