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第六十章 ...
-
少妇头发散乱狼狈的坐在原地，目光呆愣地盯着白银手中的那只红狐狸，声音颤抖地低喃着，“三郎……”
名字似乎为三郎的红狐狸是头成年狐狸，身形颇大，皮毛光亮漂亮。白银拎了没多少步就有点手酸，她随手将狐狸扔在地上，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指。
婉儿愣愣地盯着那具尸体，声音飘忽地木然开口。“他死了……我呢。你们会怎样处置我。”
白银对上那双空洞的眸子，其实她也不知道怎么处置这个女人。听刚才的对话，这女人似乎勾结那只狐狸精杀了自己丈夫，还替它引来其他的人给它当食物，洞里那累累白骨就是最好的证明。这些事情虽然伤天害理，但其间似乎又有些隐情，要是杀了这女人么，还让手里沾了条人命，况且他们也没受到什么伤害……
白银想了想，却不直接回答，只面无表情地说“谁叫你觊觎红绡的相貌惹祸上身了，你害死那么多人，还谋杀亲夫，憔醯媚慊嵩趺囱俊
听到这话，那少妇不知道为何突然发狂，神色激动地抓着头发，眼睛浑浊癫狂地瞪着白银，“你以为我是贪他的相貌！？如果马车里睡的是你们任何一个我都会找你们哭诉。任何一个可以逃离这里的机会我都不会错过！三郎不肯带我走，要我找食物给他吃，他要吃人，我只能照做，不然他就不会替我杀了那个臭男人！”
白银从中大致听明白了一些内情，在脑中拼接成一小段基本完整的故事。
这个女人极恨他的丈夫，却没有能力摆脱他，便勾结狐狸杀害自己相公。她或许还爱上了那只狐狸，但也有可能只是期望那只狐狸带她离开这个村子，可后者显然只是利用她，让她给自己找吃的，且偏偏那红狐狸重口味，居然要吃的是人，女人没法子，只得照办。她今晚多半也有些侥幸心理，希望真能博得红绡同情和怜惜能带她走，可却失败了，于是她便诱他去送死。
“你就这么恨你相公？”
少妇冷冷笑着，不管不顾地拨开衣领和袖子，苍白羸弱的肌肤上满是伤痕，陈旧的、尚未结痂的，遍体都是。“他每日对我非打即骂，我这身伤都是他打的！白日里人前的拳打脚踢不用说了，夜里最难熬，他——他竟将鞍子搁在我背上，拿我将畜生骑……还用沾了他打猎的箭头抽我！我好怕，我好怕看到他……那个畜生，死了最好！我恨不得吃了他的心，喝光他的血。三郎替我报了仇，我与他相好有何不可！？”她说的语无伦次，情绪激动到了极点，苍白的脸上露出一片可怖的狰狞。
白银听了这番隐情一时说不出话来，沉默了半响。那被杀的猎人显然具有典型的家暴倾向和性变态行为。这女人如果说的是实话，那么她也确实可怜。遇上渣男不可怕，可怕的是遇到变态渣。
“他虽是狐狸，却待我那么温柔……就算他是骗我的，只要他能带我走，我也认了……”
白银听到此处，忽而认真地反问，“那你可以自己逃走。为什么非得把希望寄予在别人身上。你男人出去打猎的时候你不可以逃走吗？”
“我一个弱女子怎么离开，在这世道上如何生活！？”那跪坐于地的女子爬了起来，愤愤不平地朝白银反驳。
白银诧异地开口，“你要是想活，就会活下来，累的跟狗一样也可以在这世上拼命活下来。如果你下定决心真独自逃走了，或许苦虽苦些，毕竟活的更自在些不是吗？”
年轻貌美的脸上俱是泪水，那女子死命咬着嘴唇不再说话，只是盯着白银看，眼中仿佛燃烧了一团漆黑的毒火，愤怒、不甘、绝望，燃烧着一切。
其实白银想的仍是单纯了，这世上哪有她想的那么容易。可她也只是个没经历过什么大起大落的小姑娘，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从小就被保护的极好。她只是想当然的觉得只要自己努力有决心去做，多半会有所回报的。
“天快亮了。”低柔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白银恍然，望着面前泪流满面的凄惶女子，犹豫道“红绡……你说怎么办？”
红绡走上前几步，右手轻柔地抚了抚白银的脑袋，“送她回去。村人如何处置与我们无关。”声音柔和却冷静。
天边的一缕曙光漫入森林。
