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赋》此名不能为空

1、叶家

　　睡梦中，鼻尖的清爽的寒凉之气挥散不去，盖住了屋子里的炭火之气，让人整个精神了一般，叶子时深吸一口这带着雪味的空气，睁开了眼睛。天光未开，一切还是那么的安静。她这么多年的习惯仍是无法改变，哪怕这平静如水的生活一晃经年，也没有办法让自己多睡上半个时辰，难得她自己都有心放任了。就这么睁着眼睛看着帐子顶，黑暗中却是什么也看不出来的，她却看得兴味十足，知道听到外边脚步声，才坐起身，披上外衣，拉了拉那镂空纱的床幔，坠在床幔上的铃铛空灵的响在这一片静谧中。

　　很快，几个丫鬟动作轻快的端着洗漱用具走了进来。

　　“小姐怎么不多睡会儿？”

　　“习惯了，睡不着了。”叶子时淡笑。

　　收拢了床幔，一件件的帮着叶子时穿衣，梳妆。叶子时的眉疏而淡，今儿也总是特别喜欢用眉笔将她的眉形一点一点重新勾勒，这些年来总是乐此不疲看着经自己的一双手而变得清晰的眉目，不过，如果小姐能把眼睛里的疏懒收一收看起来就更好了。

　　叶子时随着父亲升职到天都城，虽然官职上略有升迁，但到了天都城更高位的官都比比皆是，这正三品的府尹根本算不上大官，干活不少，各种人情不少，上面的各方压力不少，出事时也是最先被推出去的官。但，这是命令，就算叶子时并不赞同，可也必须跟着父亲搬来了这天都城。听说这次是紧急调遣，要不然按照正常的程序，也该是每年的六月份等到各地的官员来天都城述职，由吏部从新考核任命，再回到自己官职所在地等候调令，十月份官员们才会去新的职位上去上任。虽然刚来一天，但这前任府尹听说就是因为办事不力被今上罢官下狱了。虽然只是传言。

　　所以，叶家才会在天都城大雪飘飞的时候进来。天都城的雪，看起来吓人，但软绵绵的，又大又松散，太阳一出，差不多就都化掉了，不若北方的雪又急又密，打在眼睛上，让人根本无法睁开眼睛。

　　这宅子是大哥一早接到消息后就制备下的，虽然不大，但是基本的东西还是比较齐全，再加上郭家的帮助，虽然昨晚才到，他们也没有冻着，热汤热水热饭热屋子倒都有。

　　看着桌上冒着热气的碗，飘着淡淡的药香，“二哥的意思？”

　　叶家的老二不喜官场，喜欢钻研医药，在太医院做个小小的医官，估计是怕家里的人顶不住这天都城的寒天，才给每个人都备下了这驱寒的汤药。

　　今儿一边给叶子时挽发，一边说，“可不是，本是昨天就应该送来的，可小姐睡得早，我们就今天又弄了些。不过这味道可真不敢说，二少爷还得继续历练历练呢。”

　　叶子时笑，“那药若是甜的他才该继续历练。”

　　今儿是个怕吃苦味的人，但却不怕吃苦。外边的帘子掀开，昨儿一张笑脸冻得通红，赶紧跑到炭火炉子边烤起了手，“小姐，老爷说让您收拾好了晚上一起去郭家拜访郭老爷和郭夫人。”

　　“恩，知道了。你们也记得多穿些，这一场雪还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呢。冻坏了还得劳烦二哥施展他的医术。”

　　“二少爷可是巴不得有人给他试药呢。”今儿看着自己给叶子时梳得发辫很是满意。按照叶子时的意思，定是拿根绳子捆住就算，可是这今儿却是变着花的折腾她的头发。她的头发本身就少的可怜，抓在手里却是细滑柔软如锦缎，今儿也是格外的小心，每当看见小姐又掉了头发，她总不免在心中一阵扼腕叹息。

