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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日光 ...

  •   【鸢尾】
      那年,他十二,我八岁。
      那日,宫廷夜宴。我坐在命妇席上母妃身边,隔着珍珠帘子,看见他端坐席上,为王上奏筝。
      那刻,他着青碧色长衫,身姿挺拔,仿若秋日里长青的松。琴声幽幽,天地间仅剩下一个沉静的他,一个陶醉的我。

      月峤,这是他的名。
      我念了百遍、千遍,就像他从不曾离开我身边。
      世人都称他,芙蓉公子,只因他爱极了芙蓉,连衣襟上都绣着,人又似芙蓉一般高洁。
      我便悄悄地去瞧芙蓉的样子,画芙蓉的样子,绣芙蓉的样子,只为有一日能亲手为他缝一件袍。

      我是清乐王庶出的女儿,只因我的母妃出身高贵,是四大家族里白氏的嫡女,因了挚爱我父王才甘愿入府为侧室,我才被王上破格封为鸢尾郡主。
      母妃系出名门,自然品德才华俱佳,从小我便由母妃亲自教导,一字一句,一举一动,均是照着四大家族的女儿来做的。
      到了及笄年纪,母妃便开始考量我的婚事。
      他自然在范围之内。风华出众的芙蓉公子,月家大公子峤。还有精通对弈之术,天下赞誉的国手,水家三公子棋;文武双全,战功赫赫,青大将军的幼子净。
      母妃最看中他,说只有他的品格风姿才配得上我。
      我偷偷地笑,只祈愿我真能成为他的妻。
      就像书里写的、梦里做的一样,恩恩爱爱,相濡以沫,儿女成群,白头偕老。

      【芙蓉】
      我是听过鸢尾郡主的名号的。
      那是被王上破格封为郡主的清乐王庶女,听说她样貌人品都十分出众,还奏得一手好筝,堪比四大家族之女。
      更让我惊讶的是,她也喜欢芙蓉。
      坊间曾流传两句诗,却生污泥池,半分不沾瑕。
      据说是她的闺阁之作。
      这个女子,是在感慨她的身世不正却依旧独立浊世,还是以此诗向我表达倾慕之情呢?
      我不由得在寻常的关注之外,多出了几分好奇。
      父亲母亲已经不止一次催促过我早日成婚,好踏入官途,为月氏一族增添本就多得过分的荣耀。
      我却烦腻得紧。
      成婚为官之后,我便再也没有闲情去欣赏芙蓉开花的怦然心动,也没有逸致寻遍天下古筝好手相互斗琴的酣畅淋漓了。
      只不过,若真的非成婚不可,这位鸢尾郡主倒是不错的选择。
      起码,有这两句诗为证,她并非一般古板无趣只一味懂得贤惠的名门淑女。
      我,突然很想见见她。

      那一日午间,照旧在书房临帖,蓦地听见窗外刚从园子回来的清丛和梓嵋的交谈。
      听说园子里的芙蓉快要开了呢,不知道公子什么时候带咱们去瞧瞧。
      这才记起现下已是七月,也到了赏芙蓉的时节了。
      不知怎的,脑子里竟想起那位鸢尾郡主来。和这样一个识花懂花又知情趣的女子一同品酒奏琴,应当是不错的享受。
      心想至此,便提笔写下一纸邀约,用蜜蜡封好,唤了清丛进来,嘱咐他仔细着送到鸢尾郡主处。
      清丛低低地应了,眼里却是藏不住的好奇。
      我看着他,心下一片明朗的笑意。
      人生若不得恣意妄为随心所欲,那还有什么趣味?

