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朵莲》薄荷之森

1、第 1 章

　　轻罗说：“多可惜，你不曾见过大相国寺排云阁顶的月色。”
　　我回眸望她，她说这话的时候，一双美目长睫微垂，脸上有轻薄的志得意满。春阳正好，暖暖的光洒在她同样轻薄的杏黄裙裾上，她用嫩葱一样的纤指，熟练地一挑，穿好我的剑穗。
　　我笑了笑，能说什么呢？轻罗是师父最宠纵的弟子，肤光胜雪，轻功精妙。当我们还在树枝间笨手笨脚地荡来荡去，苦练“八步赶蝉”的第五式时，她已似轻烟一缕，几个纵身跃上高大的耐冬花树，攀着颤巍巍的枝头，取出袖里的小银刀，在树干上刻上自己的名字——沈轻罗。
　　尔后刀光一旋，斫下一丛明艳小花，笑盈盈地掠下，把它簪在师父的发髻上。看够了我们青肿的腿臂，师父紧锁的双眉，因为这抹浅绯，有了一丝笑意。然后转头，恨铁不成钢地叹道：“苏小扇，你在轻功上若是有轻罗一半的灵性，也是好的。”
　　瞧瞧吧，十来个鼻青脸肿、神情沮丧的女孩子，师父就爱点我的名，我是吃得比别人多怎么的？
　　其实明白的，抱怨于事无补。我是她们的大师姐，第一个练熟追星摄月剑，第一个用七枚银针钉住师父任意抛出的七只粉蝶，第一个粗服蓬发，在闹市里穿行，路过暗杀目标，不动声色地用一柄色寒如水的短刀，捅进他的腰眼——在他双眼骤然圆睁，喉头咯咯作响的时分，轻快地挤入人群。我知道，约摸数到七下，他才会颓然倒地，鲜血逶迤流出。人潮围拢过去，似一张网渐渐收紧，而我，是一尾从容脱身的鱼。
　　除了轻功，我一直是师父器重的弟子。她简直不愿意相信，聪颖如我，在这方面竟笨得像只老猫，被剪去了利趾长须，跌跌撞撞，无所适从。她劝诫：“小扇，你是杀手，不是剑客。记住，对杀手来说，全身而退和完成任务一样重要。武功再高，也不能以一挡百。暴露身份，才是这一行最大的失败。”
　　我默讷无言，是，师父的眼光果然老辣，她点醒我，苏小扇并不笨，她只是不屑。面前纵有霜刃如山，我也会拨剑而往，用这片轻灵的薄铁，终结他们莽撞的骄傲。只要喉间轻轻一点红，他们的眼珠便从嚣张的黑，化作惊怖的灰。细细的血味弥漫开来，是生命最后的、浓酽的香，而那一刻，我是生杀予夺的神，只要灵魂来供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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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你也曾对命运无能为力，你会懂我彼时的嗜血专横。
　　承平年景，谁都似得了健忘症，记不起十几年前的饥馑，那一筐一筐摆在官道两旁待售的孩童。我记不得父母名姓，记不得故园弟妹，头顶上毒日灼人，黄尘滚滚，腹中似火舌一遍遍舔过，脸上偶尔有粗砺大手抚过，漫不经心地问价，如问猪羊的肥瘦，而干枯的母亲半躺在树荫里，眼神灰败，比我更接近死亡。不记得什么时候，一个青衣青袍的女子盈盈走来，用温凉的手摸了摸我的肩胛，丢给母亲一点碎银，一包糙米。抱起我，用手塞来半块饼，那一瞬间，我相信所谓神迹，就是口中甘美的麦香。
　　第二天，我发现自己置身在仙境里，清凉的园林里宝树婆娑，身边是数十个年龄相仿的女童。我们有云朵一样柔软的锦衣，有从没见过的精馔，被起了诗一样美丽的名字。可是，随之而来的，是严苛的师父，冰冷的训练，如果有女孩子受不了鞭苔，啼哭不止，那么很快在某一个清晨，她的枕席会空下来，像朝露一样蒸发。没有敢问及，除了轻罗。
