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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十三
      画展设在一家典雅精致的五星级酒店内。
      明亮的大堂一侧放着舒适的绒沙发,宽度适中的楼梯从旁边旋上去。阳光透过巨大的有机玻璃将二楼温润出和谐而浅淡的色调,四周明晰的雪白墙壁则环绕出独特的圣洁气氛。空间不大,但画并不算少,恰倒好处的摆挂似乎也是艺术的一部分。
      大小不一的纯白底纸上,凝练的黑色线条勾勒出男人各种不同的动作,还有细节。只要随意地一转头,你就可以看见男人另一个令人着迷的侧面。
      他斜斜地轻倚窗子,安静地看着书。柔和的光线晕开,轻细的笔触将分明的轮廓淡化得温暖而柔和。
      他左手托着削刻的下巴,右手在纸上写着什么。大部分表情被隔在了画面之外,却能够从他微压的嘴角看出一点点的不耐烦。
      他轻咬着烟,有些恶意地对你笑着。微微侧着头,活力和不羁完美地糅合在他浅眯的沉黑眼眸里。
      他站在海天之间,远眺着。风扬起他的发稍和衣角,将他身上纯洁得令人屏息的白色衬衣融进了宁静的背景中。
      线条十分简略,大幅的留白却能将视线紧紧攫住。
      他垂下眼睑,他伸出手来,他侧过脸去。他远眺的眉眼,他微笑的弧度,他凝视的瞬间。男人的每一个表情和姿态都是那样清晰,却仿佛就会这样忽然消失在一片雪白之中,仿佛会这样溶解在透明的阳光里。曾经如此鲜明,却在你伸手过去的那一刻从指缝滑过,挽留不住。
      一路这样看过来,轻轻地,缓缓地。有一种清清冷冷的淡漠温暖,在轻荡着,宛如清晨的薄雾,看不清楚,却依恋这个温度。
      仿若能够听到细细的低语,有人在耳边倾诉什么,一点一滴地蕴积,不慌不忙,不紧不慢,每一个字,都沁入心扉。

      “真不得了啊,律。”安娜认真地欣赏着,忽然开了口,“这么露骨的告白。”
      在开着暖气的室内,穿着沉黑衬衣的凌律正站在一幅勾勒他背影的画作前。只是静静地看着画,没有言语。
      安娜忽然有种人与画正在重叠契合的错觉,一样的挺拔坚定,一样的优雅完美。恍然觉得凌律就会这样随着召唤走进画中,再也不回来。
      “律……”她轻喊一声,伸手挽紧男人的手臂。
      凌律偏头看向正不安地盯着他的安娜,抚慰地一笑,吐出低醇的声音轻轻敲打着耳膜:“不用想太多。”

      “真的很吸引人……”卫子淑低低地感叹着,不想打扰到周围三三两两正认真欣赏画作的人,“简单的速写居然有这么诱人的魅力,真是……都舍不得移开视线了呢……聿,你说,这世界上会不会真有这么完美的人……”
      陶醉在画中的女人暂时没有注意到一旁的龙聿。
      他只是远远地注视着那一边的凌律。安静地,沉默地。
      有种感应似的,对方转过头。
      视线在那一刹那交缠,撕咬,竟有一种难分难舍的错觉。
      仿佛站在两端的还是那个凌律,和当初的那个龙聿。他的旁边没有子淑,他的旁边没有安娜,他和他之间,也没有这么远的距离。
      凌律似乎愣了愣,然后冲着龙聿礼貌地点了点头,与对此尚无觉察的安娜转去了那边的展室。
      不过一瞬,那种昙花一现的熟悉感便又隐去。
      龙聿也转过头,揽过身边卫子淑纤柔的腰,吻了吻她的鬓角,在她耳边笃定地答道:“不会有这样完美的男人。”
      做人永远不能太贪心了,要学会取舍,果断地失去一部分,果断地抓住另一部分。
      有些东西,你再也给不起,也再也换不回。

