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杀（中）》Die

39、番外·开始与结局

　　那一年，凌律二十三岁。
　　他刚刚花一年半的时间了结了安娜的案子，然后在半年内与严青彤结婚又离婚。
　　对于他来说，日子没有什么大起大伏，平平淡淡，自成步调。
　　好像经历过悔恨所带来的蔽日苦痛与煎熬之后，就只剩下希望能平平淡淡的小小愿望而已。往事会随风飘落在时间里，阴霾遮不住光明，再刻骨的伤痕也会淡忘，剩下淡然与平常。
　　回到中国以后，好像一切都有了一个新的开始。需要工作，需要开创，需要为崭新的生活而努力。
　　他喜欢这种日子。
　　孑然一身，充满明亮的颜色。

　　他曾经有过一段堕落。
　　在美国，他抽烟喝酒泡吧找女人，打架赛车浪荡于舞会。那时候，黑夜是他的白天，白天像是黑夜。他的生活颠倒了，他企图摆脱姜海晨，但他的日子又好似是姜海晨曾经的翻版。
　　他像是在证明自己，他本就不是那个认真单纯的凌律。他想说，他本身是复杂的，黑暗的，有可能做出一切罪恶的事情。
　　姜海晨知道后，只是淡淡地对他说了一句：“别玩了，这不是你。”
　　凌律便忽然觉得累了。
　　他看过心理医生，也做过一些出格的事。最后他把它归结为年少轻狂，用罪恶来洗刷罪恶。
　　直到有一天，他猛然醒悟。惊觉那种罪恶的压力竟然能够在时间漫不经心的洗磨下倏然云散，心结竟然能够在黑暗的重重叠压中悄然化解。
　　这是一种莫名的成长。只是一天天，一天天，忽然就感觉自己长大了。
　　最后一切顺利，他开始专注于学业，断然拒绝了之前的所有放荡。
　　那是一种经历长久黑暗之后，重见光明的感觉。
　　他变得平淡，理智，从容。他已经可以平静面对放纵与克制，游走在两者之间，做最舒服的自己。
　　而最真实的那个他，只是淡然。

　　他看到小龙聿的时候，便是这种状态。
　　他在经营他喜欢的事业和宁静的生活，他正享受在阳光下静然呼吸的感觉。
　　突然的某一天，龙聿就这样闯了进来。
　　没什么交集的同父异母的弟弟，瞪着眼睛满脸防备地瞅着自己。
　　凌律对龙聿几乎没有概念，就像他对他的父亲同样没有什么概念一样。
　　他不会留下龙聿，他的生活从来就没有被陌生人突然闯入的先例。
　　好吧——或许有，但那并不是什么好的回忆。
　　他的生活，如今需要的只是简单。

　　龙聿对凌律来说完全是一个无关的人。龙聿的过去他不了解，龙聿的现状他不想知道，龙聿的未来他也没有干涉的必要。
　　他可以帮助别人，比如安娜。但他不会自找麻烦，比如龙聿。
　　龙光海的遭遇，只是自作孽所造成的因果循环而已，没理由让他凌律来承担。
　　何况这种承担不仅仅是事务买卖。
　　它会牵涉到一种责任。
　　一种血缘的牵连。
　　一种，人生的进入。

　　凌律从来没有想让龙聿留下来。
　　人的一生很难说。你不能说走了一个人，空出了位置，你就能马上让另一个人进来。
　　不是这样。
　　凌律的家从来没有人拜访过。在龙聿住在那里的几年，也从来没有接受过访客。
　　安娜在龙聿之前去过一次，之后便是李运冬带着龙聿。
　　很少有人知道凌律住在那里。
　　凌律的卧室，从来没有其他人进去过。
　　他卧室里的床，只承过一个人。
　　凌律家的大门随便有点技巧就能弄开，但他卧室的门，用的却是重锁，门的厚度足以避难。
　　这便是凌律。
　　客厅外间你可以随意进入，但是卧房私密，无人能入。
　　无人能入。更别提在卧房里睡觉，更别提是一个他既不熟稔也不亲密的人。
　　他并不是天生这样。
　　只是，经历让人改变。