菱单手拎着两只死狐狸，另一只和白银握着走在一起。这一次回去，白银并没有缠上红绡，也不知是赌气还是如何想的，只是和菱紧紧握着手。
一路上三人都太过沉默。
白银的心思来的快去的也快，她主动开口，“你刚才生气了？”
“恩？”红绡持着华丽精致的双剑略走在前方，一如当年那个带她走出瘴气林的红衣少年，秀雅绝丽，容姿清贵。
即使最初被他的美貌吸引，也不排除自己想要嫁个贵公子过上安逸日子的心理，但白银对他一直以来更是感激的。因此无论他做什么，她都觉得红绡是有自己道理的，是可以被谅解的，心中笼罩的忧虑淡去，白银侧头看了看那绝世倾城的美人。
她斟酌了一下，小心说道“那个狐女……那样你。”
纤秀的背影一顿，红绡有些好笑地回头看了白银一眼，眼角眉梢晕染着一分揶揄的笑意“有点。”
“额。那个，你别在意……长的漂亮不是你的错。”白银眼神有些飘。
红绡怔了怔，唇角翘起，垂眸浅笑，“是呀。”
天空泛起了苍青色，在光影交织中，他走了过来。温柔的眼眸带着笑意望着跟前小个子的瘦小少女，优美白净的手伸来，红绡第一次主动牵起白银的手，温声细语地询问，“怕不怕？”
他说的是那会变成人的狐狸？还是斩杀狐狸的场面？无论是哪个……“不怕。”白银干脆地摇头。她自己是狐狼，怎么会怕。只是你呢？你会排斥异族么？如果知道我们是狐狼，你还会待我们这般好么？她心中有千万个问题，却不敢问出口。
“乖孩子。”秀美的脸庞仿佛抹上了胭脂，他笑开了，艳丽如漫山桃花绽放。
望着他的眼睛，白银突然有些发晕，脑袋卡壳了一般，眼神也迷离起来，仿佛醉在了一汪酒池中，心荡神迷。
“走。”清冽如泉的男声突兀的响起，惊得她从梦中初醒，说话的是白菱。他凑近脑袋，认真地凝望着白银，又道了句“银银？”语调上挑，字字清晰，语气也学的极好。白银呆了下，彻底回神，也不知自己刚才究竟是怎么了。
回到那个小村的时候，天已半亮。白银在百米外停了下来，她看着前方，忽然问红绡，“红绡哥哥……你讨厌异类吗？”
红衣少年漫不经心地回道，“还好，有些区别。”
“对！其实妖怪兽人啊也有好有坏的。”少女猛地嗤房此劬α亮思阜帧
“恩。你说的对。”他含笑顺从地点头，轻轻摆了下她的手。
习惯了他的语气和态度，也不在意是否是敷衍，心结化解，白银不疑有他，这才瞥了瞥一直跟在身后的女子，有些困扰和犹疑地轻声问，“她会怎么样？”
红绡同样看去，摇首缓缓道“无论如何，这便是她的命了。”
——
马车迍迍的行，夏风温温地吹。
一辆低调华丽的马车驶出一片小树林，在宽阔的大道上哒哒地行驶着。
车内坐着锦衣玉饰的几名年轻男女。
唯一的一名着了身上好烟粉色衫子的小个少女，她托着腮帮子，来回无聊地打量着车内的其他几人。裙角绣着黄粉蝶的百褶裙随着她的动作摆动着，那些栩栩如生的蝴蝶翩翩展翅似欲飞出裙摆。
忽而想起一事，她爬到其中一名红衫美人身边，扯扯那人的衣袖，睁着双漆黑水亮的大眼睛好奇道，“红绡~你怎么知道我们路上遇到的那具男尸是婉儿的相公？”软糯的声音仿佛孩子一般纯真。
凤目微睁，红绡斜睨过来，“还记的我说过那具男尸尸身上有人类的齿音？”
“有一颗痕迹较浅，显然施力不均导致。”
“婉儿缺了颗牙齿！”白银想到了。“所以是她咬的！”
红绡毫不吝啬地夸奖，“聪明的小妹妹。”声音中带着低低的笑意。
他的声线有种奇异的吸引力，较之男性柔软又较之女性低沉，格外的动人，随意的一句话，也仿似在说着动情的情话。
白银的小心脏忍不住又蹦跶了一下，她嘿嘿笑了两声，装模作样地客气道“哪里哪里。”
“吁——”外边传来车夫小柳的喊声。
听到这个吁白银就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马车停下。小柳恭敬谦卑的声音自帘外传来。“主人，前边有几人躺在路间，似伤势严重。”
闻言，秦仲离和白银不由得面面相觑。这一路是怎么了，不是死人就是伤者。难道又是兽人的手笔？
“我和你一同去看看。”秦仲离在红绡开口之前抢先说道，他朝红绡挑了挑眉，又扫了眼白菱，“左右都有你这绝世高手护着，还有那边那位，总不会出事的。”
红绡无奈地笑着，算作同意，掀开帘子便出去了。
白银拉了拉菱，“我们也去看看。”几人先后下了马车。
