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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时光刚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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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上回从山中回来,邱洛便发现公子的伤好的非常快,个把月的时间那几乎致命的伤便几乎痊愈,那毒也一直没有发作过。邱洛虽然有些好奇那是怎么回事,但也一直记着公子所说的话。
“阿洛姑娘,有些事情,不知道更好懂么。”那种口气淡淡的,却又充斥这一股温柔的意味,约莫是在担心自己吧。但又不知到为何,那语气里总有一点不自然的违和感,很别扭,像是一个从小没有父母的孤儿,突然间找到自己的家人让他直接开口喊“爹、娘”那样古怪、生硬。
但邱洛并没觉得怎样,每个人说话语气都是不同的,公子说话的语气必然是从小到大这么久慢慢累积起来的,若说要改,恐怕也没什么可能性,不过从他说话和行为举止就能知道,他必然是个很温柔、很体贴的烂好人。
“公子,该吃药了。”邱洛从屋外端了一碗棕褐色的汤药进屋,翠绿的碗里散发出一股甘冽的苦涩气味,细闻,却又带出一抹淡淡的竹香。
白墨子本在屋内靠着小塌看书,那书都是邱洛收藏的竹简所制,因为年代的久远而略微有些残缺不全,仅剩的那些也都布上了斑驳的印记,但书的内容全是一些较为冷门怪癖的医学知识,用小刀所刻的篆文苍劲有力的俯在上面,用手划过便能清晰的感觉到文字的凹陷,若是熟练的盲人,只需用手轻抚便能飞快的从上面感受到文字的形态,就好像看书一般很快便能汲取大量的信息。
他曾经在夜里观察过邱洛的手,纤纤素手白皙光滑,十指不染丹寇,那素净纤长的手指很美,唯一的缺陷就是细看,每根手指的指尖有一小片薄薄的硬硬的呈圆形的老茧,边缘与指的衔接是断开的,明显的有一种新与老的分别,他想邱洛的手必然是看书所造成的吧,邱洛那高超的医术,没有人教,定然是因为大范围的阅读才会懂得。
有时晚上他会慢慢臆想,脑海里出现一幅图,邱洛为了学习医术,半夜三更还手不释卷的读书。她穿着绿色的罗纱裙,温柔而娴静地坐在榻上,手指抚过每一个文字,一边读一遍想,拼命地思考学习,有时遇上残缺的部分还要自己慢慢补全,遇上模糊不清的文字便用手指一遍一遍反复地抚摸那个字,若遇上生僻的文字便先记下,改日到繁华的大城里去找教书先生请教……
白皙柔软的手指就在这样的反复摩挲中慢慢变得苍老,干枯,坚硬,然后邱洛便不能很清楚的感觉到镌刻的字,于是狠下心来将手上的每一块死皮撕下,手指便得鲜血淋漓,碰一碰便钻心的疼,但邱洛还是温柔的笑笑,好像什么也没发生,接着用手,看书……
那一定是很苦很难受的,换了一般的女孩子别说是自己把皮撕下来,若是刺绣时被针扎了一下估计也要大惊小怪的哭泣,找人撒娇。
收回发散的思绪,白墨子蹙眉,他真是有点奇怪为什么现在自己总是会莫名其妙的做一些不正常的事情,自从在这里醒来之后,第一眼看见女孩奔跑的身影,然后便是这样,会不经意的去观察她的一举一动,一直到现在才一个月,他便几乎是无意识地把她所有的习惯都记了下来,所有的言行,一颦一笑,都深深的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温柔的声线总在脑海里回响。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总觉的这个女孩身上有什么是不对劲的,就是那一点不对劲的地方,能够导致他出现这样的古怪反应。
到底是哪里呢?