　　叶家没有当家主母，叶子时也从未有日日去见过正室的规矩。只是在午饭之前去拜访了父亲，叶子时回来便又有些熏熏然了，她睡得少，睡得浅，可白天总免不了困顿。如今又是这么个阴沉的天气，叶子时身上的懒更明显了，吃过午膳就卧在软榻上不愿起身了。这白天的光景很快过去，天却也看不出时辰，都因着一场大雪。明儿轻轻叫醒叶子时，原本也没有睡着，明儿轻轻一唤，也就醒了的。提醒她到了时辰该跟老爷和三个少爷一同去郭府拜访了。

　　穿上明儿挑的淡蓝色的披风，看着明儿小心的给自己系好带子，叶子时的脸上始终是那抹淡如远山的笑容，虽然她的人还不如自己的几个丫鬟来得貌美，但身上的那种沉凝恬淡的气氛却是极其难得的。虽然这在几个丫鬟眼中只是懒的表现。

　　接过今儿递来的暖炉，站在原地任几个丫鬟上上下下把自己打量一遍，叶子时笑说，“可还要我转个圈看仔细些？”看看包的严实了，丫鬟们才肯把叶子时放了出来。昨儿领着叶子时穿过回廊庭院，那簌簌落落的雪花夹在风中钻到衣服里，一点沁凉。天还未全黑，想必是因为这浓浓的云层遮挡了阳光，恰如现在这紧张的局势一样，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看见那久违的一片晴朗。

　　郭大人是叶家的至交好友，怎么看都是门当户对的很。不过，郭大人在几年前就被调到了天都城，这几年的磨砺，只让叶子时觉得郭大人的身上也沾染了这天都城的晦暗与算计。或许，这里真不是个直爽的人能待得下去的地方。看着自家的二哥只是在太医院就要面对那么多倾轧与陷害的诉苦家书，虽然她不太明白一个在太医院做了三年的学习行走能被人打压什么，但她还是不可避免的越发的不喜欢这天都城的一切，它们还是一如往昔的惹人讨厌。

　　门外等着几辆骡子车，和久已未见的大哥和二哥，上骡子车的时候只是远远看见大哥的身影，彼此点头后就各自上了车，而二哥却是说什么也要跟自己坐一辆骡子车，“那车里那么挤，哪里有妹妹这里松快。”叶子时看着二哥那一脸的兴奋就知道只怕自己在天都城更讨不得清静，二哥那聒噪的性子与叶子时沉静安逸的性子截然相反，可偏偏对自己二哥那可怜的带着点祈求的眼神她愣是说不出拒绝的话，唉，这就是命。

　　“本来说是在家里等着的，可是郭大人非说具体什么时候来也不清楚，愣是让我跟大哥留在他的府上，这不，昨天听说你们已经到了，我是说什么也按捺不住了，东西早就收拾好了，就等着跟父亲一起回来了。”想来二哥是早就不想在郭大人家住下去了吧。也是，他那直白的性子怎么能受得了人在屋檐下的憋屈呢。

　　雪花飘飘洒洒，从翻飞的帘子里偶尔蹦进来一个，却也很快的就化掉了。骡子车轮子缓慢的转着，压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咕噜咕噜的有节奏的声音，这种时节真不该出行。可是，父亲又是个不肯受人恩情的人，要不是到了天都城已经是晚上了，恐怕昨日父亲立刻就拉着自己跟三哥要到郭大人府上致谢，这才拖到第二天。刚刚看到三哥还连连打着哈欠就被父亲揪上了骡子车，只不知那身衣服是不是也是父亲抓起来套在他身上的了。

　　大哥在外这么多年，历练的是越来越沉稳了，也越来越寡言了，只是那眼角偶然露出的笑意，却让叶子时知道，这还是那个会在树下教自己吹笛子的大哥。二哥一如既往的聒噪，丝毫没让叶子时失望，这一路上叽叽喳喳的就准备把这天都城给描绘一遍，虽然叶子时不感兴趣，却也不想驳了二哥的好兴致，现在他说累了，晚上才能放自己安安稳稳的去睡觉。三哥却是个极其不同的，他简直就成了父亲的心头病。要说他没出息吧，他有时候还能出口成章言辞犀利，可你说他有出息吧，就整天知道惹下桃花债，倒是风流快活了，可总也少不了在父亲那挨一顿板子。父亲的年纪渐大，每次打完三哥，父亲是比三哥还要累。