走近那一堆横七竖八或俯或仰着的人，但见那四五人衣着破烂，身上还有凝固了的已经发黑的鲜血，裸/露出的肌肤污垢横身，黝黑的肌肤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这几人年龄不一，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似惨遭毒害的一家几口。
“真是心狠手辣！”秦仲离低声愤然咒了声，他面露不忍地走近几步，目光中有悲悯之色。
就在此时，只见被几个大人护在身下的孩童一只手动了动，“呲……”轻微的呻/吟声传来。
白银惊，秦仲离喜，红绡神色不动。
衣着华丽的青年公子一时竟顾不得那脏乱的尸体，靠近几步就愈伸手去把那孩子拉出来。
白银忽而张口叫道“等等！”在对方颇疑惑的神色中，她四处张望一番，寻了根一米来长的树枝走了过来。
她心道：这秦公子还真是没常识，万一这些尸体携带什么瘟疫病毒啥啥的怎么办，他这么不管不顾地直接去拉那孩子，心地倒是良善，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要是他染上了可就完蛋了。况且，经历了前两天狐狸吃人事件，怎么的也得有点危机意识吧……
她看了秦仲离一眼，将他推开些许距离，自己从袖中取出一块方巾捂住口鼻，伸长了手臂去拨弄那堆尸体，顺道很没良心地戳了戳那孩童的身子。
“你……”秦仲离见白银动作，眉头一簇，伸手便要去拦她。
谁料就在白银戳上那孩童的瞬间，忽而那半大的孩子猛然窜了起来，扑向白银，张开嘴巴就欲咬上她，那一口的牙齿竟尖锐细小如锯齿般！
白银条件反射地甩手将树枝插入那异变的孩童口中，阻了他的攻势，身子敏捷地连连向旁退了好几步。白菱在危机突发后也几乎瞬间来到她身边，将她拉到自己身后护住。
“吱吱——”尖细的鸣叫声自那孩童口中溢出，一双眼睛只剩下乌黑眼仁占满了眼眶。随着他这声惊叫，那地上躺着的‘尸体’竟尽数跃起！但见他们黝黑的皮肤上短小浓密的毛发顿时生长出来，不一会儿就密密麻麻的长满了全身。“吱吱——”一声声或高或低的尖锐鸣叫仿佛刮在骨头上，听得人耳根发麻，寒毛直竖。
此时秦仲离和白银二人均吓得一身冷汗，好在白银用树枝试探了一番，否则若是秦仲离直接俯身去查看，那口牙齿必然就要扣在他的咽喉上，咬断他的脖颈了！他们互相看了看对方，仿佛说好了一般一同向反方向跑去。
白银脚下跑的飞快，眼睛四处搜索，锁定一处紧贴着山体一块半丈来高的青岩石，猛然回身抓住秦仲离的手“这边！”
二人躲在青石后，秦仲离靠坐在石块上微喘着气，“你倒逃得挺快。”
白银不在意地笑了笑，抱拳回道“过奖过奖，竟夕兄也不赖。”
秦仲离一噎，睨了她一眼，转身去看外边的战况。
原本身后那些异变的生物几乎在二人奔逃的同时，一拥而上，疯狂地咬向红绡和白菱。
红绡早在事发之初便有所戒备，他不慌不忙地侧身躲过一击，抬腿踢在那佝偻着的人型生物的头颅上，将他踹飞几丈，顺手抽出双剑目光扫过那几只黑眼珠的异变尸体。
白菱五指成爪，脊背微弓地盯着那几具布满黑毛的东西，一双青空色的眼睛已全然睁开，空濛如玉石般的眼眸此刻却散发着幽凝冷厉的寒光。一股铺天盖地的可怕气势压倒性地震慑住了那几具不时发出唧唧声响的生物，除了被红绡踹开的那只老者形态的怪物，其余四只犹疑着竟一时不敢上前。
白银也探出半颗脑袋，小心偷看着，忽而皱眉低呼道“老鼠！？”
外边那五只似由‘尸体’异变成怪物的生物自然是鼠人。他们本体为老鼠，狡猾程度不下于以狡黠著称的狐狸，羽化后变成人型故意躺在此处，伪装成假死状态，诱路人来查探，乘人不备后群攻而食之。
那方白银自在心中惊疑不定，只怪道如今这些兽人都疯了吗？异人界自古以来便有天道规定，羽化后的异人不得依仗先天优势去残害人类，否则将受天谴，同时百兽均可将其追杀捕食，且其族群不得给予任何庇护。它们自古以来已经习惯了这条定律，就仿佛被强权奴役惯了的百姓，怎会突而残杀攻击人类？
就好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正在控制着，撩拨着整个兽人界，推动着什么在诡异而血腥的前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狐狼族有没有危险？她强压下内心那股不安和困惑，凝神观察着外边那方状况。
