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赫连炎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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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清晨的第一缕光线伴随婉转的鹰燕清啼声射入洞中，那一直执着的烧了大半夜的火堆，连着最后一点火星子也终于熄灭了。
邱洛依旧靠着男子的胸膛，只是眼睑微微颤了颤，似要睁开，最后还是没有睁开，只是坐直了身子抬手将自己撑起来，只觉得身上一片湿腻——都是昨天的雨水，弄得浑身很是难受，但昨晚她睡得出奇的安稳，就连持续了多年的毛病也没再犯了……
一阵窸窣的穿衣声，刚刚蒙上白绫还没来得及绑发，便听见绵绵轻轻地叫唤声。
“喵——喵——”
一声比一声哀伤，绵长带着些萧索，这时邱洛便知，猫儿又不见了。
几乎是每隔十天半个月，猫儿便会莫名其妙的失踪一次，大约半天左右又会自己回来，去了哪，就连一向形影不离的绵绵也不知其踪迹。
黛眉微蹙，邱洛有点不解，摸索着拾起掉在一边的竹杖。
平日里猫儿失踪，绵绵早便已习惯，从来都是不闻不问的感觉，怎么今次，却这般哀鸣？
“咕噜，咕噜”到了后头，绵绵几乎是出不了声了，只从喉间发出咕咕声，其间的哀伤之意甚浓。
“绵绵——”邱洛轻声呵斥，她看不见，更不懂兽语，怎知情况？
倒是绵绵，不一会就安静了下来，敏捷的几步跳上肩头，半蜷缩半趴着。
邱洛没太在意，以为它那一会是闹着好玩，转了个身，摸索着，开始整理散落了一地药品、银针。
将东西都收拾好了，整整齐齐装进小盒子里，替男子号了号脉，显示脉相平稳了，邱洛才终于长舒了口气，温箬的药性果然厉害，只是也不能持久，估摸着那一小节温箬最多还能保持两个时辰的药性，若想救这男子光是如此可不行。
但一转念她又开始有点犯愁了，这些东西叫她带下去是小事，可这人呢？再背下去么？会有些困难吧！
想了想，最终她抬手拎着绵绵的后颈放到了地上，抚了抚柔顺光滑的绒毛，轻声道：“绵绵听话，下去帮我喊李舸哥哥他们上来帮忙把这位公子带下去，多几个人手。就走来的路，速去。”
语毕，轻轻拍了拍那萎靡不振的小猫，绵绵便飞快地跑出洞里，几个起落便已在树枝丫间失了踪影。
接着，她转身一如昨晚的方法将男子固定在背上，拄着竹杖，没再去管自己披散的长发，一步一步缓慢地往外走，是来时的路。
因为下过一场雨的缘故，树林里的尽是泥泞，落叶上也是湿漉漉的，连空气中都充斥着一股清新的气息，沁人心脾。
不过令她不解的是，她路途经过那猛虎死亡的地点，可任她如何寻觅那庞大的死尸却不见了踪影，连那一丝血腥味也在雨水的冲刷下消散的干干净净，但她来不及多想又朝山下赶去。
走了一柱香的时间，邱洛便在山腰上遇见了匆匆赶来的李舸等人。
李舸是个十六岁的青年，是个落败的贵族子弟，因为门厅中落而成了家族的弃儿。
他是邱洛在镇外的一个较大的城市里捡来的，那时他受了极重的伤，被几名乞丐围着打，有几天没有进过食物，虚弱的无力反抗，在那样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也没有人来管，倒是叫邱洛听见，便顺手“捡”了回来，在青山斋里做工，也算是有个工作。
李舸样貌也是极为不错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眉眼刚毅，将将十六却已有普通男子的身高，身材高大结实，也随镇上的一些大人出去学过些武艺，但并不精，不过在这和平的青山镇上还是够用了。
