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青葱十指盈秋瞳 ...
-
不过是一场烟雨一场迷离,
那年的相遇,
在转身的瞬间,
已然时过境迁。
“王上,明儿就是新秀大选了,主持操办这事的令妃娘娘想见见您。”首领太监苏念一躬身言道。祭烟离放下笔揉了揉眉心:“令妃?王后她……又病了?”苏念一怔忪了下忙又说:“只是前几日出去赏花,得了点风寒,不打紧,不打紧。”
“哦,宣她进来吧。 ”
富允五十二年,先王驾崩,太子祭烟离称王,改国号为静暖。封其生母为许氏许鸳为静娴太后,其正妃秋氏秋梓秧为王后,侧妃南氏南颜为令妃,妾侍苏氏苏沐雪为晗昭仪。又因王后常年卧病,赐令妃协理六宫之权。
“王上万安。亏王上还记得臣妾,王上可是好多天都没来臣妾这儿了。”一抬眼就看见南颜一脸不快,一张俏脸绷得和什么似,拂了婢女的手,径直进了乾阳殿。
“朕平日里忙得很。”
“王上没时间进后宫那还选什么秀?!”
祭烟离便轻笑起来:“不是你那日对王后说这后宫太空了么,梓秧已经告诉朕了。”南颜闻言一怔,好一个秋梓秧,好一个先斩后奏。
“这后宫人多了,事儿就多。王后整日病重这琐事还不是臣妾打理?王上就不怕臣妾日日操劳而未老先衰吗?”南颜剥了颗橘子递给祭烟离,祭烟离没接只是淡淡地说:“朕会物色几个安稳妥帖的新人,替你分忧。”南颜顿时就僵在那里。
祭烟离握了握她的手,道:“今夜月色极美,走,随朕去看看。”
才出殿门就看见晗昭仪正搁那儿绞着手帕,令妃不免轻笑起来:“哟,这不是晗妹妹嘛?妹妹不在自己宫里赏月,来这儿做什么?数日没见妹妹,妹妹这可是瘦了好些啊。”随后又压低了声音缓缓的言,“该不是想王上想的吧?”
苏沐雪避开她的眼神盈盈福身,低低地说:“王上安好,南姐姐安好。妹妹……妹妹不过是,随便走走罢了。若是饶了姐姐与王上的雅兴……还望姐姐恕罪。”闻言令妃心里顿时升起一种想掌她嘴的冲动——苏沐雪本就是个狐媚胚子,眼下这么楚楚可怜的一说,又有那个男人不动心?不由得看向祭烟离——他果然如此,反拍了一下南颜的手:“你先回吧,夜里风大,朕怕你着凉。亦莲,照顾好你家主子。”
当着苏沐雪的面儿让她回宫,南颜脸上登时就挂不住了:“王上就不怕昭仪着凉么?”
“令妃!你可是愈发放肆了!”
“……臣妾告退。”
祭烟离叹了口气,对着苏沐雪摆了摆手道:“你也回吧,朕累了。”
南颜前脚刚进自己的长清宫,就听见有人来报说是苏沐雪没和王上在一起已经回宫了,不由的好笑便说:“去,请晗昭仪过来。”又对身边站着的婢女盈月说,“去把那大理石上撒些油,再,再把那只琉璃花瓶取来摆在这儿,离得再近些……对,就是这样。”
苏沐雪刚刚跨进长清宫正准备行礼就踩在那油上,脚下的鞋本就高,一个不稳就径直向地上歪去……苏沐雪情急之下一把拽住旁边的木台,那琉璃花瓶本来放的就很靠边了,被她这一拽直接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片,吓得苏沐雪连连磕头请罪。
南颜一见这琉璃花瓶被打碎了当场勃然大怒道:“苏沐雪!今天你抢了本宫的风头是因为王上本宫不怪你!你现在先是行礼的时候歪歪扭扭对本宫不敬!又打碎本宫最爱的花瓶!苏沐雪这花瓶是本宫最疼爱的小妹送给本宫的!你又怎能陪的起!”