      【鸢尾】
      今日,仅仅是兰秋时节里普普通通的一个日子。
      却是我这一生中难以忘怀的黄道吉日。
      因为今日,我要赴公子的邀约。

      昨日午后,月府遣人送来一封蜜蜡封口的信,来人说,是大公子给鸢尾郡主的。
      花青交给我的时候,我连手都在颤抖。
      他的手,那双修长的仿佛有魔法能奏出这世上最美的曲的手,不多久前曾为这封信封口。
      我小心翼翼地裁开信封,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信纸。
      “近来月园芙蓉盛开,虽敌不过牡丹天香国色,却别有韵味。峤斗胆邀郡主明日月园相聚,互交心得,共赏芙蓉。愿郡主不嫌峤冒昧,入园一叙。月峤敬上。”
      这是他的字,是我朝思暮想的人的字。
      我看了数遍,确定没有看错半个字,这才轻轻放下信纸,用镇纸仔细地压好。
      公子,我的公子。
      内心的喜悦仅仅剩下这几个字。谁能知道我心里的快活呢?
      仿佛如梦初醒得知美梦成真,一切的一切,都不再是我自作多情。
      昨夜,我的梦都泛着甜味,还有水芙蓉的清香萦绕。

      今日一早,我便遣了花青去备水沐浴,用桂花油涂抹过每一缕发丝,以香胰擦洗过每一寸肌肤。花青小心地替我挽了一个堕马髻,斜斜地插入一支长流苏珍珠点翠绿宝簪,配以同质翡翠的耳坠子。因是赏景,脸上并不浓妆,只是略施薄黛罢了。
      我换了碧绿的翠烟衫,并散花水雾绿草百褶裙,身披翠水薄烟纱,与发簪和耳坠相得益彰。
      稍稍用了些白粥和糕点,我便带着花青启程去城西的月园。

      【芙蓉】
      她坐船悠悠行至湖心亭的时候,清丛刚刚摆好饮酒的器皿,是两只西域进贡的白玉夜光杯,奇就奇在它触手生凉,哪怕炎炎夏日,美酒倒入其中,不多时已如经过冰镇一般,饮来更添一分清冽。
      用的是西域的夜光杯,品的,自然也是西域的葡萄美酒。
      西域雨水虽不丰,但好在日光充沛,培植出来的葡萄果小皮厚味甘,拣色泽饱满的葡萄搅碎,连皮一同置于木桶之中,四蒸四酿,方得殷红如血、清香扑鼻的葡萄美酒。
      梓嵋正巧取出我常用的一把绿尾雕花古筝,仔细地架在一旁。
      我倚在亭子外侧,看见她一袭绿裳,安静地坐在船头,从芙蓉初绽的湖中盈盈而来。
      心,不由自主地一动。
      事后想来,那便是一见钟情的感觉吧。

      船慢慢地靠了岸,她在侍女的搀扶下小心地登上湖心亭,面容姣好,姿态优雅,步步生莲,一举一动莫不是世家女子的样子,但由她做来,却少了一分恼人的死板,多了一分诱人的活色生香。
      “公子安好。”她行了一个虚礼,嗓音是软糯的女儿腔。
      “郡主同安。”我回道,“郡主请落座。”

      夜光杯里盛着清丛方才斟好的葡萄美酒,紫红色的酒液散发出清甜的气味,迎着日光,仿佛西域的红宝石一般晶莹剔透。
      她似乎并不是第一次见这种酒,素手轻晃,酒香四溢,深深嗅了一口,却只是淡淡地赞美了一句“果然是公子的酒,陈年佳酿,美哉,美哉。”
      “郡主可喜欢?”我也晃了晃杯子,浅浅啜了一口。
      她轻笑起来,说道:“鸢尾自然喜欢。上一次尝到此酒,还是父王出征西域得胜回朝时带回来的,那时我年纪尚小,母妃不让我多饮,只偷偷喝了几口,那味道却一直记在脑子里,此后再多的花雕杜康也掩盖不了。今日是鸢尾有幸,得公子眷顾,再次饮到此酒。而且,这酒仿佛比上次喝到的更为甜美浓郁。”
      “难怪了,常人莫说饮了,连见都未曾见过这珍贵的西域葡萄美酒,峤也是碰巧得了两壶,便和郡主共饮吧。”我的心里对她的好感更多了一分。
      “芙蓉隐隐已有盛开之势,此时来赏,若运气差了一点,就只能碰到一鼻子灰,可是……”她的话音未落,梓嵋突然惊呼起来。
      “公子,郡主,快来看,芙蓉开了!”
      我和她一道行至湖心亭外侧,湖面波光粼粼,满湖的芙蓉陆陆续续地绽放开来。
      四周是清丛、梓嵋和她的侍女的惊叫声,我却清楚地知道她和我一样,听见了芙蓉绽放的美丽声音,静静地沉默和感动。