　　呵，轻罗，师父曾说，她的眼睛，让人忘忧。即便同为女子，我也常为她那双妙目怅然失魂——肃容是两粒至寒的冰，转睫一笑，似春水破汛，波光映人。她用这对眸子凝住师父，脆生生地问道：“师父，朝露姐姐去哪里了？”我在一旁用力牵她的衣袖——即便长鞭临头，我也没这般惊惶。
　　师父蹲下身，摸摸轻罗粉琢的小脸，道：“朝露不乖，师父送她走了。轻罗，今天你若能翻两百个纵云梯，晚饭时便多加一份冰菊糕给你。”
　　轻罗欢呼一声，挣开我的手，自去庭中用功。她从来就是个孩子，单纯如素帛，这份浑沌的天性，从六岁到十六岁，几乎没怎么变过。
　　十六岁，我已人事全通。我们是平安王手下一支小小的暗杀团。海清河晏的年代，亲王们貌似取消官职，远离一切军政大事，可是，为了巩固这一姓的血胤天下，他们都有各自的襄助使命。平安王的任务是，培养一批死士，随时为皇上清理不便出面诛杀的异己。老王爷青睐女子，认为便于控制又忠心不贰。组织有一个很美的名字——“七朵莲”。
　　江湖人不可能知道我们的来历，传说中，“七朵莲”是冰露清洁的仙女，穿着绣满莲瓣的七色云裳，在月夜冉冉而落。谈笑里霜剑饮血，寸草不留。听听，多么香艳绮丽，像一个血海飘香的梦。
　　梦，从来是虚妄的。
　　除了冷血，我们和那个仙游梦毫无关系。要漂亮地完成暗杀，就要装扮得泯然众人，有时是黄脸的民妇，有时是俗艳的青楼，在最出其不意的时候，给予对方致命一击。才能事了拂衣去。如果有同门脚慢被俘，我会甩给她一支剧毒的袖剑，没人相信，这个转瞬间脸色青蓝，身材肿胀的女子，和“七朵莲”有任何瓜蔓。如果被俘的是我，她们也会同样待我，免于未知的酷刑和侮辱，每个成员都对这条铁律心存感激。
　　回到小园，听罢师父的训诫，赏功罚罪之后，我们退回到各自的寝所，那里已有香汤伺候。我们脱下伪饰，洗去尘垢，然后登上湖边的小艇。水声泱泱，荷香如染，小艇如一柄箭，在荷花阵里穿过。有女孩弹起阮琴，有女孩轻声唱和。而我，会躺在船头，闭起眼睛。月光静静泼下来，慢慢晒干我长长的湿发。
　　弹阮琴的女孩，当然是轻罗，她的美越发动魄惊心。轻罗几乎没有参与过“七朵莲”任何一次行动，因为很早的某一天，老王爷例行过来巡视，我们垂首肃立。他忽然失色，轻步穿过这片香雪海，站在轻罗面前，微笑着摇头，赞道，“这样的女孩子，叫人不能辜负啊！”
　　就这样，轻罗被选为四王子的妾侍。
　　沈轻罗从此嗒然若失，她是被缚了羽翼的雁。师父不再传授她武艺，琴棋萧管，礼仪女红，所有的闺闼课艺都要恶补。指间的琴茧，慢慢取代了掌上的剑痕。
　　时光忽忽如闪，明日，四王子身边的珠环翠绕里，她将成为最艳的一抹红，承欢与护卫，是她的两项基本职责。
　　她愈发闷闷不乐，我听得出来，今夜的阮弦凄怨低回。随口唱和的女孩子，都渐渐噤了声，她们唱不了这样哀沮的曲子——沈轻罗，侯门重重深似海，但如果你也和我们一样，刚从修罗场全身归来，便知道，你的人生完满得意，如此时凌空的月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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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深露重，我被“吱呀”的盍窗声惊醒，一幅素裳在暗中微微一闪，便不见了。我嚯然而起——轻罗的床是空的！
　　这间暖阁，只住了我和她，这是她第几次乘夜御风，我竟记不得了。
　　很小的时候，当她发现自己可以轻松地掠过园中的嘉木，便望着远远的山墙，若有所思。
　　某一天，轻罗偷偷唤我，我放下银针走过去，她牵我至角落，摊开的柔嫩掌心里，托着几只金黄的蝉蜕，散出奇异的暗香。轻罗扬着脸，娇声道：“姐，给你的，敢吃么？”
　　有什么不敢？入口焦香，然后是极粗重的甜，我几乎被呛了一下，脑中闪过四个字：人间烟火。