苏沐雪顿时怔在那里。南颜确实是有一个小妹,与她是一母所出自然是疼爱之极……只是,只是这小妹去年因急病去世,这琉璃花瓶好找,可这琉璃花瓶里的心意恐是再找不到第二个了。
南颜冷笑:“苏沐雪,本宫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蛇蝎心肠,亦莲,给本宫掌嘴!”就这样一直耗到子时,她才叫人住了手,笑的一脸温柔;“晗妹妹啊……想必在本宫这儿待了半宿你也乏了……这样,本宫对你网开一面如何?本宫把盈月调到你那儿,盈月,从今天起亥时开始给本宫掌这个贱人的嘴,记住要狠!一直到子时为止!还有,打完了就让她在那里跪着,跪到卯时。”南颜缓缓地押了口茶,“亦莲,来,去把晗昭仪宫里的人都换了,省的再传出去几个苍蝇蚊子惹出什么是非。对了,晗昭仪原来的那些人啊……都给本宫把舌头割了再乱棍打死拖去乱葬岗埋了!听到没有?!”
在得到准确答复之后南颜满意的抿了抿唇,扶额说:“本宫乏得很,快,亦莲,服本宫去休息……晗昭仪还不快滚回自己宫里跪着去?还要在这里脏了本宫的眼么?!”
于是便又是一声极低的:“……臣妾告退。”
旦日。
一大早选秀殿外便呜呜呀呀的全是人,沈莫恩一回头就看见安若雪也就聊了两句。
“各位姑娘们排好队,王上马上就到。”正说着呢就听见苏念一一声极高的王上驾到,随之而来的便是婷婷娥娥的王后秋梓秧。
祭烟离同秋梓秧刚刚坐定,正好看见人群中沈莫恩对身边的人说着什么,眼角满是微微的笑意,偶然间莞尔一笑,更胜春色三分。似乎是感觉到有人在看她,沈莫恩便不再说什么,抬起头跟祭烟离的目光相接,祭烟离别开了头。秋梓秧顺着祭烟离的目光看过去,那女人的眼神是说不上来的妖异,正不痛不痒的回望过来,甚至还和秋梓秧微微点头示意,秋梓秧只觉得一股寒气隐隐的冒上来。不一会她对祭烟离耳语道:“这位是顾太妃的侄女顾清清……王上要不要卖太妃个人情?”
祭烟离微微点头说:“留。”
沈莫恩垂眸,对着安若雪轻轻说:“这次殿选,有实力之人不在少数,比如刚刚被留用这位——顾太妃就是她的姑姑。”安若雪回答:“只要彼此相安无事便罢。”沈莫恩冷笑了几声,说:“相安无事这种说辞,在深宫里根本就不存在。后宫之事瞬息万变,你不找事,事也会找你的。”正说着,她与安若雪便相继被叫到名字,结果自然是留用。
“沈姑娘请留步,有人说一定要见见沈姑娘。”沈莫恩便就与安若雪道别随那人进了宫门,“我当是谁找我,太子爷与我一别两年,依旧如故。”祭烟离忙下去拉她:“莫恩,我总算是又见到你了。我这样,你会不会……怨我?”她的手掌仍是薄凉如水,透着无尽的寒意……沈莫恩猛然甩开他的手,笑道:“我当真没想到那年的太子爷竟是这般的卑鄙无耻,你说过的,你绝不会这样对我!祭烟离,你既然把我迎进了你的后宫,你就别后悔,我沈莫恩会让你知道,你的决定是多么的错误。”
祭烟离笑了笑:“这后宫你既然来了,那就是你的,不但这后宫是你的,我是你的,连这天下都是你的。”
沈莫恩往外走的脚步一顿,但并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撇下一句:“我不稀罕。”
……
安氏安若雪封为贵人,居静思阁。
沈氏沈莫恩封为常在,居品贤阁。
顾氏顾清清封为常在,居长宁阁。
林氏长女林染封为答应,居存香阁。
林氏次女林然封为答应,赐号然,居巧然阁。
南颜翻着众新秀的名单,不免愈发生气起来:“亦莲,以后这后宫……可就热闹了。”秋梓秧半倚在软榻上,道:“一会儿她们就来给你请安了,你也见见,以后就都是姐妹了。”
“有什么可见的,不过都是一群魅惑王上的贱人坯子罢了。”正说着呢便见着林氏二姐妹携手而来,紧随其后的就是顾常在顾清清。南颜抿了口茶,问:“安氏与沈氏呢?”秋梓秧接话说妹妹们年轻总会嗜睡,再说这也还没到时辰不必太计较这样的话。
