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第五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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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大的竹椅上，少年沉静地端坐着，腰背挺直，敛眉垂目，俊美的脸庞上一丝表情也无，彷如一尊精美的雪雕。
一只小手碰了碰他的胳膊。“哥哥，你怎么都不说话？”稚嫩的声音好奇道。
少年未动。
“菱哥哥！”小女孩加大力道猛推了推他。
那少年这才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慢悠悠地朝她看来，神色说不出的倦懒慵美。
“……”
“你果然是睡着了！”小女孩雀跃地拍手，随即捂住嘴巴，偷偷瞟了眼旁边正在说笑的几人，凑到他身前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他们的。”
二人间有了共同的秘密，更何况对方还是个长相静美的俊俏哥哥，小姑娘心里欢喜，对他也愈加亲近几分。
小女孩犹豫了一下，伸手抱住少年的手臂，撒娇似的把脸贴在他的胳膊上，天真烂漫地朝他咯咯笑着，“菱哥哥你陪我玩吧。”
少年身子未动，只侧目静静瞧了她半响，依旧不言语。
“好嘛好嘛——”她讨好地蹭了蹭少年的胳膊，两只垂髫小髻上绑着的樱粉发带随之摇晃荡悠悠的。
白菱的目光却被那发带吸引，跟着它移动着，烟雨般空濛的眼睛愈加迷蒙。他的脑袋微侧了侧，伸手便抓向小女孩的发髻。
少年的动作极其迅捷，几乎脑中念头一起，手就已经握住了女孩的发带，完全不容对方拒绝。莹白如玉的手指紧紧抓着手中柔软樱粉的绣花发带，他嘴角抿了抿，眼中显出星点愉悦的情绪。
“菱哥哥！放手呀。你要把我的发带扯下来了！”小女孩小小地惊呼了一声，想要向后躲开却已被他紧紧抓住发带不放。
白菱却仿若未闻一般固执地揉捏着手中的发带，眼神专注地盯着，露出难得的兴致。
漂亮的小髻被拽的凌乱。“你快放手！不要这样啦。发髻要乱了。”女孩子生怕自己的发带被她扯坏，小嘴一瘪，急得都快哭了。
细细的两条胳膊几乎挂在了少年的手臂上，那名孤僻安静的少年这才动了动眼珠，垂下头。
他的面上没有一丝表情，木然平淡，却有着一种孩子气的懵懂纯澈。
他便带着那种认真而困惑的神情瞅着女孩，几缕墨黑的碎发柔软地垂下，半遮半掩着额心的菱角青纹，纤长翘密的睫毛如翎羽一般优美，微微颤了下。
小女孩一愣，脸上慢慢爬上一层红晕，她害羞地松开了手，有些支支吾吾地结巴道：“我最最喜欢这头饰……弄坏，就就没有了……”
菱依旧沉默着，不发一言，认真地看了她的头发一会儿，他忽而伸手扯下自己束发的雪□□致的发带，毫不犹豫地递给跟前的小女孩。
长发如云流泻而下，披满了肩头。黑发，玉颜，朱唇。清冷的面庞此刻看起来却比女孩子还要漂亮。
这是……？
“跟，你换。”异常清晰的三个字自他的唇间迸出，这是他今晚说的第一句话，说完便严肃地凝视着小女孩的眼睛。
交换发带？这是……定情信物？
小女孩面颊火红，有些犹豫地偷偷瞥了眼丝毫未注意这边的几位大人，还有那个心不在焉捧腮望天的小姐姐。她扭过脑袋，心里有些甜丝丝地低头羞涩接过他手中那根做工精湛的云纹发带。
小手轻轻抚摸着这根锦带，小丫头心想，这可比自己的发带值钱多了……
白菱待她接过发带，眼睛便立即睁大了一分，青空色的眸子也清亮了几许。他毫不客气地立刻探手扯下女孩发髻上那根松散的樱粉发带。
