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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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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两天后华梨又跟上了那灰袍人,他正靠在一块石头上晒太阳,脚下溪流潺潺,他看着水底拂动的青草游鱼,似乎又出了神。
“江大侠!江大侠!”她喊得惊天动地,他才懒懒地转过脸来,依旧顶着那张遍生皱纹的面孔。
华梨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多谢江大侠救命之恩。”
他不在意地点点头,静默良久才道:“别叫我大侠了。”
“那叫你什么?”她在他身边的石头上坐下来,丢了一颗小石子进水,“虽然我没怎么混过江湖,不过‘江白溟’这个名字还是听过的。三年前斩西凉‘清蛟帮’成名,据说是玄天老人的唯一传人,‘相思引’刀主,刀法无人能及——是也不是?”
他终于笑了起来:“背书吗?”
华梨望着浅溪中漾开的水纹,叹了口气:“若是我有你一半的功夫就好了,也能当个大侠,威风威风。”
江白溟也扔了一颗石子,过了一时方道:“大侠……也不是那么威风的。姑娘敢在客栈中揭穿那贼子,这位侠义心肠十分难得,便是与武艺高低无关了。”
华梨被他一称赞,心中又是高兴又是惆怅,脸上却渐渐红了起来。
幸好江白溟也没看向她。
她对这个人愈发好奇起来。平生所见到的那些大侠——譬如爹爹,又譬如爹爹的朋友们,素日总是很忙的。家中经常有人拜谒不提,还要赶往各种“武林大会”主持公道,当然这些武林大会也包括了什么潇湘派掌门嫁女儿,青城掌门娶小妾这类。
爹爹总是说,这些事很重要。他会备上昂贵的贺仪,带上娘,还有艳色如仙的姐姐华薇。
自然她是不用去的。
而江白溟——他似乎总是孤落落的一个人,形影单只,渺如云鹤。
每次他一沉默,华梨便觉得空中浮动着悲凉而萧瑟的气息,凝结着压抑下来,几乎令人无法呼吸。
为了打破这寂静,她没话找话地道:“平时我是最恨小偷的。”
他一如既往地微一点头,华梨话锋一转,敌忾似地道:“但是……现在我忽然打算去做小偷了。”
江白溟转脸看看她,又回过去头去,抛了一颗石子入溪。他手法极是漂亮,石子一路旋起好几道水花,才沉入了远处水中。
“你不惊讶么?”她有些泄气,还是告诉了他,“我打算去偷逝水剑。你应该知道的,那是武林名剑之首,人人都想得到的神剑。”
他淡淡地道:“我听说逝水剑藏在玉剑山庄。”
华梨看着他点点头:“玉剑山庄在洞庭。据说喻庄主把逝水剑藏在一个极为隐秘的地方,我也不知道偷不偷得出来。”
江白溟忽然把手中的石子都抛了出去,她从没见过有人以天女散花的手法打水漂,霎时间水面上浪花翻涌不休,朵朵在日色下映出七彩来,好看已极。
他只道:“我也去洞庭。”
华梨猜想他的意思是与自己同行,只是此人向来寡言,却是十分难猜着心思。
她站着不动,又道:“江大侠,那个……我有个不情之请。”
他已经走出去几步,又转过身来:“哦?”
她指指自己的右脸:“你带着面具,我……能不能看看你原本的样子?”