      【鸢尾】
      我曾看过满树满枝的纯白梨花,我也曾等待过昙花百年一放,但一望无际争先恐后盛开的芙蓉,我还是第一次见。
      那种震撼,一生都无法忘怀。
      更何况,我的公子,就在我身边,和我一样的欣喜。

      “郡主,峤可有幸为郡主奏一曲?”他放下白玉杯,轻声说道。
      “鸢尾求之不得。”我的内心仿佛有一只飞鸟在扑腾,搅乱了一池湖水。

      他撩起下摆,就那么随意地坐在亭子旁,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优雅。
      清铃铃的琴声从他手下流泻出来,淌进酒里,淌进湖里,淌进我心里。

      一曲奏罢,他弃了筝,又在桌子边坐下饮酒。
      “你知道吗,世间还有一种美丽的花,名叫鸢尾,”我顿了顿,发现他的眼神里皆是玩味,“它代表宿命中的游离和破碎的激情,精致的美丽,可是易碎且易逝。”
      “郡主此言差矣。”他笑起来,眼角弯弯,“峤若得郡主青睐,必定全心全意。”
      我抬头看着他,清秀俊朗,乌发飘逸,剑眉星目,一袭月白色的衫绣浅金芙蓉,“芙蓉公子”的名号果真不错。
      “郡主,今日天色已晚,峤送郡主回王府吧。”

      赐婚的圣旨降临那一日的情景,至今仍像梦一样,盘桓在我脑中,久久不去。
      我欣喜得简直想飞起来,想告诉全京都、全天下的人,我,要嫁作月峤的妻了。
      就连母妃一向古井无波的眼中也带着些许笑意。
      那是我从八岁就倾慕至今的男子,是全天下的女子都想嫁的芙蓉公子啊!
      我何其所幸,得他眷顾。
      我快活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全然忽视了母妃那久违的笑意背后,深深深深的忧虑。

      【芙蓉】
      那日之后,每当我凝视满湖盛开的芙蓉,总会想起她的姿态来。
      想她临水自照,鬓角斜飞,只一支简单的流苏簪,藏在黑亮的发里,却是教人移不开眼的惊艳。
      想她说出鸢尾的时候,眼神里那抹清浅的忧愁,我便不由自主地想拂去。
      她若慕我,我定不负。

      那日我便向父亲母亲道出了我想成婚的心思,也点明了我要娶鸢尾郡主。
      父亲母亲起初并不太赞成,鸢尾郡主在月家未来主母的候选名单上的排名并不靠前,一面是本身的庶出身份总归不好,另一面是月家一开始并不愿意和朝廷王室扯上什么关系,但是当下已不是朝廷初建的时候了,几十年经营,朝廷的实力已经可以和四大家族相提并论了,反观四大家族,由于对利益分成的不满,人心越来越离散,虽然外在仍是风光无限,内里却渐渐空虚起来。这也就是为什么父亲一直极力希望我踏入仕途的缘故。
      一头渐渐老去的猛兽,除了接受被蚕食的命运,唯一能做的,就是和还未占据整个森林的同类结盟。
      父亲母亲决定接受鸢尾,应该也是出于这个考虑。
      不论如何,鸢尾郡主,那个眉目间依稀可见芙蓉影的女子,将是我的妻,月家未来的当家主母。