……
天穹黛蓝，天海中星子洒落，碎银点点。香樟树的香味悠悠荡荡地在院中漂浮着，仿佛一层迷离清香的美梦。
白银正在发呆，她托着腮帮子仰望着夜空，周遭平和温馨的说话声不断环绕着。嗅着樟树芳郁的香味，她的心也变得格外的安定祥和。
这般漂亮宁静的星空，有多久没仔细看了呢？似乎在狐狼族的时候她就总是喜欢将板车停在草丛间，躺在上面看星星，那个时候总是盼望着出来，可现在真出来了，倒也没有原先那么大的澎湃激情了。
银河水迢迢，穹汉渺苍苍。似乎有那么个夜晚星星也这如此明亮。
紧靠招拦山有一处僻静丘岭，悬崖之顶有一处青石铺就的平台。开阔的视野可以将整座招拦院尽收眼底。
晚风拂面，灌起翩飞的袍角。
石案，古琴。
一名石青长袍的青年端坐在青石台上，目光辽远地望向无尽的星夜，苍白清瘦的手指拨动着古弦。一曲苍茫空阔的曲子从琴弦上溢出。
青年身边倚靠着一名半大的小姑娘。
小姑娘巴掌大的平凡小脸上有一双明亮黝黑的眼睛，圆圆的大眼睛黑溜溜的格外天真可爱。她的脑袋枕在青年的腿上仰头看他，心中充实而温暖。那张脸十来年不变，岁月似从未在他身上刻下分毫痕迹，女孩有些恍惚，“族长，你开心么？”她几乎是无意识说的。
“何为开心何为不开心？又如何评定。”青年依旧望向远方，淡淡道。
悠悠琴声自悬崖之顶荡出，似可穿越重重青山，携游绵绵流水，无尽无终。
小姑娘一愣，“我也不知道……”
巴掌大的小脸衬着鹅黄色的衫子像一只可怜可爱的小绒鸭。她凝神仔细想了想，才缓缓说道，“如果做了一件事，你觉得值得就会开心，后悔，就不开心。”
青年平静地回道“是么。”
二人靠的极近以至于小少女满鼻子都是他身上独特的味道，就似一杯苦茶中滴入一点香蜜，清香甘苦。
“你现在……开心么？”小少女有些期待又有些不确定地半撑起身子，一只手勾住他的胳膊弯。
他终于停下拨动琴弦的手指，垂下眼睑，望入怀中的小姑娘眼中，神色寡淡而漠然。唇色浅淡的嘴唇微启，他道“我觉得能够如这般守护族人很好。”我觉得如今就很好。
完全是他的风格，小少女却头一次生出挫败感，她只感觉心中憋闷难受，愤愤不平地开口“那你自己呢？你就呆在族里一辈子？永远这个样子？”
青年静静地看着她，伸手轻揉了揉她的额头，宽大的衣袍几乎将她的整张脸遮在袖下。
看不清他的表情，却听得他用那平淡柔和的声音缓缓道“只为我族平安昌盛，足矣。”
她形容不出那一刻的感觉，仿佛吃下了一颗没有剥皮的柿子，只觉得满嘴麻木涩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眷恋依赖的阳光抛弃，再也无法破土而出了。
……
族长，似乎许久没有想到他了。
哎呀呀，想什么呢！族长大人如今八成忙的要命，又要寻找好苗子努力培育下一代，又要为族人诊病治疗，还得时刻注意关于类族的消息……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干嘛呢，以前这个时候他应该会在药庐里研究他那些宝贝药材吧。
她这方思绪游离，冷不防耳边传来莺歌般清脆动人的欢快笑声。
白银回神，侧头看去。
不知何时那白樟老头的小孙女竟已经坐在白菱的腿上，笑嘻嘻地靠在他身上拿着一根粉色发带替他绑着头发。而白菱却纹丝不动地任由她胡闹着，手中拽着另外一根粉色发带。
二人的发带均被扯下，头发散乱地披散着。女孩亲近地捧着少年长发，笨拙地替他绑头发，红扑扑的脸颊像一颗粉嫩的可爱苹果。
白银一震，心中无端生出不悦，绞眉盯着那二人，疑惑地想，他们两个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菱居然也会和别人亲近……
