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落已暮》尺沐淑

27、宫变

　　“是我。”男子应了，果然是当初在青山镇分别的赫连炎泽“小丫头，什么时候醒的？”

　　帐帘撩开，几束冷风顺着灌入，隐隐的接着烛光看见外头连绵夜色下白雪飞舞，竟然是寒冬。赫连炎泽一步踏入，连忙放下帐帘，微笑着走上前来，邱洛有些怔然地看着这个熟悉却又陌生的男子。

　　玉冠束发，眉目俊逸，一双眼是温和的茶褐色，带着些温柔的色泽。一身长衣披地，这样的冷天竟也只穿着单薄的锦衣长袍，身材颀长却让人感到坚实，赫然是俊逸公子的模样。

　　“你是……赫连？”邱洛有些疑惑与不信，竟然是这般样貌，本来印象中话嗙应该不会有这样的惊人之姿的。

　　“怎么还不信？小丫头，这回可愿意嫁给我了吧？”一瞬间，赫连炎泽笑容邪肆，吐出的话语让邱洛一瞬间就相信了他的身份，那个温和的有点点唠叨的，在自己身边呆了绕了很久的男子。

　　多年前的青山镇上，他在树林间一句“小丫头，你这么贤淑医术又高超在这镇上也是埋没了，不如你嫁与我，我带你去京城，过繁华富贵的生活好不好？”让她犹自震惊。

　　“赫连，竟然真的是你。”邱洛几分惊喜，想起身身子软软地倚在榻上，身子用不上劲“我怎么会在这里？绵绵呢？”

　　“我们是在行军途中在树林里碰巧捡到你的，绵绵那只猫又跑丢了，估摸着过些日子又会回来的。”赫连炎泽温声道，一边分外自然地替她掖了掖被子，腰下垫了个小枕子“怎么样？这回可愿意考虑嫁给我？”

　　“噗嗤”邱洛浅笑，居然还贼心不死呐，刚想解释，却突然有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

　　邱洛那一笑还没结束就听见砰地一声。

　　帐子被掀了。

　　然后又是砰地一声。

　　一个布衣男子嗷嗷叫着从天而降，直直砸向邱洛。赫连炎泽立刻抬手一拉想将邱洛移开却惊讶的看见邱洛身形极为灵敏，不仅移开了，还一脸严肃地顺手将手边的烛台端放在了男子下落的位置……

　　于是抢救邱洛的动作改成了抢救不明飞行物……

　　再然后那男子砰地落地后不过一瞬就看见一抹绯红的身影掠进来，一块类似于搬砖的东西朝邱洛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当头朝邱洛奔去……最终准确的降落在了布衣男子头上……

　　男子重伤，吐血……

　　“奶奶的布衣，你给老娘说，到底给我手下传染了什么病！怎么一个个都开始病倒，军医都诊不出来。”进来的正是红叶，此时她正满脸煞气长剑前指抵在布衣颈间。

　　“姑奶奶……我真不知道……”邱洛好奇地看着男子满脸纠结，半晌后突然手腕翻转白光如线悬空搭脉“你是不是近些日有腹泻恶心，头晕脑胀，胸闷气短之感，半夜经常被噩梦惊醒……”

　　“姑娘，你怎么知道？”布衣奇道。

　　“小洛丫头是个医女。”赫连炎泽笑道“是仙界医女。”

　　那布衣顿时瞪圆了眼，猛扑上来可怜兮兮道：“仙女啊，救救我吧，你看我主子要杀我。你快治好大家吧。”

　　邱洛失笑，扶了他起来道：“那是自然。不过还得让我观察几日情况才能定下病因。”那布衣连连感激，那红叶也起了性致，饶是好奇地打量邱洛。

　　一边嘴里还骂道：“布衣你个神经病，整天就知道耍宝。”

　　几日后，邱洛经过细致的观察终于确定那些士兵所患之病却是妖界人以妖法所施之术，若要解术必须要有充足的药物资源，而这漫天飞雪的荒地自然没有，除非回宫。

　　“那可巧了，此番我们正是打了胜仗在回宫的途中，估摸着还有几日就可归京。”红叶在一边笑道，几日相处下来，她眼见邱洛东奔西走，每一个病人都仔仔细细的询问记录，白天黑夜接连琢磨思考，连出几味药都让士兵们的症状缓解了许多，不禁也生了几分敬佩之心。