      十四
      转进这间半封闭的展室时,卫子淑并没有想到竟会变成这样。
      全部刷成焦黑色的墙壁在全靠暗灯照明的空间里显出极为迫人的压抑。暗黑的底色上冷硬地勾勒出白色的线条。
      依旧是那个男人,依旧是那种独特的表情和姿态,却因为颜色的反差而带来无比沉重的情绪。宛如轻盈的天使忽然沉进幽深的地狱——一切都没有变,一切却都变了。
      中间那幅半人高的画上骇然画着男人的手。修长骨感的大手半开半握,里面却是惨白惨白的血液,止不住地从他手中溢落。
      触目惊心。
      女人的眼里泛出柔柔的伤感。她沉默良久,偏头对着龙聿问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聿?”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天使与恶魔,不过是一转身的距离,刚才还宛若天堂的盛景,此刻却忍受着炼狱般的折磨。
      压抑,心痛,还有难以言喻的哀伤。
      龙聿深深地看着那只沾满鲜血的手,回问道:“变的是他,还是其他什么?”
      白与黑,不过是两种颜色。当人经历到这截然相反的冲击时,却产生了如此不同的效果。
      黑色所带来的印象比白色要深刻得多。为什么明明追逐的是白色,心却更容易被黑色占据呢?

      “你是真的很了解他,海晨。”安娜立在出口处的最后一幅画前,不咸不淡地说道。
      凌律靠着奶黄的栏杆扶手,燃起了一支烟。
      穿着雪白衬衣的男人一手闲闲地插进休闲长裤的口袋里,一手熟稔地搭上凌律的肩膀。比凌律稍低的身高,却是明显不输给凌律的体格,同样修长而匀称的身体随意地斜倚在凌律旁边——如果要用一句话来形容这个清爽而又带着慵懒姿态的男人的话,那就是“有艺术家的气质”。
      听到安娜的话语,姜海晨偏头询问似地将目光投向凌律,扬起的眉宇与唇角仿佛在炫耀,显出一丝孩子气的得意来。
      “安娜,”凌律反驳,“你不能把所有认为我是魔鬼的人都说成了解我。”
      女人转过身,走近这黑白相斥却又异常和谐的两人,挑了挑眉毛:“那是因为了解你的人都知道你是魔鬼!”
      “这违反了直言推理的规则。”
      一旁看着好戏的姜海晨连忙举手投票,虔诚无比地深情凝视着安娜,插了一句:“我坚决拥护安娜女王!”
      “你怎么能临阵倒戈?”
      “律,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投降吧!”
      ……
      龙聿和卫子淑从黑沉的展室中转出来,便赫然看见了不远处的那三人。
      姜海晨亲昵地紧挨着凌律,略显清秀的侧脸上漾着纯然又邪气的灿烂笑容。他毫不顾忌地伸手过去捏凌律的脸,连忙倾身躲退的凌律则马上把他的手按开。
      “好了,别玩了,又有人参观完了……”安娜抱着手哭笑不得,转头便对上了那双墨黑的眼睛。
      宛如阳光下的肥皂泡,龙聿的眸子里流转着各种情绪。扭曲,混合,瞬息万变。然后在突然的一刹那间“啪”地破裂,刚才的五彩斑斓就这样无影无踪地消失在空气里,仿佛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龙聿揽着女人柔肩的左手下意识地紧了紧,和她一起走了过去。
      “安娜姐,好久不见!这么巧,你也来看画展吗?”已经和安娜见过几次面的卫子淑先和她打起招呼。
      “是啊,好巧啊……”安娜微笑着,迅速从惊愕模式调整过来,“你和龙聿怎么今天也过来了?”
      如果条件允许,她十分想扶住额头呻吟一下:天哪,这是什么状况!
      然后狠狠地踹凌律一脚,怒吼一声:把你埋了就什么事都没了!
      “我啊,一直很喜欢海晨先生的画呢~。”说着,卫子淑将视线投到一旁正敏感地观察着微妙气氛的姜海晨身上。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却依然能一眼认出他来,不仅是因为没有多大变化的相貌,更是因为那种熟悉的温暖感觉。
      “真的吗?”闻言,海晨眼睛一亮,脸上泛起的愉快笑容却带着一份玩世不恭的狡意,“被你这样有着这么帅气的男朋友的美女喜欢,真是我的荣幸!~”
      说完,他还一本正经地拉过卫子淑的手,绅士地在她细嫩的手背上印下一吻。
      正为这复杂局面头疼不已的安娜看见这个还在添乱搅局的人就气不打一处来:“你不要吃豆腐吃上瘾了。”她斜睨着一脸无辜状的姜海晨,冷冷地警告道。
      “呀,安娜,你这不是告诉大家我也吃你豆腐了吗?还是说……”男人不怕死地又加了一句,“我刚才吃律的豆腐你怀恨在心,所以要毁我清誉?”说完,他赶紧闪身躲到凌律的身后。
      “你这个家伙……”
      看见能把成熟稳重的安娜姐气成这样的姜海晨,卫子淑不禁笑出声来。
      用手顺势圈住凌律的脖子,俊逸的男人露出一个灿然的笑容。他仿佛有十足的把握,只要是看见这个笑容的人,就都会不自觉地原谅他的小小玩笑。
      而看似无意的男人,却在凌律刚要解开他紧锁的手臂的那一刻自动松开了手。
      “律,你别总是一副‘与我无关’的样子!”都是你到处留情惹的祸——后面这一句安娜只在心里吼吼。
      “这位是……安娜姐的男朋友吗?好像有些面熟呢。”忍俊不禁的卫子淑主动开口缓和了气氛。
      忽然,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说道:“这位先生……怎么……这么像画里的人?”只是感觉更加沉稳,而且也和龙聿有些相似。
      她原本以为海晨画的只是他理想中的人物,毕竟那样将白与黑完美糅杂起来的人她也没有真正遇到过。或者说,眼前这个人就是画的原型?那么,杂志上所说的……
      卫子淑迅速察觉到她似乎不该挑起这个话题。正想打个圆场,她却被海晨爽快地打断了。
      “因为他就是我全部的灵感,是我的爱人哦!”然后,海晨坏坏地一笑,大方地将凌律扯进怀里。
      突兀的一句话一下便回答了卫子淑的两个问题,可由此引出的更多问题却卡在众人喉咙里。
      空气刹那冻结,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卫子淑有些茫然地看向龙聿,然后,愣住。
      她看见过龙聿暴怒的样子,也注视过龙聿深情的眼睛,可她不了解这样的龙聿。
      完全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他似乎很生气,又似乎十分平静;他好像在压抑着什么,又好像无比淡然。宛如有两股力量强大而又势均力敌的气在相互推拒,维持着一种让人心惊胆战的危险平衡。
      “海晨,有人出来了,你不叫他们去写留言簿吗?”男人的声音永远是那么恰到好处。
      “哦。”会意地应了一声,姜海晨轻松地笑着,连忙过去接待看完画展的参观者,“对了,你们也来写一写感想吧!”
      安娜看了看凌律,然后微笑着亲密地挽上卫子淑的手臂,提议道:“我们也过去写几句怎么样?”
      卫子淑担忧地盯着龙聿,恢复了一贯表情的男人却朝她笃定地点点头。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随着安娜走了过去。
      剩下凌律和龙聿,沉默着,视线一触而过。

