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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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师·齐墨】
我不记得自己画过多少张将军府，朱檐绿树，琉璃闪烁。那些厚重的木头使它看起来像是一个红色的巨大的鸟笼，我总是用上好的颜料，暗红中也有惊心动魄的寂寞。这府第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只是雾霭沉沉阴暗异常。
但是我笔下有一个女子却不一样。她不是千篇一律，她是每夜变换的星辰。银河虽不变，星辰却可自舞。我画过她倚在门边等她丈夫的忧愁模样，她逗着金丝笼中雀儿天真的模样，她丈夫回来时她欣喜的模样，她对镜梳妆慵懒的模样。
但更多的是寂寞的模样吧。这个将军的女人，常年的征战与她争夺着她最心爱的丈夫。她那英勇神武的丈夫穿一袭白色战袍，她亲手为他束好长发戴上平安符。他走之前对我说过，要我用画笔记录下她最美的模样，待他带着战利品归来，一定要看看最心爱的她如何一个人度过这等待的年华。
于是我穿着灰色的画师袍，终日对着那些稀有的最好的颜料，以及那个最美的女子。她笑起来眼睛很亮，只是只有瞬间，便重新寂寞起来。我总是尽量想捕捉她笑起来的最美的样子，我想那也是将军回来时最希望看到的。
她总也不出门，我只有常常托人从集市带来些珍奇的玩意，只希望看到她片刻的笑颜，再将之刻在心里，付诸于纸上。
日复一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投入，许是我也寂寞久了，生命中竟再也不知道该要在意些什么，才会终日与颜料痴缠。
我尽量不去想起我的家乡，那个离京城很远很远的南国。只是画画的时候偶尔会想起我那年迈的师傅，他一手将我拉扯大，教我画画，教我各种画画需要用的符咒。只是我自从踏上中土，便不再使用符咒。简单的画笔已可足够我生存，我又何须给自己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那符咒，我只用在画她。那个我唯一深爱过的女子。曾经太过思念，画出最美的她，用符咒让她从画上跑下来活动活动，眨眨眼睛招招手。不能说话，但是这样对我都是一种别样的甜蜜。五分钟后她又回到纸上，那活灵活现的她或者是纸上温婉娴静的她都如此惹人怜爱。
我的小师妹画技不及我，但是却深谙符咒之道。我最喜欢看她对着画纸冥思苦想的可爱模样。深深皱着眉头，托着腮。她从来都不知道，我画过那么多的她。每天刻苦练习，只为了画出最美最生动的她。曾经发誓我笔下只有这一个女子。
然而现实会教人明白，曾经以为会死守一辈子誓言，那时会坚定，因为相信，因为在乎。当我不再在乎的时候，誓言对我来说不过是每天从口中说出的千百句话中的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言语，纵然忘却，亦不足为奇。
那天将军府里好热闹。进进出出的太监们宫女们捧来一件件皇上赏赐的宝物，据说是将军打了胜仗，龙颜大悦。夫人看着那些战利品却并无丝毫欢喜之情，因为一道圣旨又把将军派到了更远的地方。锦衣玉食华美的器皿都有什么用呢。
我总是不忍心画下她惆怅的样子。眼神里的水晕我不知道用什么颜料表达，为何即使两情相悦也能如此伤人，等待是一件多么寂寞的事情。