　　几日时光又过，邱洛跟随大队伍第一次踏足人类最高的领地，天子的皇宫。恢弘大气的皇宫固然华丽，只可惜邱洛实在是没有闲心去看那个景色，现下，他们这万人大军正被围捕在宫中，无数穿着铠甲的侍卫将他们团团围住，是夜，火把高举，天地一片通明。

　　“皇上口谕，兰苑七王爷赫连炎泽助太子谋反，其罪当诛，现下令，杀无赦。”有太监阴阳怪气道，邱洛清楚的看见，那一瞬，站在自己身边的赫连炎泽那温和俊逸的脸庞上蓦地浮现出一抹冷厉。

　　却看他没有丝毫慌乱，只是抬手间便安定下了军中略微的骚动，上前一步笑道：“公公可知假传圣旨可是何罪？”

　　“这罪呀，咱家跟在皇上身边多了清楚得很，用不得王爷提醒。”那太监并不买账，也是若这事一成天下在手还怕什么？却见那太监悠悠道“七王爷，您与太子勾结的密条全被皇上知道了。”

　　赫连炎泽心下一沉，没想到在外行军数日与太子的交流竟然全盘被发现，面上却不动声色道：“公公，这谋反若要定赫连无话可说，可是能否让我手下这些士兵先离开？他们行军途中染了会传染的怪病，若是不及时治疗恐怕会四处传染，饱受折磨之痛。死我赫连一人没事，可是这一众忠心为皇打下江山的士兵，总不可以不顾吧？否则，可真是让人心寒呐……”明明是那样带有讽刺威胁意味的话语，出口却是那样诚恳真挚的语气。

　　心中顿时一凛，又是一个不好招惹的。这样的话看似是在体恤下属，实际却是在算计着两条路，要将这造反事态中脱出身来。

　　若那老太监真放那些士兵出宫，那些士兵一定会迅速脱离管制纠集更多的人从外包围解救赫连，亦或者是去解救天子，天子如今被困但必然未死，否则造反者必然早早出手，篡位取而代之，同时也不能忘了，这兵是七王爷的兵，不是皇上的兵。

　　而第二条路子，便是若这太监当真不体恤士兵，那必然会引起众人心中的怒火难平……届时即使要打，也总比士气低落要好的多。

　　“哟，这些国家的栋梁们都病了么？那可怠慢不得……快，来人，请太医来就地诊治，既然病了，就别乱跑了，原地好好休息下罢。”那老太监笑得阴柔怪气，赫连听罢脸色却是一冷。

　　赫连炎泽冷笑，却是眼光一瞥，隐隐瞧见数丈外墙后有什么东西的影子映在了墙头上，压低了声音便与邱洛说了。

　　邱洛立刻就反应过来，白绫下双眸微张，绿光微闪，那不远处墙后的景象便一清二楚。

　　“墙后二人。一青年执一明黄锦缎，一老者面色焦灼。青年年已弱冠，右眼下有黑斑。老者着仙鹤紫袍，戴金鱼袋，眼窝深陷……”

　　“够了。”邱洛转眸，瞧见赫连嘴角流露出一丝丝胸有成竹的意味，接着就听赫连道“保护好阿洛，红叶，你随本王走一趟。”

　　紧接着，就看赫连炎泽身同鬼魅般掠起，红叶紧随其后，而身边一群士兵迅速地将邱洛护在里面。

　　“放箭。”太监一声令下，顿时四周密密麻麻无数箭矢悬射而出，箭影流光间，只有邱洛一人清楚地看见无数箭云中，赫连炎泽与红叶双手交握，周身顿时有无数仙力白光涌动，替他们将箭矢一一挡落，但毕竟是两名凡人，那由仙力组成的白光也支持不久，不过数秒时间就已消失。