      “安娜姐,这是……怎么一回事?”卸下了佯装的一无所知,卫子淑悄悄地与安娜进行着女人间的对话。
      “……说来话长。”思忖了半天,聪明知性的女人却只能拿出比“无可奉告”这样的冷酷字眼好不了多少的四个字。
      她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怎么说。如果龙聿在他的未婚妻面前对凌律只字不提,她又能说些什么呢?
      她曾经认真地问过龙聿:你恨凌律吗。
      他说不恨。
      她又小心地再问了一句:你爱他么。
      回答她的只是长时间的缄默,最终他说,不知道。
      对,不知道。就如凌律所说,知道该知道的部分,不该知道的部分就没必要知道。但什么是该知道的,什么又是不该知道的呢?
      安娜觉得,其实这一切本没有这么复杂。各人有各人的生活,每个人都对自己的选择负责就可以了。
      但是……但是,就仿佛有那么一层纱,阻不了视线,却无法忽略。这纱并不牢韧,却总是固执地隔膜在人与人之间。
      龙聿与凌律之间,子淑与龙聿之间,自己与海晨之间,海晨与凌律之间,还有,自己与凌律之间。
      距离有大有小,但距离却始终存在。
      “你可以,把我能够知道的都告诉我吗?”卫子淑执起她的手,真挚地看着她的眼睛,温柔而又坚定。
      真是善解人意的女人。安娜感叹着。
      努力去知道该知道的部分,不与人为难,也不与她自己为难。龙聿能遇上她,或许是他的福气,也许,让他们俩长相厮守才是最好的结果。
      可是……卫子淑能够知道哪些,不能够知道哪些,不是她吉安娜说了算。怎么样才是最好的结果,也不是她能说了算的。
      一件事走到最后,决不会是单单由某一个人所推动,也不会是仅由某一个选择所决定的。
      安娜看了看正在那边和参观者交流的姜海晨,又望了望另一边正保持着无言状态的两人。
      然后,她轻轻回拉住她的手,认真地说道:“子淑,如果你爱龙聿的话,就应该去听他的回答。”
      卫子淑怔了怔,随即淡淡莞尔:“谢谢你,安娜姐,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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