      圣旨颁下,一切便已成定局。
      我抚摸着明黄色的丝帛,想着她此刻的表情,微笑。

      我说过,鸢尾,若得你青睐,我定全心全意,不负痴心不负卿。
      我愿用余生,抹去你眼角眉梢的半分愁,只愿你平安喜乐。

      【鸢尾】
      大喜那日,天空蓝得能滴出水来,京都的每一条街道,都挂上了红绸彩灯,仿佛上元灯节一般热闹。
      喜服是母妃寻了好久的天山冰蚕制的,染的是十月的枫叶红,缀的是深海的白明珠,绣的是江南的缂针,端的是十足的精致华贵,更不用说发簪上点的西域进贡的七彩琉璃珠,并同质长流苏耳坠了。
      我对此却毫不关心,再多的珍珠翡翠,也不过是锦上添花,他又何曾在意过呢?
      一句诗,一阕词,一把筝,一杯酒,便是十丈软红也留不住。

      从清乐王府到月宅要经过大半个京都,周遭俱是声响,唢呐声,马鸣声,欢呼声,并花青指挥吩咐的声音,一同避在花轿之外。
      我只静静阖眼坐着,手中的红果已然有了微微的暖意,脑中不断浮现出那日月园赏芙蓉的情境。我在公子漆黑的眸中看见了和曾经的我一样的惊喜,仿若寻得千年珍宝,不忍放手。
      公子,我的公子,你说,若得我青睐,定不辜负,今日我便赌下这个誓,你若不离不弃,我定生死相依。

      国史注:戊戌年十月初四,清乐王庶女鸢尾郡主下嫁月峤为正妻,京都同庆。

      【芙蓉】
      骑在马上,我抬头,蓝莹莹的天空里没有一丝白云,澄澈得仿佛月园的湖水。
      耳边的一切声响都莫名地散去,唯独感受到的,是厚重帷幕内那个与我心心相印的女子。
      我可以看见,她青葱般的柔荑,拢在袖中,玉琢似的脸庞上,浮起一种称之为幸福的神情。

      月府一片张灯结彩,远远看去像是一片红色的湖,人头攒动,都城里凡是和月家攀得上关系的人都来了。往日宁静雅致的月府刹那间喧哗起来,我却生出了一种奇怪的陌生感,仿佛心爱的物什被打破了。
      月园深幽的竹林小屋,藤植缠绕、偶有日光渗漏的长廊,还有初遇她的湖心亭上,都缚上了鲜红的丝带彩条,新修整出来的阁子几乎要被红色淹没。
      婚宴定在月园的霁月楼,霁月楼是月园最高的楼阁,楼高十八丈,远看起来高耸入云,仿佛伸手即可触月摘星,平日里鲜有人去,只在婚宴寿宴红白喜事的时候用。
      父亲母亲都在忙着招呼宾客,因了娶的是清乐王最宠爱的郡主,诸位王爷少不得要来贺一贺,月家又是四大家族之首,和其他家族的联系甚是密切,也不得不往来喝上一杯喜酒。
      因而今日,月园充斥着各色人物,高低贵贱,龙蛇混杂。这是我和最心爱的女子喜结连理的日子,却生生被办成了一场哗众取宠的宴席。
      我早知道我的婚宴注定了是这个样子的,心下烦恼,却也并不好发作,只得敷衍着随他们闹去。

      可是,又有什么好在意的呢?
      喧嚣,如果不去听,便不会扰乱本心;浮华,如果不去看,便不会磨损心智。
      这一叶养在深闺未曾耀世的鸢尾花,我以琴采撷,奉于心上,定不叫她破碎凋零。

      【鸢尾】
      婚宴不过是一个过场,但拜天地的那一刻,我仍感到一种巨大的喜悦席卷了我的身心,不由得微微颤抖起来。
      幼时便有的梦想,今日终成为现实,多少个午夜梦回,我都因梦中的情景太过真实而哭泣,而今,绮梦成真,我是月峤的妻,名正言顺、独一无二的妻。
      婚房在月园东侧竹林后的莺语阁里,随着嬷嬷走了许久才到。这日清风吹拂,鲜红的盖头偶然被吹起一角,我瞧见了那日和公子一同品酒赏芙蓉的湖心亭,浅笑起来。