　　“轻罗，你出去了？”
　　“嗯，外边的庙会人真多，好几次路都堵得走不了，闹煞人。不过，姐，真的好玩啊，有舞狮头的，有玩枪棒的，有卖各种玩意的，姐，你快练好轻功，我带你一起去玩，好不好？”
　　我轻拂她额前的碎发：“轻罗，别私自外出。我，我不想看你受罚……”
　　轻罗眼里的光倏地灭了，嘟着嘴，转身去习剑。对不起，小扇姐姐这样无趣，但无趣的人生，往往是安全的。
　　只是轻罗的青春，如一朵花正要折苞，任是谁也不能阻止这番盛放。更何况，无论是身不由己的我，还是娇惯莽撞的她，稳妥自在的生命，其实对谁都是个笑话。我的规劝，比手中的银针更纤弱无力。
　　在月白风清的好天气里，她常常会不告而别。一两个时辰后，一双素手推开窗，轻罗悄悄潜进来。带回夜的魅凉，脱衣钻入被衾，幼猫的足，也不过这般轻盈。
　　慢慢地，她会在我脸色晴和的时候，漏几句园外的风光：哪里笙歌最胜，哪里鬼市最火，哪里虾晶小饺味道最鲜，哪里波斯舞姬眼波最媚。彼时我们已执行过十多次任务，但说起这座大城，除了几所联络站和烂熟于胸的路线图，对它，竟是全然陌生的。
　　后来，轻罗爱上排云阁，那是汴梁最雄美的佛塔，城里的酸文人曾赞它令“云霞失色”。轻罗说，某一个月夜，她想试试自己能不能征服这座凌云高阁。费了一番周折，才踏上金顶灿烂的塔顶。当她看到头上一轮明月，足下万点星火，风从肋下列列卷过，心里密密涌上的，是从未感受过的平安喜乐。
　　我明白这小妮子的意思，只是，替你掩饰多次的夜行，已属不易，还要我用不高明的轻功，陪上身家性命，同你爬什么高塔，还是省省气力的好。
　　我能原宥轻罗快乐的私奔，但今夜实在不同，她几乎是有意引我出动，因为天还蒙蒙亮的时分，她就要被一顶小轿，送进王府的朱门。
　　轻罗是放诞的，但并非头脑糊涂，不分轻重的女孩，她到底要做什么？
　　我踌躇片刻，也推开窗户，纵上屋脊。初夏天气，月朗星稀，还有一点点沁肤的凉意。我踩着细密如梳的瓦片，在城中寻了多时，仍觅不到轻罗的影踪。
　　叹口气，望向远方大相国寺的方向，排云阁沐浴在月华里，如将军般长身而立。是了，轻罗，一定在那里。而更鼓，已敲过四下了。
　　来到阁下，仰头看冲天的飞檐，层层叠叠，像一张张待发的羽翼。吸一口气，点足轻轻踩上去，抓紧每一个檐头，翻一次身，上一层阁，不知何时，微汗扑湿了衣褛。
　　在一轮圆满到让人晕眩的月亮下，我看到轻罗的背影，长发披拂，雪衣飘舞，静静地坐在阁顶，月光护着她，如呵护广寒仙子。
　　轻罗没有回头，只了然于胸地道：“小扇姐，你终于肯来了。”
　　“轻罗，为什么这样任性，今天是什么日子，你还没有玩够么？以后进了王府，莫不是也想这样放肆？！”时候不早，我有点急怒攻心。
　　轻罗轻轻笑起来，“四王子娶不了我，因为，一个死人是成不了婚的。”
　　她以为我会惊惶失措，但我的平静，让她忍不住转过头来。
　　“你不会那样做，且不说这关乎所有姐妹的生死。王府重地，你如何能乘夜踩熟，又辨出四王子的宅院呢？”
　　轻罗轻轻伸了一下臂：“你永远都是这样，冰雪聪明、不动声色，真恨你这种脾性，想看你变一下脸色，也不能够。”
　　我拭一下颈上的细汗：“你已经让我面无人色了，轻罗，回去吧。”
　　她低下头，有一晌的沉默。忽然，用我从未听过，极郑重的语气，缓缓道：“我引你来这里，怎么还有可能回去？同你捉了这么久的迷藏，我，累了。”
　　这次，我的脸真的变色了。
　　“你以为我今日出嫁，便安妥了，所以从容现身，无须再做我的影子。可是，自从我杀了龙公子，我就知道，我不会再爱上任何一个男子。即便他是王子。怕只怕，终有一日，我也会像杀龙公子一样杀了他。”
　　“轻罗！”我想叫醒她梦魇般的陈述，却更像，要叫醒自己。