因为呆在医馆里工作，年龄又大一些，邱洛便总叫他舸哥哥
“小洛，这个是？”李舸瞧见邱洛披头散发的模样，再看那男子衣襟上的斑驳血迹，不禁赫然，一手接过那男子，一边询问。身边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也赶紧上来帮忙。
“是一个病人，昨天我上山采药，正巧那猛虎出山，叫我撞见了。这公子武艺高超，身中剧毒却也将我从虎口里救下，却从昨晚到现在一直都昏迷不醒。”
邱洛犹豫半响，没有把自己治病的过程说出来，只道那男子身受重伤又中了剧毒，免得被人知晓了要说些闲话。
“舸哥哥，麻烦你先将他送回去了，就放在我的竹屋里头，伤口我已经帮他处理过了，你再找几个人替他换套洁净的衣物，打理打理，他身中剧毒，你将我竹床边木匣里白色琉璃瓶中的药草捣碎，取黄芪二两，党参、薏苡、枸杞各一钱，碾碎和着水焖煮一炷香的时间，去渣留汤叫他服下。他现下适宜静养，我先去梳洗，一会变回来替他疗伤。”顿了顿，邱洛轻声说，声音有点沙哑带着淡淡的疲倦。
“嗯，那你速去速归，这人伤太重，你也得赶紧替他医治。”李舸应道，说罢便指挥着几个少年一同抬了男子往回走。
“对了，舸哥哥，他穿的衣服是什么颜色的？”邱洛突然问道。
“白的。怎么？”
“没什么……舸哥哥，你去吧。”邱洛温和一笑，摆了摆手。
微风吹起她的长发飘逸飞扬，薄唇微微抿着，嘴角上挑勾出一抹漂亮的弧线，那样一笑温暖的就像阳光照进人的心扉。
李舸微微一愣，旋即也是一笑，忘记了她根本看不见的事实，也是一笑，转身离去。
白衣，白色，白是神圣清高不容侵犯，它飘溢着不容妥胁，难以侵犯的气韵。可昨晚那男子，分明就是个很好的人，并没有那白所赋予的感觉，可颜色是最能体现人的性格了……这么说，这个男子一定是双重性格，一面神圣威严一面却温和可亲……
想到这里，邱洛嘴角便不经意的流露出了一抹笑意，她其实也是双重性格，除却面上的温柔可亲，还又一重暂时还没有人见过的性格。
她与这公子还真是有缘分呢！
想着，步伐便轻快了起来，这么多年，终于寻着个跟她一样的双重性格的人了，这人的命她还得尽力留下才好。
邱洛心下欢喜，从山腰到山脚背面匀速要走一炷香的路程也短了不少似的，很快便到。
到了溪边，邱洛却并不停下，她拄着竹杖叩击着地面一步一步缓慢地移动，沿着小溪、环着山边一步一步地走，沿途带起野草间蝴蝶蹁跹。
淙淙溪水声渐渐清晰，一改先头的平静陡然成了坡上湍急的水波，水声清脆入耳。
四周的烟雾浓密了起来，到了后头几乎是看不见路途，不过也好，邱洛本来便是瞧不见的，走起来也轻快熟门熟路。
再走了些路，云烟便散了，一幅极美似画卷的景象展现开来。
那是一潭碧绿的湖水，波光荡漾、湖水潋滟，其上淡淡的白雾飘荡，无数彩蝶绕着湖水翩飞起舞，水底岸边尽是温软光滑的鹅卵石，紧紧排列。
轻轻吁了一口气，嘴角的笑意尽敛。欢快的将足上的小鞋踢开在一边，只丢开竹杖衣带未解便俯身一步跨入水中。
“哗啦——”
平静的水面被打破，漾开了一圈圈碧色的涟漪。
此时已是深秋，天已凉了，可这水触手不仅不凉，反带着些淡淡的暖意。浸泡在水里，便像是在温泉，暖洋洋的让人全身都舒展开来。
蹲下身子，将全身都浸泡在水里，一手撤去面上的白绫，身体顿时便柔弱无骨一般向后躺倒，瀑布般的青丝沁在水里，如浓墨般顷刻间四散开来。
她就静静地漂浮在水中，白皙的脸庞上也沾上了水珠，一粒一粒晶莹剔透，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有一点点不安的感觉。
