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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九尺镇上有个书生,名唤顾惜朝。此人天资聪颖,饱读文书,做得一手锦绣文章,十三岁上便中了秀才;他既学问好,又练得几分武艺在身,并生得丰神俊秀、一表人才,在这小镇之上,原是一等一的人物。
      十七岁秋闱,顾惜朝又一举中了解元,镇上乡亲都道他年少有为,前途光明,不可限量。怎料当年年底顾惜朝邂逅了镇上大户傅宗书傅员外家的独生千金傅晚晴小姐,二人不知如何生了情愫,却惹出一段麻烦。
      提起这傅氏,在九尺镇上可谓富甲一方,乃至本州本府,也是数一数二的大户;傅宗书家财万贯,良田千亩,且交游广阔,黑白官商,路路通达。顾惜朝与傅晚晴二人,若说倒也是郎才女貌,但顾惜朝幼年丧母,孑然一身,家境贫寒,与付小姐身份悬殊,傅宗书虽则不稀罕什么彩礼,这般的家世背景却万难入得他的法眼,与其寄望于少年解元的远大前程,却不如择那现成的佳婿。原本如旁人家寻常的棒打鸳鸯、不许相见也就罢了,怎奈傅晚晴以死相逼,傅宗书疼爱这个掌上明珠,不忍多加责难,恼怒之下竟掘出顾惜朝亡母曾在青楼卖笑的陈年旧事,他也实在手眼通天,将事情从县里、州府一路捅到京里,硬是赶在第二年春闱之前,以未脱贱籍为由,生生除了顾惜朝的功名,只怕动静闹得不够大。傅宗书不取顾惜朝性命,却要教他仕途无望,前程尽毁。
      顾惜朝一介清贫少年,非但不懂那拍马溜须、阿谀奉承的手段,偏还恃才傲物、性情孤高,半点不会讨喜,虽则中过解元,却仍是“朝中无人”,他又哪里会晓得之前的科举一帆风顺,除了真才实学,也是难得的好运气,碰到那颇有几分清明爱才的主考罢了。
      顾惜朝生性倔强,不肯远走他乡,便在临近的几个县、镇来回奔走,做做西宾,卖卖字画,写写书信。初时大伙儿难免惮于傅家权势,所幸傅晚晴应承父亲斩断情丝但须保他周全,傅宗书又是极好名声的人,料定他翻身不得权当瞧个笑话,遂未曾再行刁难,到底顾惜朝学问是极好的,总还有人家相请,便如此艰难度日。

      几名跟随顾惜朝读书的童生统统考入县学,他得了几户人家的谢师礼,这一日从邻镇返家,打算祭拜亡母,休整一阵,顺便瞧瞧是否能打听到傅晚晴的消息。
      初春的日头晒在身上暖洋洋的,顾惜朝骑着一匹稀毛瘦马,晃晃悠悠便生了几分困意。正恍惚间,天边一片黑压压的物事向这边飞来,越迫越近,竟扑啦啦直直扎进他怀里,将他撞得一头栽下马来。
      那东西甚是沉重,顾惜朝费了老大气力才将它从身上掀开,爬起来定睛一瞧,竟是一头通体乌黑的大鸟,唯有一对利爪色如白玉,似鹰非鹰,似雕非雕,他却不认得是何种猛禽。顾惜朝给它撞得仿佛浑身骨架都要散掉,直想跺上两脚出气,然见那畜生趴在地上不知死活,不由笑自己却与畜生置什么气。但要走开之际,那黑鸟突然睁了睁眼,一对大翅膀无力地扑打了两下,又再不见动静。不知何故,顾惜朝心中无端端动了一动,便将那鸟儿拖上马背,自己在一旁扶着步行归家。可怜一人一马,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庞然大物弄将回去。