“是妹妹们来晚了,还有劳烦王后娘娘与令妃娘娘记挂,当真是该死。”这是正赶上沈莫恩与安若雪快步走来,一个艳光四射盛气凌人,一个温婉可亲柔若无骨,当真是让人挪不开眼。
“哪儿的话,你们能来请安就是极好的了,白筠,看茶。”那名叫白筠的女子依次给几人倒上了茶,说:“众位新秀见过王后娘娘。”于是众人站起来齐齐说道给王后娘娘请安,王后娘娘万福金安。那位婢女又说:“众位新秀见过令妃娘娘。”又是一阵行礼声。“苏娘娘进来身体不爽,众位新秀改日再见吧。”
令妃抿着茶,一脸的不耐烦:“沈常在生的倒是好生别致。”
“后宫中人可不止莫恩一人美,王后娘娘母仪天下,令妃娘娘倾国倾城,想必苏娘娘也是美艳无双的。”安若雪生怕沈莫恩一个不小心得罪了后宫的哪个主子,忙说道:“今个儿姐妹们聊得也许久,恐是都乏了,听闻王后娘娘近来凤体也不甚好……不如就散了吧。”令妃冷哼一声甩手就走。
于是此后一连几天沈莫恩都称病不见客,只有安贵人每天过来走走,说上一会子话。
……
入夜,苏念一问:“王上今个儿去谁家宫里?”
祭烟离写字的手一顿:“今个儿是新秀侍寝的日子吧?沈常在。”
“王上……沈常在那儿的远月前天说沈常在这几天称病了,不见客。”祭烟离忽然拔高了声音:“你说她病了?!”继而又失笑道,“没病也是要装的,她不愿见朕,朕……就不,不去打扰他了。谁与她走的近些?”
“安贵人。”苏念一迟疑了一会子言,“午时令妃身边的紫菱来请过您您不在,晗昭仪那里倒是也来过……”祭烟离皱眉:“那就去王后宫里。”苏念一便偷笑起来,打发人去回了令妃和晗昭仪。秋梓秧这时候确实还没睡下,正靠在软榻上看书,见他来了也是不疾不徐的向他请安。
祭烟离示意她坐下,又抄起她的书来看,失笑:“你还是这样,爱极了她们儿女情长的小诗。”秋梓秧也笑,略略地咳了几声,翻了几页书指着其中的几行一字一句的念,而后说:“也不知什么人的宫里同样有着这样的书呢。凡事太尽,则缘分势必早尽。令妃那个性子你是知道的……沈氏的事情,切不可操之过急。”祭烟离没应她,她便又说,“我知道你们一定有一段故事,你看她的眼神格外清亮,而她……与我们都不同。”
“这书,早年的莫恩也看过,现在大抵是不看了。梓秧,朕……朕恐是早已经陷了进去的,在我们不认识的时候,在江南。”
“不相见,自不相念;不相念,自不相思;不相思,自不相忆;不相忆——自相忘。”秋梓秧如是说,但很快她又岔开话题,“王上最近可见着澈儿了?白筠啊,快去把澈儿叫来给他父王看看。”祭烟离便拦住她说太晚了,让澈儿好好休息吧,然后便牵了秋梓秧的手出了屋门。
沈莫恩这些日子避着众人在品贤阁里侍弄花草抚弄琴弦好不快活,虽然时不时也有宫女提醒她要出去走走,她却总是变着花的找借口推脱,不是今天头痛得很就是昨天累着了,总之就是不出去。沈莫恩放下书:“沛白,这个点儿了,各宫小主都睡下了?”名为沛白的女子便回答说:“回沈常在,这都近一更了,自然都睡了。”沈莫恩就笑,轻轻按了按案上的千云巧鹤琴言:“带上琴,随我去附近的湖中小榭里坐一会儿。”
二人就这么到了小榭,放下琴沈莫恩说:“你且把帘子都放下,夜里风大,我怕扰了琴弦。”不多时只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接着便是琴音四起,伴着沈莫恩浅浅的呢喃;“一点浮萍去何方?浅浅来,悠悠浪,飘飘梦洁,沉沉自彷徨。看它丝根清流上,冷冷游,默默淌……”