当水面没过耳鬓，一种古怪的声音顺着水蓦地传入耳中。
“咚、咚、咚”
沉稳而有力，一下一下的有节奏的，如同鼓鸣般的声响。
那是什么？她猛地起身，黑发披散在肩头，湿漉漉的滴着水珠，而那如鼓鸣的声响却失了踪迹。
不对！她再次潜进水里，那鼓声便又开始鼓噪，一下一下越发清晰。
是什么东西在响？
这个池水她来过很多次，从来没有听见过这种声音，有点类似于人的心跳声，那么的急促，那么的清晰，难道这水底，有人？
不可能！邱洛薄唇轻抿，这池水笼统不过一米深度，说大也着实不大，不过能容数十人的大小，怎么会有人在水底？
更何况，若在水底，那人不该淹死了么？怎么那心跳声会越发强烈。
“哗——”正想着，清脆的水声撩起，温温的水珠打在了脸庞上。
“唔，鬼！？”邱洛还静默着没说话，一个男声却传了来。
“姑娘？”那声音很温柔，像一汪湖水，静静流淌。
“嗯。”邱洛应。
“哦，原来是人，不是鬼。”男声继续，却少了几分戒备。
“姑娘，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我住这附近，来这有什么奇怪的么？”邱洛有点恼，这人倒是奇怪，竟然寻得到她的小湖，正巧撞上她梳洗不说，竟开口就是鬼，还理直气壮的问她的来由，她长得有那么恐怖么？
“哦，是么？姑娘可要小心了，一个人上山总是不大安全的，山上野兽多，会遇着危险的。”
“那多谢提醒了。”邱洛声音淡淡，带着几分疏离，转身便爬上岸拾起竹杖，缚上白绫，也不管自己湿透了的衣裙，转身就走。
“姑娘，等等……”
邱洛装没听到，继续走自己的，足底生风，踩得落叶嚓嚓作响。
“喂，姑娘，等会……”
有水声传来，约莫是那人追来了，邱洛不理，越走越快，还绕着路走，走那些自己熟悉的却难走的小道。
“姑娘，你别走哇，等等我……”方才还听见那声音远了，却突然间又出现在了前方，邱洛一惊，猛地顿住脚步，身子颤了颤。
“你想干什么呀？不要跟着我了。”邱洛抿唇，尽量恶狠狠地道，这人老缠着她做什么？
“不是，姑娘，我不是想要缠着你，只是我迷路了，在这山野里晃了两三日了，也找不着出去的路，现下见着姑娘是这附近的居民，还望姑娘能带我出去。”男子温和道，好像一点也看不出邱洛略有些恼怒的模样。
“你说什么？”邱洛心下顿时有了不祥的预感，转了身便急匆匆地往回赶。
她怎能瞧见那男子嘴角划过一丝戏谑的笑意。
等跑到了池边，邱洛二话不说便跳进水里，淌过水的另一端，俯身轻轻摸索着，半响触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果然，这池里那只不动的老乌龟不见了，只剩下了壳。她又直起身子，捏了大指和食指成弧形，放在唇边，清脆的唳鸣划破天际直冲云霄，悠悠半响回荡在山谷间。
可是，没有任何回应。怕是那两只小鹰也已经遭了毒手了。
“诶，我说姑娘——”
“你把它们怎么了？”邱洛转身截住男子的话语，语气含了怒气。
“什么怎么了？姑娘你是说水里的那只老王八和树上那两只小飞鸟么？”男子装傻。
邱洛微微颔首，贝齿轻叩薄唇，微微泛着白青色。
“吃了。”
“你！”邱洛语气含怒，朗声道“这位公子你怎么这么残忍？”
“残忍？”
“难道不是么？公子，万物生灵都是平等的，你怎么能随意伤害无辜的生命？”
“随意伤害？姑娘你一定是名医女吧？”语意温柔，带着些淡淡的慵懒。
“嗯？”
“只有医女才会这么的悲天悯人，将万物皆视为平等。”男子缓缓道“姑娘，你说万物皆是平等，那你说我一凡人，非神非魔的在这荒山野岭里徘徊两三日也出不去，自然也需要食物果腹，莫不是姑娘将我与万物视为不等？”
邱洛语塞，却仍是恼怒，她辛辛苦苦养大一点的小鹰就这么死了！？不甘心啊！！