她独自把玩那雕工精美的夜光杯，心思却不知道在哪里。我用的是翠绿的颜料，那夜光杯一入画，绿得仿佛要滴出液体，剔透得让人有寒意。
“天冷了，夫人还是喝点热茶，早点进屋歇息吧。”她似痴了一般，呆呆地径自拿起夜光杯倒了一杯热茶，却不经意烫到自己的手。
“夫人何不吩咐下人，却又伤着自己。”
她似乎没听见我的话，呷了一口茶，摩挲着那杯子轻声问到：“这杯子，怕是他亲手从敌人手里夺来的吧。是他亲手抚摸过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低头沉默，她叫我的名字说齐墨我困了。我就回到自己的房间，却迟迟无法合眼。不知怎么到了清晨，迷糊中正有困意，却听见玻璃破碎的声音，似乎是从夫人的房间传来。赶紧穿好衣服过去，只听得丫鬟说夫人摔了镜子，却都不敢进去探个究竟。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她才出来，脸上却蒙了粉色面纱。
她叫我进去，她说齐墨我再不需要你留在府里了。我诧异，她悲伤道，“我这张脸都毁了，如何再需要你为我作画。”
我看着她那忧愁的双眼，依然如秋波流转，楚楚动人。
“夫人，您的容貌，齐墨已经牢记在心。”
离开了这死气沉沉的将军府，我又可以去哪里。
听下人说皇上查出来自吐蕃的战利品里竟然藏有有一批剧毒，原来他们始终不曾想要归顺。皇上震怒不已，下令大将军屠杀全城。我想起那夜光杯，夫人毁去的容貌是由它而起吗。心下突然也为夫人涌起莫名的悲伤。
她好像更不快乐了。我有时坐在她身边许久，却不听得她说只字片语。我也画她蒙着面纱的样子，只是再也看不到那笑起来春水流动的双眸。
“夫人，究竟爱情如何能伤人心。”
我想起我那温婉的小师妹，当我看见她的画纸上全是另一个男人，我就知道有些东西，命里不再属于我。只是我不懂，曾经与我海誓山盟私定终身的小师妹，如何舍得立时抛却这深情为他人调洗颜料转动画笔。
“齐墨，我如何忍心将这已经毁去的容貌暴露于我最亲的爱人。”她抬眼看了看那金丝笼中的雀儿，打开门让它飞出去。“我从此既盼望他归来，又害怕他归来，你可曾懂。”
然而还没有等我懂，远方竟寄来一纸休书。那个不可一世的大将军，他说他俘虏了一个美人，他说他不再需要常年见不到面早已没有感情的结发妻子。将军府就留给夫人，还会每月给夫人寄来银两等物品。夫人没有细问，只是淡然签下自己的名字。我问夫人，您还好吧。她说，“齐墨，我突然很释然，因为不再需要面对他。他是多么伟岸的男子，值得一个美貌多情的女子与他相配，而不是容颜像怪物的我。”
然而为何她的眼里从此蒙了一层雾，像是化不开的忧伤。
那天她精神很好的样子，她对我说，齐墨，为我画一幅画像吧。我要把它寄给远方的大将军，这将是我最后一幅画像。我想离开这里了。
我看得出她的坚决。我又怎会不知道，她说的远方是另一个世界。但是我竟然没有劝阻，因为那爱里深切的忧伤，我不是没有尝过。我突然好想拥抱她，我以为已经不会再相信爱情，但是这一刻，在她身上，我看到了光。
拿起画笔，其实无需用眼，用心，亦能浮现她的温柔模样。我却想起了小师妹，原来我对她，也从未忘记过，我只是，没有勇气再想起。
既然你已安好，我便再无留恋。我，和夫人，其实都是一样的吧。
笔落。决定已经做好。
有一种符咒，不仅可以使画中人活动，甚至可以说话，虽然只能持续五分钟。只是我这一生从未使用过，因为师傅说，每个画师用这个符咒的机会，最多只有一次。
我将为了这个伟大的符咒流尽鲜血而死，但是我却很坦然，这才是真正地放下吧。
我知道她还有很多话跟他讲。那个伟岸的大将军，不管他是不是负她，在她心里她永远是最美好最柔软的一部分，就像我的小师妹之于我一样。所以最后我们会做同样的选择，因为，我们都曾深爱过。