“公子?你在么?”邱洛停在了桌前,放下碗,轻轻舀了两下,让热气散去一点,不知道为什么,除了那天在山洞里,之后邱洛根本无法听见白墨子的心跳声。
“嗯,我在。”白墨子应了一句,起身走至桌前,瞥了一眼汤药皱眉道“我不用喝药。”
邱洛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吁出,无奈的笑笑,声音温恬“小白公子,你喝药好不好?这对你身体的恢复是很重要的,我知道你身体好,伤势恢复快,但喝点药会更好啊,这都是我根据你的情况精心调制的,我知道你不喜欢吃很苦的东西,所以我往里面加了竹……”
“我真的不是怕苦。”白墨子抿了抿唇,颇有几分无奈。
这个女孩子每天都这么坚持不懈的来劝他喝药,最初以为他没食欲,便特地做许多清爽可口的凉菜给他吃,说是开胃。后来又以为他不喜欢喝苦的东西,就变着法子熬药,往里面加白糖、姜糖、红糖……现在还自创了个竹糖,简直像是带儿子一样,为了让他吃药威逼利诱统统用上,就为了让他喝碗药。
当然,除此之外还有一招就是现在。
“小白公子——”邱洛突然就放柔了声音,本来她的嗓子是有点嘶哑的那种,这给她一憋,就变成女孩子特有的那种软软糯糯撒娇才用的声音。
白墨子每回听到她这种声音就会感觉打了个冷颤,骨头都酥了似的,这实在不是邱洛的风格。
但每回为了让他吃药,她就会用这种软软糯糯的声音劝他,从天到地从古到近,从动物劝到植物……反正能够用来证明喝药对身体好的借口,她全都要搬出来说一趟。
于是乎。
白墨子面色僵硬的接过了碗,右手微颤地把药喝了下去,然后把碗递回给邱洛。
“是啊,公子,喝掉不就好了么,干什么一定不肯喝呢?还白白吃些苦头。”邱洛狡黠的一笑,不在捏着嗓子说话,又成了平日里的柔声细语“小白公子你坐下休息,你伤还没好,别乱走动。”
……
白墨子凝视着她,默然无语,顺从地坐下。
他知道不用反抗的,反抗是无效的,自从前一阵子回来,他就一直被当成重度残疾人养在这里,不仅不准出去走动,连离开床榻丘洛都要念叨好一阵子,简直是要命。
同时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相处,白墨子早已把最初对她的印象温婉恬淡的善良小医女改变成了狡猾机灵的鬼丫头,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女孩子对他格外不一样,她对其他任何人都是温柔平静的,唯有对自己,就会暴露她鬼灵精怪的本性,调皮又任性,总想些法子来闹腾自己。
他曾经问过丘洛,为什么她的性格变化这么明显,得到的回答却是“因为公子你与我是同一种人,双重性格。”
于是他茫然了,双重性格……
“公子,我去采药了,你别到处乱走动,多休息一下,伤才能好的更快。”丘洛什么也没拿,只是在怀里揣了足够的银票,每隔一段日子她便要进城里去采购一些药物,虽说山上药物极多,但光靠她手采是绝对不够的。
丘洛悠悠地往镇中心走,她在那里雇了马车。不过这回,她走了一半,突然拐了个弯,走到了镇边缘处一个可怜的孤儿家,那个孤儿今年十七,叫方从,是个男子,只可惜早年因为种种原因断了条腿,几乎失去了正常男子所能的劳动能力。
但他又需要一份差使来养活自己,丘洛便将他雇来帮自己驾车,送自己去镇上购买药材,顺便陪自己逛一逛集市,有时能买回些有趣又精致的小玩意,送给镇子上那些小孩儿玩玩,他们便会脆生生的喊上一句:“丘洛姐姐我最喜欢你了。”然后抱着她在她脸上“啵”的亲一口。
每回这个时候丘洛就分外的开心,她总记着,小时候自己这样亲哥哥或表姐的时候他们那种得意的表情,好像是一种享受,相同的,她也格外的喜欢那些垂髫小儿,那圆嘟嘟的脸,脆生生的童音,虽说自己也不过十二三岁,但心里年龄早已在一些事故中快速成长。
“小洛妹子,今天去哪里采药?”方从看见邱洛便从车上跳下,单腿依着车轩站立,伸手扶着邱洛上车。
“去边城。”
“哦,好的。”方从答应了,坐上车前的横木,又回头笑吟吟地问了一句“小洛妹子啊,你那个小男友今天怎么没有跟来?”
邱洛一个踉跄,几乎是摔进了车里,只听见她闷闷的声音传出:“方从大哥,他不是我男友,我今日去边城就是为了避开他,你就别再揶揄我了。”
“哦——”方从阴阳怪气地拉长了声调,却怎么也掩不下那抹笑意。
邱洛闷闷地坐在车内,有点郁闷,怎么都不信她呢。都怪那个赫连炎泽,她还以为他会跟他姐姐一起走呢,没想到留了下来,起初担心他会伤害小白公子,可是过了几日却没有动静,反而是像个牛皮糖一样一直缠着她,跟她说话,想法子逗她笑,要不就是捉弄她,或者是故意言语刺激她。
于是镇上的大妈阿婆们瞧见有人现在就开始冲她们眼中最佳贤妻献殷勤,立刻是纷纷行动起来,从医馆到竹屋总有在说媒搭线的,有的甚至去找小白公子,让他帮忙说说情……
于是邱洛便彻底晕了……
直接后果便是邱洛烦透了时时跟在身边的赫连炎泽,任他怎么说都不理,现在更是一心想甩开他,丢掉这个牛皮糖。
邱洛坐在车里,听见车外马匹地嘶鸣以及时不时地鞭挞声,心里却突然平静了下来,对于那种牛皮糖,还是不理睬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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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哒哒哒”随着一连串的马蹄声以及木车嘎嘎的响声,马车终于驶进那个并不大的镇子边镇。