越想白银也不知怎么的越发不快，胸腔憋闷地哼了哼扭过头去，眼不见为净。
我都没坐过菱的腿上呢，这小丫头居然坐到他腿上了！咦？怎么会想到这个。乱七八糟的！白银闷闷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望天。哎，一定是今晚夜色太撩人，害的咱春心荡漾了……
“菱哥哥，你长得真好看。比南巷的怡芳哥哥还要好看。”小女孩的声音甜脆中含有几分羞涩。
少年依旧兴致盎然地反复翻揉着发带，动作却显得极其小心，几乎没有用什么力道。
似乎习惯了和他相处的模式，小丫头也不定要他回应，顾自甜甜笑望着他。
白菱的额头上烙着一枚菱形青印。他肤色极白，与那青色印记相衬着却丝毫没有违和感，反而意外的清灵脱俗。女孩的目光锁定在了少年的额心，“菱哥哥，你额头上的这个花纹真好，比我见过最美的花钿还要漂亮。”小女孩一边说着，一边伸出小手慢慢抚上了他的额头。
就待那小手抚上额心的刹那，白菱半睁半闭的迷离眼睛倏地睁大，青空色的眸子徒然释放出冰冷的戾气，平静无波纯澈的眼睛里掀起狠戾骇人的凶光。
他毫不留情地一把推开坐在自己腿上的小女孩，凶狠地瞪着她，喉咙里滚出野兽低吼一般的咕噜声。
众人瞬间蒙了。
小女孩摔倒在地，吓呆了似的，好半响才呜咽出声，脸上露出惊恼惧怕之色，“呜——你怎么这样！刚才我们还好好的。”她颤颤地从地上爬起来，一脚踢在白菱的小腿上，扔掉手心紧拽的雪白发带，哭道“我不要你的东西！哥哥你是个负心汉！我再也不要和你好了。”
小姑娘吼完就哭喊着扭头寻找庇护人，扑进了自家爷爷的怀里。
白银看地一愣一愣的，这又是什么状况？小夫妻闹矛盾了？呸呸——乌鸦嘴，什么小夫妻！不过说实话，虽然不想承认，但见到此种情况，她现在心里竟很坏心的生出一丝小小的喜悦。咱真变成了个坏女人，怎么就见不得人好了呢？白银叹气。
大人们却无半丝责备，反而好笑地来回打量着这几个孩子。白樟将小孙女抱起来，拍着小女孩的后背，好笑地安慰了几句，视线扫过同样一头雾水的白银时，眼中露出一丝狡黠地又道：“小芸，不可以摸哥哥的额头，只有你白银姐姐才可以摸，懂吗？”
“为什么？”到底好奇大过伤心，小姑娘停止哭泣，眼眶里还盛着即将溢出的泪水。
白樟笑而不语。小丫头的母亲随即走到他们跟前，抱起女儿，额头抵着小姑娘的额头蹭了蹭，温柔地笑道：“等你大了就知道了。”
夜深后，这一个小插曲就不了了之了。
大家相继回屋，白樟家刚巧有四间卧房，夫妇二人和女儿挤一间主卧，白樟老头一间，还有两间闲置充当客房的房间，白银二人刚好一人一间。因为平日里素少来客，这俩房间下午可是被白樟的儿媳妇好好打扫了一番。
菱紧跟在白银的身后欲同她一起进屋，却被少女拒之门外。“菱，去自己房里睡。”少女朝对门的那间屋子下巴一昂，女王气十足。
少年不动。
白银和他大眼瞪小眼半响，望着那张漂亮冷艳的脸蛋，一时有些无语，这脸太有诱惑力，本来还以为他脑袋不咋灵光，一副还没开窍的天然呆模样，谁料到泡起小姑娘倒是一手一手的！还想和我睡一间呢，没门！
想到这白银砰的一下把门关上了，踢掉鞋子直接爬到床上，闭眼。
可刚躺上没多久，她又迅速爬了起来，踢踏着鞋子走到房门前，拉开门。
果然，门口那人还一动不动木头似的杵着。待白银拉开房门的瞬间，那原本无声无息的眼睛紧闭的少年突然睁开了眼睛。
这货站着都能睡着！真是服了他了！
白银又好气又好笑地推了他一把，什么话也不说，握住他的手就走入院子，推开对门的房间，领着他进去。
白菱一声不响地任由少女拉着走，安静而乖顺。
摸黑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户。亮白的月光顺着半敞的纱窗泻入室内，在床头铺了一纸的银辉。白银将他按坐在床上，替他脱掉鞋袜，去掉外衫。