      顾惜朝将黑鸟扔在院中细细查看了一番,却寻不见伤处,也不知是吃坏了东西,还是行将寿终,两天两夜也不曾动得一动。顾惜朝蹙眉瞧着,思量要不要拔毛剥皮,这一身羽毛乌黑亮泽,煞是漂亮,想来能沽个不错的价钱。他打定主意,进屋翻找出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但离得近了,又觉得那鸟周围似乎笼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淡香,似花木又似醇酒,便又不忍下手。
      其实顾惜朝哪里又会屠鸟了,他正举着柴刀一边对着黑鸟比划一边心中为难,那鸟突然扑扇扑扇翅膀站了起来,仿若重伤初愈一般晃了几晃,跳上院中水缸边沿,将头探进去沾了沾水,抖干之后似是清醒了几分,一双乌黑锐利的眸子盯紧着顾惜朝和他手中凶器,仿佛知他心思一般厉啸一声,惊得顾惜朝一颤,心中大呼糟糕,此番若是死在这怪物口中,岂非太也可笑。
      但那黑鸟厉啸一声之后,不知怎的又似是敛了暴涨的戾气,歪转脑袋瞧了瞧他,继而双翼一展,足有九尺,在他头顶盘旋了两圈之后振翅远去,徒留手握柴刀的书生在原地呆立半晌难以回魂。

      几日之后顾惜朝到镇上摆摊卖字画,不巧遇到傅宗书的外甥黄金麟带着两个爪牙招摇过市。傅宗书膝下无子,那黄金麟贪恋舅舅家产和表妹美色,虽则傅宗书从未透露过半点要将女儿许配与他的意思,但对于半路杀出的顾惜朝,黄金麟仍是怀恨在心,素来瞧他一百个不顺眼,此番撞见他摆摊,自是要上前寻衅滋事。
      黄金麟眯缝着一对小三角眼,阴阳怪气地道:“呦,我道是谁,原来是前解元啊,学问大怎的脸皮也厚,妓女之子也敢以读书人自居,丢人都丢到京城去啦竟然还有脸回来,咱们九尺镇可容不得你这种不干不净的东西!”他骂得口沫横飞,身后两个爪牙跟着随声附和,又顺手将顾惜朝的字画扯得乱七八糟。
      顾惜朝怒从心头起,抄起一卷画轴向黄金麟砸去,出其不意倒也打了他个手忙脚乱,然而他武艺寻常,怎敌得过三个彪形大汉,不几招便被两个爪牙钳住了手臂。黄金麟右手拿着适才那卷画轴,一下一下在左手手心敲着,恨恨地道:“莫说我以多欺少,你若下跪认错,本少爷今日便不追究,否则教你下半辈子都休想爬得起来!”顾惜朝鄙夷道:“狗仗人势的东西!”非但不肯认错,且眼中全无惧意。
      黄金麟自幼便是仗着傅宗书庇荫,九尺镇人尽皆知,只是无人敢言罢了,此刻被撕破脸皮如何受得住,恼羞成怒之下抡起画轴兜头便砸。眼见着距顾惜朝头顶不及半尺,斜刺里伸过一只手来,架住了他手腕。黄金麟只觉那人手似铁钳,夹得自己骨痛欲裂。
      顾惜朝抬眼一瞧,只见来人一身皂袍,腰束宽带,背后斜负一把四指宽剑,剑眉朗目,器宇轩昂,昂藏七尺。那人对黄金鳞道:“你既言并非以多欺少,便公平比试罢。”说罢身形一转一绕,将那两个爪牙点住了穴道,退到一旁袖手而立。
      黄金鳞虽生得高大壮实,却养尊处优惯了,乃是实打实的文不成武不就,见没了帮手,正自迟疑,顾惜朝已画轴作剑,当胸刺到。他胡乱躲闪,全无章法,连连被刺中。顾惜朝出了气,念及他与傅晚晴毕竟是表亲,便扔了画轴,转身向那人抱拳一揖,道:“多谢兄台仗义相助。”
      那人随手解了两名爪牙的穴道,三人狼狈而去。他朗声一笑,道:“路见不平,这位兄弟不必放在心上。”
      顾惜朝微笑颔首,俯身收拾一地狼藉。那人也弯下身来帮他捡拾书画,赞道:“字矫若惊龙,画疏朗俊逸,笔法刚中带柔、柔中带刚、刚柔并济,筋骨是极好的,只是神意不免略显滞涩……”他剑眉微蹙,“似有郁郁不得之意。”
      顾惜朝讶异道:“兄台对丹青之道也有研究?”那人笑道:“一介武夫,附庸风雅,随口妄言,只是心中所想罢了,还望勿怪。在下戚少商,二十有三,还未请教?”