　　眼见着箭矢就要射上肩头，邱洛急忙抬手绿光涌动替他们挡去最近的那些个箭矢，而其他较远的箭矢即使不用防护他们两人也犹如轻盈的燕子，在之间跳跃闪动，飞快地就要窜上墙头，却看墙的另一边也围满了人将那青年和老者围困，周围侍卫挽弓搭箭，这赫连与红叶一过去便成了被攒射的对象。

　　邱洛柳眉微蹙，左手一招长剑便执于手，一身碧色衣裙流光溢彩，身形微动便消失在人群中间，再次出现便已在墙头，万箭攒射的一瞬。

　　双手一合，一剑变双剑，双手飞快转动挽出一朵又一朵剑花，光影叠叠、剑影烁烁，双脚如同踩着鼓点般移动，身影如同一只蝴蝶般在夜空中悬浮飞舞，并不如何快，却偏偏能在极端的时间里将四周的箭枝统统挡去。

　　“铛铛”金属戈弋清脆的碰撞声。

　　一轮过去，身影不停，便一跃如秋叶轻盈漂浮，在月光下碧色光华起舞，那样轻盈、那样柔美、那样无暇、那样圣洁不可侵犯。

　　众人所见。

　　那个清婉葛丽的窈窕女子，在火光的映衬下，汗水如珠，眉目如同一朵盈盈欲绽的清荷，满面清芳秀逸，又像是一朵悠悠白云，即使是面色苍白也不失淡雅素致的气质，恍若神仙美丽，不带着一丝妖异，一时间人人都看呆了去。

　　踏步如水，步步生莲。

　　赫连炎泽也免不了呆了一呆，他本便对邱洛颇有好感，如今邱洛这如同舞蹈般的剑招在自己身边施展出来，自己是看的最为清晰，也是感觉最为震撼的一个，一瞬间，女子清丽的身影就烙在了心上，那一抹好感，便一瞬间升华成另外一种更加深刻的感情，挥之不去……

　　而没人能像低下那群士兵般清楚的感觉到那种巨大的压迫感，远远的只是剑风便犹如实质般要将他们绞碎，长剑如同被什么抓住了一般蓦然脱手，却一动不敢动，心里迅速地产生一种无力、一种不敢尝试的感觉。

　　他们在害怕，破坏了这半空中的绝美一舞，亵渎了那黑夜中如同仙子般美丽的女子，将她惊走，再不回来。

　　世界万籁俱寂。

　　所幸，赫连炎泽是反应最快的，也是沉迷时间最短的，一转眼间便已如同猛虎般倏然扑出，剑光一闪便如同罗刹般连取人性命，见血封喉，人命如芥。

　　紧接着红叶也当如其名一般，如叶飘落，双手红绸一卷，那青年手中那卷明黄的丝帛入手，长袖一翻，竟将那老人与青年生生从墙头直接甩入另一边己方阵营，而正好已有数名士兵双手相叠，将两人接下。

　　三个人，一个防御、一个攻击、一个救援，瞬间将一项本不可能的事情完成了。

　　“小洛丫头，你现在立刻就走，别掺和这件事。”

　　然后紧接着就看见赫连炎泽身影如魅，往东部掠去，他的目的地是东宫，太子如今定然因造反罪名被困，而宫里重臣大半是为他七王爷的支持者，而他七王爷支持的又是太子，如今是由于皇帝口谕而被蒙在谷里，只要救出太子，再将这圣旨摆出，立刻的，太子便会一呼百应，所有人都会转过风来支持太子。

　　而如今那真正的谋反者，想必是拥兵自重的沈后外戚，南陵国南怀王，在外行军数日，赫连麾下不断有关于皇上贴身太监与南怀王秘密会面以及南怀王行事嚣张的消息传出，从那时起，赫连每日都派属下送信与太子叫他小心留神着南怀王，只可惜太子还是年弱势寡、心思单纯，竟然叫人给控制住。

　　邱洛柳眉微蹙，站在高墙上面色几分苍白。赫连炎泽与红叶呻吟消失她本该成了众人攒射的目标，此刻却没有一个人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邱洛却一惊，她遥遥望见半空中红叶将锦帛对着赫连炎泽抛去，却有冷箭倏地破空朝红叶射去，红叶一时躲避不急，竟然被射中肩胛骨，身形在高楼上摇摇欲坠，邱洛却动作超过了思维，身形一转便扑了上去。