　　而自己这个本应是父亲一生的污点的女儿在叶家也不必想会被欺负的问题。这个爹一生钟情于自己的结发妻子，恩恩爱爱，生下三个儿子，但是因为生下三哥的时候身子没调理好，七八年后也就没了。父亲也没有再娶。一个人又要顾着这几个儿子还要顾着外边的官场的人，真是想不出的鸡飞蛋打的混乱场面。而叶子时是在十一岁的时候才回到叶家，叶老爷二话不说认下了这个庶女。因为叶家几乎没有女眷，所以几个哥哥刚见到那时候的叶子时却是态度各异。

　　叶家的人不管别的怎么样，那相貌都是极好的，第一眼看上去很容易唬人。所以大叶子时三岁的三哥却在看到这个唯一的妹妹竟是长得还不如自己的丫鬟的时候就再也不理叶子时了。反倒是大哥常常来看她，嘘寒问暖的。而二哥，则是为了找个一起扛罪的人每次惹祸都要拉上叶子时。而叶家老二也从未发现，自从带着叶子时出去闯祸，再也没有人来叶家兴师问罪了，但就是越来越亲近这个妹妹。而叶家老三是什么时候开始跟妹妹说话的？按照叶家老三自己的解说，是因为叶子时可以替他完成课业，他好有时间出去寻花问柳怜香惜玉抱得美人归。三哥说他的梦想就是给自己挑个称心如意最不济也要比自己美的夫人养着自己，但前提他得千挑万选斟酌再斟酌，要不然还不如娶个镜子，天天自照算了。叶子时无语，三哥的自恋简直到了疯魔的地步。

　　隐隐的还能听见前面骡子车传来的父亲对三哥的训斥，想必是要三哥在郭家人的面前不要没了分寸。三哥是很能装的，尤其是在陌生人面前，所以叶子时一点也不怀疑三哥现在对父亲的训斥在积极的左耳朵进右耳多出的补眠，好在郭家人面前露出自己最具杀伤力的微笑。

　　车外面白雪飘飞，经过市集也是异常的安静。骡子车里边却是说说闹闹。昨儿这丫头一点也没个丫头的样子，其实叶子时身边的丫头都没个丫头的样子。所以，昨儿和叶家老二那是相谈甚欢，昨儿好奇心重，二哥又不是个能安安静静坐下来的人，正好解了叶子时的苦楚，不必自己跟二哥说话，叶子时乐得清闲。只是这一声声的笑闹之中，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血腥之气。叶子时皱眉。这味道却越发的淡了，好像根本不曾有过一样。心头沉重的感觉到郭家大门口，才稍有缓解。

　　郭家不同于叶家，是真正的枝繁叶茂。这宅邸自然也小不了，否则这五六个妾七八个子女都无处安置。好在郭家人多，里边也有经商的好手，这北地的几个大铺子就够他们继续荣华了。

　　叶子时安静的站在父亲哥哥们的身后，在外坚持奉行沉默是金少说少错的原则，有人问话就答话，或者淡淡一笑，再也没了什么更多的反应。在郭家人的眼中像个穿着讲究的木头娃娃，还是不漂亮的木头娃娃。

　　席间父亲与哥哥们是和郭家的人坐在外边，而叶子时是叶家唯一的女眷就被郭家的莺莺燕燕们包围了。仿佛还能听到他们在外边推杯换盏，叶子时看着自己面前的酒，笑着摇摇头，没有接。“叶家妹妹这是做什么？这酒是欢迎你们的，怎么能不喝？”