      顾惜朝道:“在下顾惜朝,虚度二十。”戚少商道:“我今日初到此地,得识顾兄弟也算有缘,不知可否赏光陪愚兄喝上一杯,也好讲讲贵镇的风土人情?”此人总算于他有恩,顾惜朝心下隐隐竟觉与此人颇有亲近之意,也不知是否因他适才那句“郁郁不得”,遂点头应允。
      二人拣了家小酒馆坐了,顾惜朝敬他一杯,道:“戚兄见谅,顾某量浅。”戚少商笑道:“无妨,独酌虽难尽兴,但戚某不喜强迫于人,顾兄弟随意便了。”
      二人聊了几句,戚少商问到九尺镇之名的由来,顾惜朝道:“据传从前有个手艺高超的铁匠叫陈九尺,开了间九尺门面的铺子,取名‘九尺铺’,有外乡人慕名而来找他打造大批兵刃,却原来是山上的盗匪看中了附近州县的几家大户,用来杀人越货的。那批贼人心狠手辣,不但求财还要害命,每犯下一桩案件都要灭门,其后事发,陈九尺愧而自戮,死前发下重誓,愿永坠阿鼻地狱,换那些冤死之魂来世平安喜乐,诅咒杀人者不得好死。陈九尺引刀祭出心头热血,那血竟然溅出九尺开外,苍天动容,大雨瓢泼。后来那批盗匪果然接连离奇死亡,且个个死无全尸。为了纪念铁匠和那些枉死冤魂,这里就取名九尺镇了。”
      戚少商听得连连咂舌,道:“我瞧这九尺镇山明水秀,民风淳朴,怎料传说竟如此悲惨血腥。”顾惜朝道:“想是越久越添传奇色彩,未必尽然。”二人又聊了一阵,方才道别。顾惜朝伸指点算,才发觉那戚少商一人喝掉九坛,仿佛应那九尺之名一般,去时尚面不改色、毫无醉意,顾惜朝暗道酒当水喝的不成。

      三日之后,戚少商拎了两坛烧酒登门拜访,倒了一碗给他,笑道:“顾兄弟,此酒唤作炮打灯,虽入口粗砺,但冲劲十足,如烟霞,似烈火,别有一番滋味,不可不尝。”
      顾惜朝仰头饮尽,果然其烈如刀,一时呛得连连咳嗽。戚少商哈哈大笑,伸掌轻拍其背。二人边酌边聊,顾惜朝问到他来历,戚少商答曰:“我乃连云山人氏,四方游历来到此处,见与你投缘,索性多盘恒几日。”
      三杯两盏,烈酒上头,顾惜朝竟将功名被夺、姻缘被破之过往和盘托出,又取出一只木匣打开,内装残书碎页,苦笑道:“我自幼读书万卷,著诗文论述一部,分总纲、文辩、文体、文法、文评、文考、文作七卷,名为《七略》,结识傅小姐后曾将其呈与傅宗书,望其得识,不料被掷于地下,笑我青楼贱种,疯傻胡言。我一怒之下撕毁《七略》,却终是不忍付之一炬,实是窝囊之极。”
      戚少商劝道:“英雄莫问出处,顾兄弟既有八斗之才,青云之志,定不会没于黄土,岂可与那等粗鄙卑污之人一般见识。戚某愚见,好男儿并非仅致仕一途,传道授业,著书立说,皆可成生前身后名。”
      顾惜朝击箸叫好,又饮一碗,然醉态已显,不几时便倒于桌上。戚少商见他醉颜绯红,心中怦然一动,不禁轻抚他鬓边一缕微卷黑发,轻声吟道:“落魄书生年年有,真才实学能几人?”目光一转,落于木匣之上。