      坐帐,撒帐,合卺,件件不错。
      礼毕,嬷嬷遣婢女们收拾了桌上的桂圆、花生一干物事,退了出去。
      此刻,月已中天,正是洞房花烛时。

      龙凤花烛立在床头静静燃着,偶尔爆出一两声响动,并不突兀,还添了份温馨。
      公子一袭正红色喜服,端坐于我身边,温润的侧颜因着烛光愈发柔软起来。

      “鸢尾,你可信那句白头偕老?”良久,他终于出声。
      “自然是信的。”我答。
      他不再问,而是拿起床头用来剪烛芯的剪子,剪下一束发来。然后又捋过我脑后的一束发,剪下。
      我好奇,却也不问。
      只见他取下腰带上缚着的一枚鸳鸯荷包,仔细地将两束黑发打结,放入荷包之内。

      “那,峤愿与鸢尾,白头偕□□死之时,再同看黑发,此生不负。”

      公子的声音仿若三月里最和煦的一缕春风,湿了眼,暖了心。
      这样的公子,叫我如何不欢喜。

      窗间透进几丝夜风,烛光微微颤动,似是怕羞。
      人影憧憧,水乳交融,自是一夜浑然天成的鱼水之欢。

      第二日晨起梳妆,开了小窗才发觉前夜竟下了场淅淅沥沥的小雨,阁子里新移植的宝蓝鸢尾花沾了露珠,在清晨似有若无的日光里显得尤为娇艳。
      公子仅着素白常服,便执了妆台上的牛角梳子替我梳发。
      “娘子今日梳个随云髻如何?”公子的声音清泠泠的,却分明是难掩的温柔。
      我敛了敛眼角,看见泛着崭新色泽的铜镜里清晰地映出公子动作和表情。
      “随云髻?相公可是盼着鸢尾随云而去?”
      “怎会?”他轻声笑起来,俯身在我耳畔印下一个浅浅的吻,“娘子倾城之姿,绝世才学,峤如何舍得?娘子若要追云逐月而去,峤定将你抢回,以金屋贮之,再不许你出门半步。”
      霎时,我颊边飞上两团红晕,匆忙拿过胭脂水粉来遮。
      “随相公便好。”

      循例今日要去拜见月家主母,梳洗过后,花青取了件新裁的淡紫色慕水纱对襟长裙来,配紫珠流苏长簪,喜庆又不失清爽。
      公子也换了天水碧的长衫,月白的腰带上佩了和田白玉牌,还有昨夜藏了结发的鸳鸯荷包。

      出门前,公子随手折了一朵开得正盛的鸢尾,小心地替我簪在发髻上。
      “娘子名唤鸢尾,这朵鸢尾恰似娘子,美貌荣华,无人能及。”
      “相公何处学来的这油嘴滑舌?”
      “何须刻意去学,见着娘子自然便有了。”说罢,他手中折扇一展,活脱脱一副浊世佳公子的模样。
      我心下羞恼,只执了花青的手径直走了,也不理会他在身后低笑。

      【芙蓉】
      一夜颠鸾倒凤,她身量纤细,肤如凝脂,又是知情识趣的女子,倒叫我愈发珍爱。
      连带着窗外的鸢尾也顺眼起来。
      这样的女子,本就该细心呵护,不叫她受一丝悲苦的。

      出门的时候,无端觉着那鸢尾甚是配她,折了来给她簪上,倒让她嗔怪了。
      偶尔的小性子,添了几分小夫妻的味道,有何不好?

      出了竹林,步行不多时,便到了父亲母亲住着的绪语阁。绪语阁比如今我住着的莺语阁大了几分,因是月府主阁而显得尤为庄重,虽也系上了正红的丝带,却一丝轻佻都不见。
      母亲一身桑染色如意云纹衫,配十六树红宝簪,并镶红宝银镯,端正地坐在上首,接着是族里的姑姑婶婶,最下首是同辈的姊妹。