“菱，今晚我们分开睡，晚安。”
少女说完朝他笑了一下就准备离开。谁知还未转身，手腕就被人抓住。
白银疑惑地朝他看去，少年却仰望着她，朝她伸出自己掌心一直紧握的东西，两根被揉地皱成一团的樱粉色发带静静躺在他的掌心上，月光打在发带上，仿佛为其洒上一层朦胧的娟白。
“银银的。带。”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尤其清晰。清冽无波的嗓音仿佛一捧清澈的山泉，沁凉而动人。
白银诧异地瞧了发带半响，才再次对上他的眼睛。那青空色的眸子在月色下似盛满了碎银，清亮明澈，星河璀璨。
她有些发怔的呆了半响，这才傻傻接过手中的发带，半天才憋出一句，“这不是我的……”
他用自己的发带跟那白家小妹妹换了这两根？
太败家了！他那根云纹雪带多贵啊！购买一打这种的发带了！白银第一个反应就是这个。
随后才理性地思索一番，有些不明白却又隐隐猜到了什么。低头仔细又看了半天，这才豁然想起了什么，细细一瞧这两根和小时候族长大人给自己扎花苞头的发带还真有几分相像。这家伙真以为人家小妹妹头上的发带是自己的？
白银对此哑口无言，心底角落的缝隙间却涌出一种古怪的感觉。院中纳凉时的不快也全部烟消云散。
她很快改口，白嫩的小脸展开一记明灿的笑容，“……好吧。不过我很喜欢！菱，谢谢你帮我找回来！”
少年淡红色的嘴唇微微抿了抿，就是这一细微的动作，白银看出他是在高兴，就像是他兽形时倘若高兴时尾巴尖会无意识的卷一下一样。
她心里畅快，伸出右手，掌心轻轻揉了下他的额心。她当然知道白菱最喜欢这个动作，虽然狐狼族亲吻额头是最亲密的举动，但是白银每次对他做这个动作都会自动把这当做小狗喜欢被挠肚皮的感觉。
菱享受地用额头蹭了蹭她的手心，嘴唇抿了又抿。
白银回到卧室，爬上床。
在床上翻来覆去不知过了多久，依旧睡意全无，她睁着双大眼睛在望着漆黑的床帐子，听庭院里叽叽吱吱鸣叫的小虫私语声。
眼睛忍不住瞥向床脚，这近几个月来，那里似乎就成了某人的专属位置了，今晚却空空如也，实在有些不习惯。
想及此处，脑海中如电影般倒放回那数十个夜晚。
最初菱还是兽形的时候，在客栈里他们只能订一间房，白银睡床上，菱蜷成一团睡在床脚。有一次她夜里醒来小解，迷迷糊糊地下床，没踩到鞋，反倒踩到一团温热绵软的东西，她还以为铺了地毯，直到脚腕上被湿热的舌头轻轻舔了下，她才吓醒，惊叫起来害的几乎整座客栈的客人都被吵醒。
白银弯了弯眉眼，噗嗤一下笑出声，不过还真有段时间没见着菱狐狼时的样子了，他的尾巴可真是丰美柔软，想到某小妞的手有些发痒了。
欧！对了，还有他羽化后，他们在山脚村落的小客栈里借宿的那晚才有意思。
那天晚上介于菱已是人型，照人类的道德标准而言二人已不便在同房，于是白银便破费要了两间房。
可谁料睡到半夜她才发现，不知何时床下竟蜷着个人影！
就在她差点扯破嗓子喊菱的时候，借着月色她这才看清床脚的那弓着身子蜷成虾米状的人影愕然就是刚羽化不久的白菱少年。少年纤瘦欣长的身子穿着短了半截的衣裤蜷缩在床脚，明明是可怜巴巴的狼狈模样，神色却一如既往的安然恬静，仿佛坠入了柔软的美梦中，睡的倦懒而舒适。
之后白银也不特地开两间房了，二人共睡一房，一个睡床上，一个床下打地铺。既省钱，又有个武力值超彪悍的保镖随侧保护着，何乐而不为呢。
也不知道那家伙现在睡的怎么样，会不会失眠？
吃饭都能睡着的货还指望他睡的不好？想到这里，白银黑线，小小地郁闷了一下。不想了，睡觉睡觉！她闭眼，没一会儿呼吸便渐渐平稳。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