　　轻罗不为所动，径自说下去：“那夜，我在醉花阴巷停下来，想买一包卤煮香干，一个年青男子跑过来，悄悄对我道，仙女，你终于肯下凡了，我追了几条长巷，腿都要累断了。他大口喘气，飞扬的眉毛下星眸如电。那一刻，我想到了你。”
　　我脸上荡开凉凉的笑，东京七少的龙飞，会有张杀手般萧瑟的脸么？
　　“我像中了蛊，没有羞也没有恼，任他在耳边灌迷汤。模模糊糊中，我认定他可以取代某个人，某个一直逃避退却的人。”
　　轻罗忽然摇摇头，解嘲般地笑：“后来，我要走了，他依恋不舍，千叮万嘱了明晚的约期。他不知道，我并没有回转，我的轻功，有时真不该那么好……”
　　我知道，当夜轻罗偷偷随着龙飞，回到他的公馆。在后花园里，四个美艳的姬妾翩翩迎来，如蝴蝶迎向春天。龙飞随手搂住，宛转欢爱，口中尚喃喃道，“过两日，便会有位新姨娘，比你们加起来都美。到时你们可不准吃醋……”
　　如果轻罗能和我一样，经历刀光剑影的考验，看过大宅小户的悲欢，这一幕，虽然离谱，也是寻常。没有历练的人生，会随时崩摧如堤决。
　　轻罗想都没想，便弹出两枚银针，锁住了龙飞怀里姬妾的咽喉。所有人悚然而立，轻罗飘然而下，笑容莫名诡异，道，迎娶我容易，只要她们的人头作聘礼。然后“呛啷”丢过去一把剑。
　　从小浸淫在寒凉如铁的训诫里，在那一刻，她嗜血的一面决堤而下。
　　龙飞是何等聪明的人，不过片时的犹疑，突然势如疯虎，操起剑左劈右砍，刚才几尊活色生香的肉蒲团，连奔逃的机会也没有，倾刻间血肉飞溅，如残花般萎谢一地。
　　“他全身浴血，园中景象，像极了佛堂墙上的地狱变。他拎着刀慢慢走来，突地向我跪下，咧嘴一笑，白牙森森，道，‘仙女，你要什么，我都应承的。’我惊怖无言，忽地夺过剑，转手洞穿了他的胸膛！”
　　轻罗像闯了大祸的孩子，飞身逃逸，一直逃上了最高的排云阁。是我，拈回那几枚银针，焚烧了尸首园林。却终有形迹，落在了随后赶到的旁人眼里。
　　那听来让“七朵莲”相顾骇笑的传言、并不是空穴来风。
　　“轻罗，如果没有师父，我不会活到现在，也不会遇上你……你，你是师父的女儿，自有完满人生，而我有的，只是报恩与责任。”
　　“你知道了这些隐秘，所以虽知我心，却处处避让。轻功比我出色，却只会跟在我的身后护佑？”
　　轻罗，该如何回应你的追问。纵然这天地宽广，我有轻功如仙，却飞不出这座城池，飞不出世间经纬繁乱。作为师姐，我坦荡无私，生存的意义，不过以血肉相报；也必然自私苟且，不想再要细碎如刃的情爱痴嗔，来一刀刀凌迟自身的精气血肉。
　　“我的一生，早被细密地筹划好，包括得到王爷的垂青。小扇，你曾是我一度的期盼，但只要我嫁入王府，就要背负隐晦的责任。世间男子凉薄如纸，遇到你，却偏偏要错身而过。知道么，我出嫁后，你们的使命也将结束，等待你们的，可能是一杯鸠酒。我只能做一件事，来换你的自由。请你要用余生，来记得我。”
　　我拼尽全力向前探手，轻罗的衣袂如倦鸟思归，在我掌心轻轻一敛，整个人便从排云阁滚落而下。只听“咚”的一声，轻罗的肉身，已化作一片血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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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得某个清晨，我轻功小有所成，便偷偷掠上那棵耐冬花树，想在沈轻罗的名字边，刻下自己的手迹，小小地炫耀一下。拨开花叶，我瞠然了，树干上铁钩银划，“宋小扇”与“沈轻罗”两个名字早就轻轻并排，像一对倦憩的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