      因了她是同辈里地位最长的媳妇,便请了婶婶来引她正式行礼拜见,磕头奉茶水,这就算是孝敬过了。
      一面闲聊一面用过了早饭,正想同她去湖心亭看看芙蓉,父亲派人传话过来,说王上的圣旨到了。
      猜测着,大概是封官的旨意。我终是免不了要入这染缸一般的官场。
      母亲正巧留了鸢尾讲话,我便先去前屋接旨。

      “诏曰:月氏长子峤,才学出众,品行端正,封为正三品吏部侍郎,钦此。”
      公公宣旨的声音沙哑悠长,我的心却重重一震。

      吏部侍郎,主管官吏任免、考课、升降、调动等事,是六部之中最重要的所在。
      我本以为不过封个礼部侍郎,或是国子监祭酒的闲职,却万万想不到是实权如此之大的礼部侍郎。

      父亲自是喜不自胜,吩咐着再放些鞭炮喜庆喜庆,又叮嘱我要好好为官,为家族添荣增誉,实在不能因为赏花看景等风月之事误了朝廷大事。
      我只得小心地应了,却深深不以为然

      【鸢尾】
      母亲身边的侍女梨落引了我进内室,母亲正在榻上休息,想来是岁月终是不饶人,就算曾是水氏最负盛名的美貌女子,也不得不屈服在其消磨之下。
      母亲眼角边已有了浅浅的消不去的皱纹,发丝间也隐约可见银色,这半日礼节便让她力不从心,得休息片刻才有精神。

      我小心地坐在桌边,不敢发出大的声响,一盏茶的功夫,母亲才悠悠醒来。
      梨落赶紧端上放温了的一盅山楂薏仁粥,还有一碟芙蓉酥和鹅儿卷。
      母亲喝了几口,才发觉我也在,便吩咐梨落给我也盛一碗。
      “这山楂薏仁粥,口味清甜,又能解暑热,夏日里喝是再好不过的了。峤儿也喜欢,回头让你的小厨房也学着点。”母亲放下粥,拣了块芙蓉酥入口。
      “是,鸢尾记下了。”我喝了几口,发觉味道确实不错,虽然材料不甚名贵,但山楂开胃,薏仁清热且有养颜之效,现在食用确是佳品。
      “还有,如今我精气神愈发短了,又有这一大家子要管,光是账目一项就足够让我头疼了,何况这里里外外族中事务繁杂错乱,真是管也管不过来。”母亲斜倚在软垫上,缓缓地说。
      “母亲的意思是……”我迟疑着开口。
      母亲微微笑了笑:“自然,也不能一股脑儿交给你。你是王府的郡主,自小养在深闺,也不懂得这些,我只叫你开始学着这管家的事儿,能为我分担些便好。左右将来峤儿接了族长之位,你也是要做当家主母的,总不能什么都不晓得吧。”
      我低声应道:“是,母亲,鸢尾留心会学着的。”
      “嗯,好孩子。”母亲浣了浣手,道,“这我就放心了。”

      又闲话了片刻,到了用膳的时候,我起身告辞,带着花青回了莺语阁。
      吩咐了小厨房备下午膳,正巧公子从前屋回来。

      “恭喜相公。”我迎上前去替他除了外袍,又遣花青去奉茶。
      “娘子已经知道了?想来是母亲那儿得的消息吧。”他饮了口茶,说道。
      我笑道:“前头的鞭炮声都传到我耳朵里了,整个园子都传遍了,我怎会不知晓呢?相公如今可是吏部侍郎了,先前同鸢尾赏花的日子怕是再也没有了。”
      “娘子可是在埋怨?”他微微抬眉,“那峤便不做这个官,只一心一意同娘子日日饮酒赏花,可好?”
      “相公又取笑鸢尾,鸢尾哪里敢?”我不由得笑出声,却背过身去故作生气。
      一阵安静,我突然感到颈侧有浅吻印下,进而蔓延到额头、脸颊、嘴唇。
      “别……花青他们还在呢!”我吓了一跳,不由得出声阻止。
      他的吻并未停止。“我都遣走了。别怕。”

      公子的声音那么好听,那么从容,那么安定,让我不由自主地放下心来来,心甘情愿,沉沦到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 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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