　　即便所有的利弊得失都已被权衡，凌律发现只有他接收龙聿才是最符合大局观的选择。
　　但他仍然不愿意把龙聿留下。
　　这是他的家。
　　他的家里从来没有过别人。
　　他不想改变。

　　于是，遇到那一天。
　　天色阴沉，好像在忍着忍着，随时就要下雨。
　　龙聿不见了。
　　凌律开着车出去找。
　　那时候龙聿已经在凌律这里待了半个月，他父亲刚死。
　　对于龙聿来说可能是横遭突变，从天堂掉落到地狱。
　　他本来一直很安静，可是那天突然不见了。
　　雨终于连成了线，打在车窗上。
　　凌律抿着唇，将车子往路边一扔，在雨中一条巷一条街地匆匆穿行，寻找那个瘦小但倔强的身影。
　　龙聿就这么消失了。
　　那双黑亮而灼灼的眼睛却在凌律脑中格外清晰。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地方。

　　凌律之前曾有一次，见过龙聿。在游乐场。
　　他伤了姜海晨之后，被兄弟们拉着去散心，而龙聿是跟父母。凌律在朋友的喧闹中，看向那一家三口。
　　和睦美好的一家三口，父亲，母亲，和孩子。其乐融融。
　　凌律只是觉得有点陌生，对于拥有家庭的感觉。
　　那位父亲也是他的父亲，不过凌律对他没有概念。
　　或许曾经，凌律也会对于父亲有丝好奇。不过那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
　　直到凌律发现，有人在跟踪那一家三口。他便也跟在那人后面。
　　龙光海抓了个空档跟那人进行了短暂的接洽，然后便是龙光海被刺伤，龙聿和他母亲大惊失色，周围恰好有医生进行了紧急救治。这件事以后周语静便跟龙光海重归于好，带着龙聿住在一起。
　　当时人群一片慌乱，凌律只在不远处看着。在惊叫声中看着龙光海的鲜血，看着龙聿的惊慌大哭。
　　他想，幸福是不是一种能被安排、设计并且给予的东西。如果是，还会不会接受。
　　从那以后，他对家庭和父亲更加淡漠。

　　这次，他又想到了游乐场。
　　他家附近恰好有一个。
　　不是游乐场，只是一个小公园。里面有一些游乐设施，一排秋千。
　　他赶到那里，公园空旷静寂，只有雨天的秋千“吱吱呀呀”发出一种萧索的呻吟。
　　龙聿歪着头靠在秋千上，整个人缩着，秋千在微微晃荡。
　　雨水汇在龙聿细小的脸上，宛如一道道泪痕。
　　他走了过去。龙聿很安静，像是在这冰冷的雨中睡着了似的。又像是已经没有了呼吸。
　　凌律喊了他的名字。
　　走近了才发现，龙聿在轻轻地嗫嚅着。
　　说，我才不要靠你，我才不会靠你。我不会靠你的。
　　十分微弱，但依然倔强。
　　凌律扶起他的肩。冰凉，弱小，仿佛一用力就会碎掉。
　　轻轻一碰，龙聿就栽倒在凌律的怀里。额头滚烫。
　　就像被雨水零落了羽毛的小鸟。脆弱，无力，却拥有翅膀。
　　凌律在心底叹了口气。他说，等你长大了就离开吧。
　　龙聿仿佛没有听到，又仿佛听到了。他动着嘴唇回答了一句，好。
　　凌律把他抱在怀里。
　　怀里的龙聿颤抖着，努力地抓着凌律。
　　在雨中，模模糊糊地乞求道，我要回家。
　　我要回家。
　　凌律站在雨中。最终，留下了他。

　　有时候，我们痛恨结局。
　　可是有时候，没有注定的结局，便不会有开始。
　　而更重要的是。
　　过程如你所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