边镇是个很神奇的地方,虽说不大,但却异常繁华,很多京城的王公贵族都喜欢来这边逛街游玩,还有那些富家公子小姐更是成群结队,因此这儿的商贩也格外的多,经济异常繁荣。
“丘洛妹子,到了。”方从拉紧缰绳,将马儿停下在那个并不大的药铺面前。
丘洛撩起帘子跳下马车,缓缓走进药铺,刚一入门便有随堂者殷勤地跟上来,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小孩儿。
“邱小姐您来了,快快楼上请,掌柜这些天正叨唠着您怎么这么久都没来了。”
“福宝,你可别说。我本来便是隔两三个月才来一趟的,你看我这回才隔了个把月便又来了,你还要贫嘴。”丘洛温温柔柔笑道。
那小童子尴尬地挠挠头,颇有些不好意思道:“小姐你就别揶揄我了,这回要买些什么药就直说就好了,回头咱派人给你送去,保准一粒米也不给您落下。”
“那便好。”丘洛应答“带我去见付老板吧,这回我可得采好些药呢。”
“好嘞!”一听这回,那小童子便笑开了眼,一撩门帘搀着丘洛进去“请吧。”
药馆外,方从放下丘洛便将马车赶到不远处的街角停下,等待丘洛出来,丘洛每回采药都是很迅速的。
待了一会,果然见着丘洛在那个小童子地引导下走了出来,正要上前去,却见着丘洛冲这边挥了挥手。
“方从大哥,你等会,我去买几样东西,太阳落山就回来。”方从来不及阻拦,就看见丘洛的身影消失在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丘洛妹子不是看不见么,怎么能够到处乱跑。
方从虽急,但碍于腿脚不便,只好呆在车上。
丘洛在街上走了片刻,连拐了几道弯,终于走到一个路边的地摊上。
“大姐,上次那种秀鼓还有么?”丘洛弯下腰一手细细摸着,一边询问。
“有的有的,小姑娘,上回那秀鼓很漂亮吧,这回还要几个呢?”地摊上的大姐笑意盈盈地问。
“五个就好。”算上小月,小虎子,还有几个即将生产的阿娘,五个足矣。
“好嘞……我帮你包起来。”大娘声音是带笑的,不知道为什么却又带上了几分颤抖。
丘洛付过钱,刚一转身便撞上了个人。
“小娘子,你又来买东西呐。不如这些东西小爷帮你买了,你跟小爷回去,保准你吃香的喝辣的。”一道刺耳的男声传入耳里,一只手顺势搭上肩膀。丘洛分辨出竟是上回来这调戏自己的那个贵族公子,上回因为有付老板帮忙拦着,自己走了,本以为他留个几天便会离开的,不料这个把月了,竟还没走。
“公子请自重。”丘洛螓首微垂,冷声道。
“哟,小娘子,上回有那付老板多事才让你跑了,这回你还想怎么躲呀。”那男子长相倒也不赖,只是那双眼里尽是阴霾和一种色迷迷的光线。
丘洛一把打开他的手,转身就往来路跑去,但因为看不见,没跑几步便摔在了地上,周围的人群却个个如躲避瘟神般四散开去,那男人却是这边镇新上位老爷的亲生儿子,以后要当家管门的大公子。
“唔。”丘洛动了动腿,一阵撕裂的痛传来,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大马路上竟布上了陶碎片,一摔地上腿上就被划伤,这人到底想干什么?哪见过劫色还要用这种伤人的手段的。
“小娘子,跟小爷回去,保准你持相当的,在这边镇衣食无忧。”
邱洛心里暗骂,只听见那人走近的脚步声,下意识性的往后缩缩。
“小娘子……啊!”
邱洛刚听见那人飘忽的语气,话到一半便听见破风“啪”的一声鞭挞声,紧接着便是那人凄惨的大叫声。
然后就有一双修长的手搭上肩膀,将自己挟进怀里,紧紧禁锢住,一靠近便闻见一股淡淡的幽香,沁人心脾。
“赫连你怎么跟……”邱洛微讶,这人怎么跟来的?她不是特地还找人装成自己去了西边的小镇么?他居然找到了自己。
他不仅找到了自己,还及时的赶来,保护自己。说到底,邱洛心弦微微一动,有点点感动,自己前几天那般姿态对待他却还是不厌其烦的来保护自己。
他手掌微动,轻轻拍抚在邱洛背上,说不出的柔情似水:“小洛姑娘别怕,我对付他们。”
街边喧哗震天,早已乱作一团,周遭不少老百姓都高喊着:“县官老爷大公子受伤了!”
大风在耳边呼啸,身体一轻便腾空而起,紧接着又是一阵噼啪鞭响,万籁俱静。邱洛正是茫然不知所措时,便感觉到自己被抱着移动。
不知,刚才赫连炎泽不过是抬手高举一块金雕玉刻的小巧令牌,其上一条金色的四爪金蟒盘亘于云雾缭绕中,吊额碧眼苍翠,阳光一照便是金光闪闪,威风凛凛。
这块令牌平常老百姓或许不明白,可那县令家的大公子又怎会不识?那分明便是太子令啊。震惊之下,他猛地跪倒在地,一下接一下的磕头,满脸惶恐。
四周的老百姓一时都噤了声,都没料到平时横行乡里的恶霸少爷竟有这般举动,便都紧张了起来。
“太子饶命,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太子饶命……”他一个劲地磕拜着,头破血流。好一会终于在一阵人群的哄闹声中战战兢兢抬头一瞥,却发现四周早已不见了人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