　　而那头，赫连炎泽扭身去接那锦帛，却有冷光一闪，一道人影突兀地浮现在眼前，近在咫尺的锦帛就这样被夺了去，同时剑光一摆，长剑便贴着赫连炎泽的背脊擦过，仅留下几缕断发。

　　“杀！”底下万军惊醒，骤然间金戗碰撞不绝于耳。

　　邱洛救下红叶，便只见她肩膀上鲜红的鲜血肆涌，她本着红衣倒不如何明显，但那血顺流而下滴到邱洛碧裳上就显得格外刺眼狰狞。

　　“红叶姑娘，你没事吧？”邱洛连声问，一边手上毫不停止地用法力取出储存在虚无中的纱布药物，涂了些消毒的药物，在她肩头垫一块厚棉压住伤口四周，也不拔箭，又用白纱缠紧，可依旧血流不止。就见红叶嘴唇一抿，双手在肩上伤口四周连点几个穴位，那血才止住一点。

　　邱洛本打算让红叶逃走寻个安全的地方养伤，红叶却并不答应，一转身就从屋顶跃下，手中红绫像是收割人命的镰刀，毫不犹豫出手，回手时前面一条血路清出。

　　“跟我走。”红叶一拽邱洛，身姿如燕，飞快从人群中掠过，直直将众人甩出数百米才将邱洛往一个偏僻的院子里一推道“躲到这里，那边如今正在猛烈交火状态下，没人会注意到这里，院井底有宫女服你去换上。”

　　“等一会人都去了那头，你从这里出去顺着道往前走到第三个口子左拐，再往前走两百米有一个荒败的院子，你进去，进偏殿墙头上有三幅水墨画，你到画有王爷的画下按这幅璇玑图根据‘飛’‘親’‘翳’‘君’‘傷’‘反’这几个字的规律敲击石板，千万不要敲错，会有机关。”红叶这个整天笑嘻嘻的女子脸上第一次浮现那种凝重的神色“若半道上碰上士兵也要镇定，就说是沈皇后的贴身婢女，他们不会为难你。之后的事情到了你自会明白怎么做，我知道赫连不愿意连累你，你本是神仙不该管凡间的事情，但这一回劳烦你一定一定按照我所说的去做，如今兵部倒戈，人界大乱，但这不仅关系到赫连的性命，也关系到尊……”

　　话到一半，突然听得身后有脚步声传来，红叶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块锦帛塞进邱洛手里，转身欲走，又急忙低声道：“我们最多只有一个晚上的时间，天一亮恐怕就回天乏术了，所以你一定要尽快。还有赫连让我告诉你，在这里千万莫施法术了，你要留心……”说到这里，红叶意味深长拖重了音，却是语毕转身就走也不待邱洛多说。

　　却听见院外奔跑声四起，还有士兵焦急地呵斥，邱洛来不及多想转身就猛地跃进井里，却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不如何深的井实际上却有几十米的深度，邱洛连忙长剑一挥摩擦在深井两侧减慢速度，终于落到底部。果然，一路人马匆匆跑过没人注意到这边。

　　邱洛这才轻声吁了一口气，这场兵变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也不清楚，只能推断出个大概情况，但眼下她所知到的是她得照红叶的话去做，不然赫连会有危险，还有那最后一句尊……什么的会有危险。

　　她大伤初愈就接连几日耗心耗力研制医药，这晚又为了救人耗费了大量体力仙力，一时间靠在井底有些喘不过气来，再加着外头不断有脚步声踏过，一时半会的也出不出去。

　　可是邱洛刚想坐下休息一会，就突然听见一阵窸窸窣窣地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爬动时所发出的摩擦声，又像是什么东西想要尖叫而憋在嗓子里的惨叫声，邱洛瞥眸，顿时心底一炸，身子颤抖了起来，一手捂唇，拼命忍住没有叫出来，却是胃里一阵翻涌，忍不住挨着墙干呕起来。

　　蛇眼一开，井底那些个惊悚的景象一一浮现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