说完之后,华梨不知道他会不会拒绝,心中甚是忐忑。江白溟似乎愣了一下,抬手撕下一张薄薄的东西,露出原本的面目来。
他比少女想象中的更好看一些,眉目疏朗,比之“渺云剑客”的倜傥风流,更有几分湛湛然濯濯然的清华之气。
江白溟看向她,忽然微微一笑:“我还以为,你会请我同去盗逝水剑。”
见他又要往脸上贴那面具,华梨赶紧道:“江大侠,那面具又不好看,你还是别用了罢。”
他蹙起眉头,神色间有些歉然:“行走江湖,总是易容了更方便些。”
她看看他的脸,忽然叹了口气,慢慢从石头上蹭下来。
“能把脸露出来……其实是一件值得羡慕的事。”
少女的声音很低,不过他应该听到了。江白溟望着她被头发遮住的左脸,若有所思地回过头去。
过得良久,她只听到他极轻的一声叹息。
他没有再戴上那面具,也没有问她关于容貌的事。
(五)
与江白溟同行并不是那般沉闷,他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很有趣的人。华梨学会了用一颗石子连打九朵水花,当然他能打出十六朵。
这一次休息时,她又站在河边扔石子。江白溟说过打水花这种事就像武功一样,需要长久的、执着不懈的练习。如他所说,要从九朵水花上升到十六朵,他差不多练了两三年。
一颗石子飞了出去,在水面上斜斜滑开,水色澄澈,激起的浪也是透明的,每一滴水珠都映出云影天光,有飞鸟漫漫从碧空滑过。
她忽然觉得,一个人将那么漫长的时光花在这件事上,又该有多么寂寞?
“华姑娘。”江白溟叫了她一声,将手中物事交给了她。
那是一张人皮面具,入手滑腻,宛如少女凝脂般的肌肤。他解释道:“若是华姑娘愿意,可以戴上这张面具,也就……不用时时遮着脸了。”
他说话的时候有种窘迫的神情,似乎觉得难以出口。华梨微微一笑,将面具戴上,俯身往水中看去。
水面澄明如镜,倒映出一张娇美的容颜,樱唇桃腮,肌理如玉,显然制作这张面具的人花费了不少心思。
“我的姐姐叫做华薇。”她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语气却十分平淡,“也许你听过这个名字,‘江南仙薇’,当真美得就像天上仙子一般。”
江白溟站在水畔,欣长的身影在水纹中落落流离,他的脸上的神情也是孤寂的,宛如远天寥落的云。
华梨继续道:“那一天隋出云来华家提亲,带了那柄蔷薇剑。那天……我从家里溜了出来。”
江白溟沉默一阵,待要说什么,华梨摇了摇头,又道:“你放心,爹爹不会来找我的。他一定觉得……我这么丑的女儿,生在华家也是给他丢脸吧。我长到这么大,别说蔷薇剑了,就连一枝蔷薇花都没人送我。”
她微笑起来,因着人皮面具,那笑容既美艳又凄惶。
“因此……你便要盗逝水剑?”
华梨叹了口气:“我知道有一个人很想要逝水剑,我想跟他交换一样东西。”
“谁?”
“神医谷的主人。”她笑意盈盈,声音却无比坚定,“我要用逝水剑跟他交换,请他给我应属于我的容貌。”
江白溟自然知道神医近年来极少出手,能打动他的东西,也许当真只有逝水剑。
他轻轻叹了一声:“逝水剑乃天下神兵,你确有把握能盗出来?”
华梨不答,望着水中的倒影,忽然伸手揭下了面具。
“这张脸虽美,终究……不是我自己的。”
她遮住左脸的发髻已然散开,露出苍白的肌肤来。少女的容颜算得上清秀,左脸上却有巴掌大的一块印记。那青印竟是微微浮凸出来的,多生枝角,便如一只多爪的毒虫攀附在脸上,令她白皙的面容看起来分外可惊可怖。
“是不是很可怕?”她静静地垂下眼眸,那眼光里既有痛楚,又满含着隐隐的热切。华梨攥紧了手心,成败在此一举,她不惜揭开自己最丑陋的一面,一定要打动他!
江白溟缓缓摇了摇头,他目光澄明,犹如眼前之水一般沉静清澈。
“很像一朵梨花。”
两人的影子俱映在水中,华梨侧过头去,只见那灰影长身玉立,淡淡的笑容在水面上绽开,温熙如春日暖阳。她没来由的鼻子一酸,一滴泪便落了下去。水镜霎时碎做涟漪,唯有颊上的青色印记,在波纹中似梨花盛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