      此后戚少商三不五时前来,提些新鲜奇异的蔬果并各色美酒,与他饮酒烹茶,临帖舞剑,又同他一道摆摊售画,二人相谈甚欢,大有相见恨晚之意,戚少商遂提议义结金兰,顾惜朝欣然应允。如此不觉月余。
      一日戚少商递给他一个蓝布包裹,诚恳道:“顾兄弟,这是一本好书。”顾惜朝打开一瞧,竟是修补好的《七略》,他手抚《七略》,百感交集,不能言语。
      戚少商沉吟道:“为兄心直,不吐不快,这月余我夜间常往傅家打探,原想带傅小姐前来与你相会,但发觉她心中所念另有他人。”顾惜朝惊怒道:“我敬你为兄,休要诋毁傅小姐!”戚少商从怀中掏出一叠素笺递与他,顾惜朝接过,只见数十张素笺随手乱写,但通篇仅“铁”、“手”、“游”、“夏”四字,虽不知何意,却是傅晚晴笔迹无疑。
      戚少商道:“终南山诸葛神侯乃当世第一除魔高手,他座下有无情、铁手、追命、冷血四大弟子,铁游夏正是铁手拜入师门之前的本名。”顾惜朝道:“几个字而已,做不得数。”戚少商道:“字做不得数,写字时的一凝眉、一含笑却骗不了人。我可带你入傅府,当面说它个明白。”顾惜朝摇头道:“我与傅小姐姻缘早尽,原是不该误她大好年华的……且容我思量思量。”
      是夜,思及与傅晚晴种种,惊觉相敬多过相恋,近两载仅每三月写一封平安信交予傅家仆人,不得相见也并不如何锥心蚀骨,正如得知铁手其人也只是一时惊怒,倒是多为功名被夺、《七略》无人赏识郁郁不欢。自己生性倔强,愈是遭人打压,愈是不肯低头,因此与傅家誓死相抗,并不无可能。
      正自辗转反侧,却不料傅宗书竟亲携黄金麟登门,并带着两个相貌凶狠的生人。傅宗书开宗明义道:“近日与你称兄道弟的戚少商,乃是成了精的妖物,喜食人精气,所以未立刻取你性命,乃因活人边养气边吸取更加有效。原本你死活与老夫无干,然这妖物不但胁迫金鳞,更无端潜入傅府害我女儿,老夫断不能忍,晚晴如今只剩半条命,须得它心头热血方能解救,只问你救是不救?”顾惜朝道:“依你所言,他是何妖物?”傅宗书道:“尚不得知。”顾惜朝冷然道:“空口无凭。”傅宗书道:“料想你不能轻易信我,此二位乃老夫请来的茅山高人冷道长、鲜于道长,授此化妖水,混入酒水中能使妖物现出原形,却与人无害,我也不逼你,你且亲眼目睹之后再行决定是否取他心血。”
      顾惜朝取来酒坛,滴入少许瓶中化妖水,又将五只粗瓷酒碗一字排开斟满,四人会意,也不推辞,各取一碗饮干。顾惜朝亦饮尽,傅宗书叮嘱道:“切记,那妖物法力莫测,一旦现形,先要夺其随身宝剑逆水寒,免其再逞凶害人。”
      那戚少商自称游历路过,为何一留两月之久?他在九尺镇又哪里来的朋友尽日里供他奇珍异果各色美酒?黄金麟睚眦必报,受辱之后却全无动静,傅家势力庞大,他纵武艺高强,却如何能不兴一丝波澜?傅宗书之言,顾惜朝多半不信,然而‘成精妖物’一说,一一印证,却不由他愈想愈是心惊。