腮帮子鼓鼓的，赌气的样子，男子看了觉得好生有趣，真想戳一戳啊。
“姑娘，此番你可能带在下寻路出去？在下赫连连泽，姑娘可唤我连泽，敢问姑娘闺名？”
“你想出去自己慢慢找吧！我是不会带你出去的。名字，我记住你就够了，你不必记得我。”邱洛黛眉一蹙，薄唇紧抿，转了身按常速走着。
赫连连泽失笑，你这慢慢走着，你不带我，我还不会自己跟着么？便也潇潇洒洒的跟在后头。
因此他也没有瞧见，邱洛薄唇轻舒，挑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真当她是傻子么？她的两只小鹰根本便无事，就在刚才，她还清晰的听见小鹰翅翼的扑腾声，离这儿很近，而那老乌龟她明明就清楚的知道那老乌龟早便死了，缩在壳里本便不会动。
不过，她要是看得见的话，一转身看见那男人一脸戏谑地盯着她，她忘记了一点，她从水里跑出来是湿漉漉的，淡绿色的长裙变紧紧地贴在身上，就算年龄不大，也能看清那若隐若现的衣衫下白皙的皮肤。
她毫无自觉的往山下走，清风拂过，长发一缕一缕垂着，水滴往下淌，顿时觉得有点冷，抿抿唇，双臂环抱。
也是这时一件温暖的长衫披到了肩上，还带了些一段冬日的梅香淡淡，衣衫上余留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导在身上，顿时那股凉意便失了踪迹，只有温暖和萦绕在鼻尖那淡淡的清香，挥之不去。
心头微微一暖，抿唇正要道谢，却听见那那男子温和甘冽如同泉水的声音：“姑娘要是说谢谢便不必了，请姑娘带在下出去便好。”
“好。”这回丘洛很是爽快的答应了，回头笑笑，转身又走。
男子顺从地跟在后头，却一直不停地聒噪着。
“姑娘，在下赫连炎泽，敢问姑娘芳名？”
“姑娘可是住在这山下？家中可有亲人。”
“姑娘……”
一路上邱洛便只听见他叨叨絮絮个没完，也不明白好好一大男人，声音又那么好听，怎么婆婆妈妈的，烦死人了。
邱洛一句话也没回他，只在心里头默数着步数，嘴角微挑。
三百四十一，三百四十二，三百四十三……三百四十九，三百五十。
果然，听见“呜”的一声，跟在后头的人变没了声息。
转了个身，等了会，又听见那人的声音传来，失了那份从容：“姑娘？你在哪？”
“我在这。”浅浅柔和的声音，嘴角的笑意越发扩大。
此时，太阳已升入天际，死死金色的光辉从氤氲水汽中射下，落在树枝上，落在丛林间，落在邱洛的脸庞上，带起一抹柔和而俏皮的神采。
“姑娘你……”
“你出不来的，这里有些古怪，除了我一般人是进不去的，但你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姑娘，我相信你一定有办法带我出去的，姑娘，你是好人，拜托你带我出去吧！”
“不好意思，办法我虽然有，但我的鸟儿和乌龟都出了意外，这一伤心啊，就不记得了，所以啊，公子你还是自求多福吧！”邱洛微笑“说不定，那天我的鸟儿啊，它飞来提醒我一下，我就又想起来了不是？”
语毕，邱洛也不管身后杀猪般的哀嚎声，转身就走，唇边，一缕浅笑嫣然。
这是她这很久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底的因为恶作剧而笑，不过，好像从很久很久以前，她便不会去做恶作剧了，这一次又是为何破了例？她自己也说不清，只觉得好笑，想做，便做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赫连炎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