　　从进门叶子时就感觉到这家里的人貌合神离，每个人都计较着什么。而这种计较叶子时太过熟悉，熟悉到已经懒得去揣度她们的思维逻辑，她不能喝酒是事实，自然更不会为了别人的几句激将就破了自己的规矩。

　　“这么说，叶家妹妹是不肯给郭家面子了？”

　　叶子时站起来，盈盈一礼，但奈何她实在不是美女，怎么做都不可能风华绝代，说，“请夫人姨娘们姐姐妹妹谅解，子时从小滴酒不沾，实在不是不给郭家面子，奈何这身子就是如此不堪，让各位见笑了。”妾是不能上桌的，只能在旁边伺候着郭家的正室用餐。郭家还有一位老夫人，听说也是见过自己的娘亲的，因为这叶子时很是怀疑的理由还是被拉去请安，因为老夫人今天的状况不是很好，叶子时只是站在床边看着老夫人的满头华发，一时间也就没听到别人在跟她说什么。她感觉到郭家有人对自己很不满，很明显的不满，但既然还没招惹到她头上，她也只做不知。

　　女子们爱攀比，哪怕是毫不相干的，也要把别人比下去，看这一个个樱红柳绿各展风姿的样子就知道了，自家怎么说也有三个单身标致的哥哥，倒也值得她们如此费心。这种心思在叶子时看来就是闲的没事做才会生出的无聊举动，她懒得与这些人斤斤计较，倘若贬低自己抬高她们能让她们觉得高兴，没人烦自己了，她便也就高兴了。

　　她们一听，便也不再劝说。只是这郭家的饭做得是好看，只是太过油腻，叶子时吃不惯，捡了些清淡的吃了几口便又放下筷子了。

　　“叶姑娘这又是怎么了，难道我郭家的酒入不了你的眼，这饭菜也入不得？”

　　这人是第二次挑刺了。叶子时不动声色，仍是一副羸弱不堪的样子。她本就瘦，脸色也不像郭家的几个姐妹白里透红，反倒是带着一种异于常人的淡紫色，看起来就是一副久病之躯。见叶子时根本不搭理自己，这也不知道是郭家的第几位夫人，就准备开始发难了。

　　“子时，父亲让我过来问问你，若是身体不适，就让我先送你回去。”三哥定然是不会主动离开这美女堆的，不过反正他所在的席上又都是男子，他也就没了兴致，乐得领命。出去了，谁还管得着他又跑到哪里的温柔乡去？

　　叶子时表面上仍是那副风吹便倒的样子，当真是脆弱的像是一张白纸，正好顺着三哥的话退席了。跟这一大桌子女眷告安后，又跟父亲和郭伯父告安就跟着三哥离开了。她没时间陪她们玩这种弱智无聊的游戏，还不如睡觉来的舒心。

　　“想去哪？”

　　到了骡子车上，叶子奇并没有让人赶车，而是他自己坐在车把式的位子上，抬眸问自己的妹妹。她这张脸在雪地上看不出来，可是灯光下却越发孱弱，这下太阳落山 ，满目的黑色更是如墨汁铺染的无边无际。妹妹总是借口有病躲过这些场面，可是自己却还偏要被父亲拉来，不得睡觉。

　　“你就没什么地方要去？”叶子时反问。

　　“我就是有地方去，也不能带着你这么个病妹妹吧，你若是想出去玩，就去把这张吓人的脸洗干净，我看着怪难受的。”

　　“那就回家吧。”

　　骡车再次经过那个地方的时候，已经没有了血腥之气了。那么就不会有一桩大案留着等父亲上任的时候来破了，如此叶子时也就放心了。上任第一天，还是平平安安的度过去比较好。

　　叶子时前脚刚踏进屋子，外边就有衙差来请人了。

　　“明儿，怎么回事？”

　　“不知道，听说是出了大事。急着要老爷去衙门呢。已经去郭大人府上请人了。”

　　会是刚刚那场剿杀吗？

　　天都城，比自己预想中的还要乱。叶子时沉下了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