      数日后戚少商再来,顾惜朝将掺了化妖水的酒与他同饮,他素来酒量过人,此番却不多时即昏昏然作微醺之态,又过片刻只见他渐渐双臂化翼、双足化爪,竟赫然便是顾惜朝月前归家时撞到的那头黑色大鸟。
      顾惜朝大骇,不知它却何故前来与自己称兄道弟,拔剑四顾,心下茫然。不料黄金麟带着数十壮丁、小道冲将出来,将黑鸟团团围住,那冷、鲜于两茅山术士手持桃木剑,口中念念有词,将符纸封住黑鸟周身。那黑鸟被扰却陡然醒来,展翼一振,符纸跌落,众人歪倒。它环顾四周,目中精光四射,一声嘹唳,跌跌撞撞向顾惜朝冲去。顾惜朝骇然之下闭目挥剑,逆水寒出鞘,剑光暴涨,遂传来血肉分离之声。
      顾惜朝再一睁眼,黑鸟已恢复人形,却是断了一臂。戚少商悲愤欲绝,道:“我待你一片赤诚,你却为何如此狠绝?”顾惜朝冲口道:“既言赤诚,何故瞒我?”戚少商五内俱焚,愤然道:“诬良为盗,人心叵测!”
      冷鲜二人伺机而动,见戚少商血流如注,招呼弟子上前擒他,顾惜朝见黄金麟目露凶光,情急之下挥动逆水寒逼退众人。却听一声马鸣,一匹赤色骏马飞驰而来,到得顾惜朝身前陡然化作一名彪形大汉,劈手夺过逆水寒,另一手扼住他咽喉。戚少商喝止道:“老八住手,休得伤他性命。”那大汉愤而顿足,将顾惜朝掼在地上 ,又再现出真身,将戚少商负在背上,四蹄一扬,绝尘而去。那些术士在一旁又是念咒、又是挥剑、又是画符,却无甚收效,也不敢便追。

      静了片刻,黄金麟迁怒顾惜朝道:“你竟敢坏我舅父大事!”便教手下人将他绑了押解回府。他这边厢绑人,谁成想半途又被旁人拦下。
      来者约十人,为首二人,一人着黑,沉稳刚毅,一人着白,冷峻淡漠,正是戚少商口中终南山诸葛神侯门下铁手、冷血二人。那冷鲜二术士一见这一黑一白,垂首悄然后退,却飞过两枝树枝分别将二人道袍下摆钉于地下。
      黑衣人铁手道:“众弟子听令,将鲜于仇、冷呼儿二人押回终南山等候发落。”鲜于仇道:“神捕又如何,怎可无故绑人,你终南诸葛是王法么?”铁手道:“你二人身为玄门弟子,竟然擅自窃取我师门化妖水,伤人害命,可有诬陷于你?”冷呼儿不服道:“降妖除魔乃玄门弟子分内之事,我等并未伤及人命。”铁手森然道:“道法自然,众生平等,人又如何,妖又如何,唯善恶耳,尔等偷鸡摸狗在前,为虎作伥在后,蝼蚁不如,还敢强词夺理!”遂遣散了众小道,嘱其当潜心修道、明辨是非;又对黄金麟道:“你与傅宗书心存歹念,多行不义,再不悔过,必遭天谴。”
      黄金麟见他并无为难之意,恨恨地要去,却被顾惜朝从旁抢了壮丁的朴刀,劈头砍来。他见顾惜朝目露血光,慑于其势,不禁一时呆立当地。顾惜朝眼看要得手,却被冷血拦住,他怒道:“黄金麟,晚晴是否无恙?你又为何要伤我义兄?”