【将军·凌朔】
接到皇上屠城的命令的时候，我心下莫名地紧张起来。握紧手中的剑，剑鞘上挂着唯言亲手绣好的平安符。唯言，我此生最爱的女子，只此一役，等我归来。
探子来报说敌方突然撤退，我军可暂作休息。正待思考，那探子突然挥剑扑来。我下意识拔剑而起，他显然不是我的对手。突然一阵白色的烟雾，眼前白茫茫一片，消失了声响。副将闻声而至问道发生什么事了，他扶我回去休息为我请来军中大夫。那探子原是奸细，行次失败后洒下毒烟逃走。
“将军……恕在下直言，您这眼睛……怕是好不了了。”
“大夫啊，您医术如此高超，竟也别无他法了么？”
“将军请节哀。恕在下无力。”
眼前的漆黑一片，我仍然没有忘记，我的家国。那牺牲的弟兄们，高大的城墙。远在家中等着我的，唯言。
副将顶替我的职位。我求他替我隐瞒事实，让我继续留在军中。虽再也上不了战场，好歹也能在后方分析战情。不想要这消息传到唯言那里。那可人的女子唯言，怎么忍心那死气沉沉的将军府困住她，怎么忍心她的下半生要照料着一个瞎子度过。
托人写好一纸休书。唯言，你我初遇之时我便对你一见倾心。你站在丞相府的桃花树下，多么动人的姿态，眼波婉转。我又是下了多大的力气请求皇上赐婚，发誓此生不负你。将军府快乐的时光此生难忘。我真是太自私地想要占有你，怎会想到身为一个将军我注定不能与你长相厮守举案齐眉，我有我的家国，我的责任。我万万也想不到会写这封休书。它终会存在在你我之间，成为上天入地也无法跨越的鸿沟。我的唯言，你现在还好吗。我的纯真善良的唯言，要是知道现在的我成了这个样子，一定会不离不弃。我却怎么忍心限制你的自由，我只愿你仍是那个无忧无虑被人照顾得好好的千金小姐，在桃花树下起舞。
“凌朔，有人送来一卷画轴，是给你的。”正在军中无所事事地思念，有人递一卷画轴在我手里。
“劳烦替我打开一下，上面画的是什么？”
“是……是一个美貌的女子。上面写着唯言。”
“知道了……你下去吧。”
唯言。轻抚那画轴，我是多么想要再去抚摸你丝绸般的发端，唯言。
“凌朔。”那是唯言的声音。怎么会。难道思念使人成疾么。
“凌朔，唯言想你。唯言相信你是有难言之隐，但是唯言仍然爱你。我在家中等战争结束，等你回来。如若战争结束仍见不到你，我便就此了结，惟愿来生依然相会于桃花树下。此生此爱，与君独述。”
是我的幻觉么。唯言曼妙的声音。我甚至想冲出帐篷策马至京城拥抱你。然而军令如山，我如何寻你。亲爱的唯言。不论这战争如何结果，只要我还剩最后一口气，我只要找到你，拥抱你。等我回来，共剪西窗烛。
【夫人·唯言】
我将画师齐墨葬在将军府后山。他竟然为了那幅画吐血身亡。他死前对我说，夫人，我爱的人已不在身边，然而你还有希望，好好地活。
是啊。我多爱凌朔。桃花树下偷看我起舞的刚毅男子，眼梢蔓延的情意。虽然是粗矿的大将军，对我的疼爱却细致入微。我该等你，给我一个交代不是吗。战争快点结束吧好吗。我会等你。你永远不会伤害我，因为我总会原谅你。
齐墨，你也安息吧。天下爱着的人，都会好好地活。
不知等了多久。日日重复同样的生活，我忘记了时间。直到听到消息说，我军战败，将军及副将等人悉数以身殉国。
凌朔。不知为何我还能感觉得到你的柔情，尽管你在沙场过着我不知道的生活，尽管你已经不在。我仍然爱你，不管接下来的煎熬有多难过。我愿身赴有你葬身的大漠，日夜在边疆起舞抚慰你的亡灵，等我来，带你回家。
天下爱着的人啊，只要有爱，都该好好地活。
此生此爱，与君独述。我愿为你，好好地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