“梓秧,你听。”祭烟离忽然听到一阵极轻的琴音,却又极为熟悉,细细听了一会儿子问,“苏念一,这附近……住着谁家的小主?”苏念一答说这附近似乎没什么小主啊,离这里最近的处所品贤阁,恐是也要走一会才能到的。祭烟离忽然一怔:“你是说品贤阁?”他话音未落秋梓秧身后的宫女便说:“王后娘娘您看,湖边有个人……好像,好像是刚刚调到品贤阁的沛白。”
秋梓秧浅笑应到:“那还不快些过去问个清楚?”没一会儿那婢女就回话说,确实是品贤阁的沛白,而在里面的正是沈莫恩。
沈莫恩,听到这个名字祭烟离心里不由得一动,就让众人停下,一个人缓缓地踱着步子过去。“鸾镜青鸟红酒旁,奄奄飞,渐渐忘,素素纤指,不知怎思量……”祭烟离就离着她几步之遥,隔着帘子含笑应道:“莫问落花将何方,落也伤,留也凉。”
那帘后之人就兀自笑了起来,半晌才说:“难为你还记得,臣妾给王上请安。”风拂过纱帘,沈莫恩的身影便朦朦胧胧的显现出来——只见是佳人十指抚琴,巧笑嫣然。秋梓秧在祭烟离身后暗暗叹了一声真可谓是天下第一琴师果然美不胜收:“沈常在好一个‘纤纤十指剥青葱,盈盈双瞳剪秋水’呵。”“王后娘娘抬举,莫恩愧不敢当。”沈莫恩抱起琴回道,“天色甚晚,莫恩先行告退,明早再去给王后娘娘请安罢。”秋梓秧又咳了两声,略略应了声好。
……
秋梓秧午睡才起,白梅便匆匆过来在耳边言道:“沈常在来给您问安,搁殿外边候着好一会儿了。”“哦?那快请。”入眼的便是个清冷的美人儿,人情冷,音亦清冷,正搁那儿徐徐地向她行礼。
她便让沈莫恩坐,两两拉了会儿家常之后,秋梓秧本想留她在宫里用完晚膳再回去,白梅却说刚刚令妃娘娘请沈常在过去一趟,也就只好作罢。才出栖凤宫,正巧碰上答应林染,两人相见无话,只是点了点头就算了。
“沈常在倒是准时。本宫听闻沈常在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特请沈常在来帮本宫解这一局棋。”沈莫恩只觉得长清宫里香气极重,再转而看向那小桌的棋盘——好一个错综复杂。沈莫恩本就是个七窍玲珑心之人,眼前这棋盘分明就是冲月之势,也便抿唇笑道:“早就听说令妃娘娘聪明过人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
那令妃只是拿着小扇浅浅地摇:“看着那盆花儿没?这是一枝独秀,一个花期开花无数,却只有一朵从头开到尾,如何?”沈莫恩也不是等闲之辈,略略扫了一眼便说:“莫恩不喜艳花,再者说闻多了这味道浓郁的花——许是会觉得头晕。莫恩前两天得了盆甚好的兰草,不如让他们送来给娘娘一观?”
南颜靠在贵妃榻上冷笑:“那种无名无份的花何来博人喜爱的办法?沈常在还是留着给你自己个儿看吧,本宫觉得你性子很对本宫的胃口,这盆花本宫便送与你了。”
沈莫恩浅笑道:“令妃娘娘,臣妾性子向来直,也便就直说了。娘娘今日召莫恩前来,不过是觉得王上待我不同些,他日定会分宠,与其到时候再想尽办法争宠,还不如让莫恩为娘娘所用,是吗?可是令妃娘娘啊,这一枝独秀是美,可过了这个花期,照样凋零。”
“你!”南颜反手拍在木桌上,那精致的护甲竟应声而断!
“天色不早,臣妾宫里还有事,先行告退。对了,娘娘以为……这天下女子都愿为妃么?”
远月扶着她出了令妃的宫门才问:“这样真的好吗?”
沈莫恩叹息,很久很久之后才说:“我也不知道,我本不愿来,不愿再与他相见的,可我还是来了——这后宫之人谁逃得过一个算字?王上算,王后算,妃嫔算,连奴婢们也算。算着权势,算着地位,算着子嗣,终有一天也把自己算了进去,可总有人乐此不疲啊。远月,有机会你就走吧,走的越远越好,千万……千万不能留在这里啊。”她的眼底好像有数不尽的波澜,所谓天下第一琴师,凭什么被锁在这囚笼里?
所以,她要么为后,要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