红绡忽而栖身上前，一抹红影闪过，没有漂亮的剑舞和多余的剑招，他点刺劈一招招毫不留情，水银般的剑光如流星划过。他出招迅捷先发制人，为等对方反应便已杀死两只鼠人，这一系列动作不过转瞬间，却如流风般优雅又好看。
杀人的艺术！几个字不由自主地就这么窜入白银脑中。
“漂亮！”就连旁边的秦仲离也情不自禁地低呼出口。
白银好笑地瞥了他一眼，察觉到白银目光的俊秀公子这才意识道自己说了什么，他脸颊微红，清咳了两声后噤声不语，仔细观战。
可剩余的三只见同伴顷刻间被杀似受了惊吓，但仅一瞬后，反而挑起了他们的仇恨，一双双黑珠子似的眼仁登时变得赤红。唧叫一声，也不顾白菱的震慑，攻势迅猛地扑了上来。鼠人的速度极快，他们左右不停地进攻着，上跃，下俯身子灵活的不可思议。
饶是红绡也不禁露出些意外之色。
出乎意料地一道雪白色的影子以一种更匪夷所思的非人速度迎面扑了上去，凡是他手掌和五指抓过的地方，俱是一块块深深的泥坑，可他挥爪的速度却越来越快，几乎化作了一道残影，在那些长着黑毛的鼠人身边穿梭。
只听的几声“吱吱——”惊叫，两只鼠人被他击中，强大的力量将他们拍飞撞上数丈外的几棵高树上，与此同时两柄飞剑如利光射向那两只鼠人，几乎在他们撞上树干的同时，银剑至，刺穿心脏将其生生钉在树上，化作两只巨大的黑鼠。
白银和秦仲离异口同声地惊叹，“厉害！”
与此同时仅剩的那只孩童身形的鼠人也已被白菱抓住，硬生生被他单手穿透胸膛。
红绡回头朝二人笑了笑，示意他们可以出来了，随即便向大树走去，脚尖轻点，飞身而上取下剑来。
此刻，秦仲离忽而脸色一变，倏地缩回身子干呕起来。白银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回过来头看的时候，却见得那个少年一身雪衣已浑身浴血，白衫上尽是斑驳的血迹，仿佛一朵朵红艳的花儿绽开在那一片洁白无垢的白雪上。他的手中左右各拎着半截血肉模糊的黑漆漆尸体，滴滴答答的流着滚烫的血。
白银一呆，没想到他竟然徒手将那鼠人撕成了两半。
危机解除，少年静静站了会，随后他似有些茫然地四顾一番，鼻尖耸动，在寻找着什么。目光扫到藏身在巨石后伸出半个脑袋的白银，才锁定住。那精致如画，冰雕玉琢的脸上似乎在那么一刻鲜活起来。
白菱随手丢掉手中鼠人的尸体，大步朝这方走来。他很快走到了白银身边，乖巧地站定，面无表情的脸上眉梢稍稍舒展开来，一双烟雨空濛的眸子安静地凝望着白银。
秦仲离看他的眼神也有些变了，那是一种看异类的神色，有些惊疑有些防备甚至有些忧惧，但仅仅一瞬间，他叹了口气，目光复杂地看着白菱道，“你的手段也太过凶残了。我一直奇怪你……”攻击的姿态和动作真的很不像人，反而更像野兽……似乎想到了什么他面色又白了几分，一瞬间变幻莫测，他抬眼扫了跟前的二人，最后只低叹了声“算了……”
白银心惊肉跳地瞟了眼身侧的年轻公子，心道难道被看出什么了？
白菱却对外界并无半点反应，他仍旧瞅着白银，丹枫色的薄唇秀气的抿了抿，他俯下身子将脑袋凑到白银面前，动了动嘴唇，认真而专注的说道“银银，我保护你。”
温热的呼吸吹在脸上，白银不知怎么的突然脸就有些发热，对周遭的一切感知也变得迟钝起来。如翎羽一般纤长浓密的睫毛下那双纯执的眼睛里全是自己的倒影。白银觉得那一刻似有一片沾了花蜜的花瓣落在了心尖上，甜甜香香的还有些柔软。她忍不住微笑起来，也不顾那满身的血污，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顶，揽上白菱的脖颈，额头对额头轻轻碰了碰，“菱好厉害！”
白菱冷艳清冷如冰雕的一张脸也在白银额头贴上自己的那一刻有了些变化，唇角极小幅度了向上翘了翘，一闪而过的表情，仿佛在笑。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第六十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