      铁手打量了顾惜朝两眼,道:“傅小姐安好,不必挂怀。他虽为恶,自有王法惩治,你却不可犯下人命,且自去罢。”顾惜朝无心计较黄金麟死活,急道:“那、那戚少商究竟是何族类,傅宗书又为何要取他性命,还望铁神捕不吝告知。”
      铁手道:“罢了,说与你听也无妨。那戚少商原是修炼成精的海东青,我师兄暗中查访,知其非我族类,却多行义事;我师尊虽以降妖为任,但胸怀广阔,并无门户之见,对其亦赞赏有加。海东青内丹为延寿健体之珍品,戚少商随身宝剑逆水寒亦是上古神兵,不知如何给傅宗书得知了他来历,人心不足,起下歹念,利用你与傅小姐夺剑害命。”
      顾惜朝闻言,心如刀绞,悔恨道:“顾某交友却心生疑虑,为人所趁,不知义兄安好否?”铁手道:“他法力精深,若非我师尊亲手炼制的化妖水,区区冷鲜又怎能奈何于他,他好友中不乏回春圣手,定无性命之忧,你且放心。”顾惜朝道:“神捕可知连云山如何去?”铁手道:“戚少商应是往徂徕山疗伤去了,山高路远,你若前去少不得一年半载。”顾惜朝道:“纵是艰难险阻,也定要前往。”铁手沉吟片刻,道:“也罢,此事我等亦难脱干系,且送你一程,但之后就看你的造化了。”冷血突然道:“二师兄,不合规矩。”铁手低声道:“若非你三师哥大意遗失化妖水,也不会有今日是非。”

      徂徕山上,黑羽白爪的海东青卧于林中,一只火凤周身笼罩于金红色光芒之中,尾翼拂过它伤处,断翼渐渐弥合。
      戚少商虚弱道:“凤凰,多谢你了。”
      那火凤化为人形,陆小凤摸一摸上唇两撇如眉毛似的胡子,道:“谢倒不必了,下次莫要醉得摔到凡人家去便是,都道你酒量不如我,偏生死要面子。”
      一只白鹤敛翅落于一旁,亦化作一名清朗男子,徂徕山主人厉南星道:“凤凰,你就莫要打趣他了。”说罢盘膝坐下,将采来的绛珠仙草笼于掌中,在戚少商伤处缓缓摩挲。一炷香之后,药力化劲,陆小凤道:“如何?”厉南星道:“外伤并无大碍,但化妖水伤及心脉,须得好生调养,我并无十分把握。”陆小凤摇头道:“戚少商啊戚少商,万鹰之神,却被小雀儿啄瞎了眼。”
      戚少商不语,厉南星知他心中苦闷,轻叹道:“才高伤身,情重伤心,少商,何苦。”
      戚少商幽然道:“情之一物,却不由人。”
      陆小凤笑道:“你这笨鸟,何时学得如此酸腐起来。”
      戚少商道:“若教你二人从此天各一方、再不得见,又当如何?”
      厉南星略一迟疑,道:“随缘便了。”
      陆小凤嗔怒道:“呸呸呸,百无禁忌!”
      三人正说话间,听得山下一阵吵嚷,却是顾惜朝到了,与在山下放风的老八起了冲突。厉南星下得山去,淡然道:“有何贵干?”顾惜朝道:“只求一见戚少商。”厉南星道:“少商无福消受,顾公子请回罢。”顾惜朝道:“他伤势如何?”厉南星道:“命悬一线。”顾惜朝急道:“如何能救?”厉南星道:“化妖水伤及心脉,仅以绛珠仙草吊命,戚少商气血两虚无法施用猛药,须得活人做引,每日服药,引心头热血给他慢慢调息。”顾惜朝道:“愿为药人。”厉南星道:“药人每日要受剜心之苦,待他伤愈,也便血枯而亡。你若受不得这些苦楚,便趁早去罢。”顾惜朝更不迟疑道:“绝不后悔。”
      厉南星转过身去,意味深长地笑了一笑。
      陆小凤收了法术,幽幽地道:“愿为药人,绝不后悔。老戚,原来你尚未瞎得太厉害。”
      戚少商双目一阖,唇角微扬。
      始是万物新生时,春山澹冶而如笑。

      注:四川彭州有九尺镇,但由来之传说纯属虚构。

      九尺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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