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没来得及告别的告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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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水仙收到了一封信，一封类似80年代交笔友的信。
她拿起又放下，犹豫不决，不知是拆好还是不拆好，她自己当然是极想看的，可是刚刚周虔虔把信递给她时一副不怀好意的模样，龇着牙咧着嘴还对她挤眼睛，说是好不容易从大胖那顺过来的，要怎么感谢她。
怎么谢谢她？林水仙一蹙眉，不就是想知道是谁寄来的信嘛，小八婆！
大胖有个坏毛病，各种寄到他办公室的信都压着不给，你要是不主动去拿，这信估计这辈子都没机会重见天日。
那个时候，当个有隐私的学生可不容易，有三防，防老师防家长防同学，防偷防抢这种低级的就不算在其中了。信哪敢往家里寄，运气好点的，信封是粘得好好的，可内容早被家长看光光，而后好几天你都承受着家长们欲说还休、躲躲闪闪的目光，你瞧出点蛛丝马迹也不好直说，反正，他们的解释都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往学校寄吧，有一点不好，天下班主任一般黑，都喜欢压着信不给学生，生怕自己班里的学生不安分，可是你要厚着脸皮顺过来也无妨。拿到信了吧，又不能引起同学们注意，看信封大家都知道这信是来自世界某个角落的亲切问候，而绝不是什么“正当”的信息交流，学生在学校里能干什么事？日常业务是学习，业余战斗力全都奉献给了八卦。
林水仙最后干脆盯着信封发呆，白色的信封看着干净摸着舒服，用双面胶细心的封了口，翻过来一看，背面左下角画的是天蝎座的动漫图，她估计这信封得有一套，说不准下次寄过来的是12星座中的哪一个了。
哐当一声响，林水仙抬头一看，是苏落落回来了，她趴在座位上再不肯抬起头来，虽听不见抽泣声，也猜得到哭的是极为厉害。林水仙无奈的叹口气，这学期他俩吵架吵得越来越频繁，开学没几天，苏落落好几次眼睛都是红红的，原不知道她这样子爱哭，都说攘外必先安内，可也不必外面安好了内部却打起来，多伤和气。
十六岁的林水仙哪里知道，没有女生是不爱哭的，要是不爱哭，约莫是很幸运，还没遇上那个让她哭的人。
那么，幸福的人也是会哭的？
林水仙一直以为苏落落和边栩在一起之后过的挺幸福，一般都自觉地不去打扰他们，在没有苏落落点评小说的日子里，她一人分饰两角，唱白脸唱红脸，虽“艰苦”一些，看他们过得开心，也觉得值了。
可是，那个时候我们不知道，爱情除了和甜蜜有关，还和猜忌、平淡、怀疑等等是拜把子兄弟，幸福的人，也是会哭的。哭了，也不是说她不幸福了，也许找回来的幸福比从前更坚固，恋爱关系都是在摸爬滚打和平淡如水的日子里茁壮成长。
“苏落落，你看，那个叫stone的人回信了，”林水仙犹豫了半天还是拆了信，希望这个消息能转移苏落落的注意力。说起来这信还是在苏落落指导下写的，本来当成一个玩笑，没想到寒假之后竟收到回信。
“顾臻顾臻，我看你的脑子里条条大路通顾臻，顾家小爷有什么好，优秀是吧，我告诉你我这个同学也很优秀，都考到一中去了，你给他写信，有什么都在信里说，别都憋在心里。”当时落落见她又在日记本里为顾臻伤怀春秋，终于看不下去，给她找来初中学校里某男生的地址，势要把她拉出顾臻这个坑。
落落，其实，我只是习惯了，习惯了在日记本里诉衷肠，你有了边栩，可知道，我们心里自然都要住着一个什么人的。而我认定了顾臻，如果不是他，在心里在信里又有什么区别。话是这样说，信到底还是写了。
苏落落一听来信了，立马抬起头来，脸上泪痕犹在，林水仙默默递上去一张早已准备好的纸巾，她什么也不问，因为问了苏落落肯定欲言又止，落落那个人呀，打死也不肯在她面前说边栩一丁点儿坏话。
落落你还这样维护他，我就知道了，你们没什么大事。
倘若哪一天，苏落落连说都不想说，连哭都懒得哭，边栩终于成了她人生的插曲。
“快给我看看”，苏落落一把抢过去信，也不管林水仙看完没看完，林水仙倒也不恼火，落落才不会是她要防着的人，和落落分享各种东西在她看来稀松平常。苏落落直奔末尾，压根不管内容，“吆，还挺洋气，你看这落款，stone，装什么洋人，我还不知道他。”
“落落，你和这个stone，很熟？”林水仙一直以为stone是苏落落随便虚拟的人物，没想到还真有这号人。
“当然啦，随随便便一个人，我敢把你交给他，你就放心大胆的写你的信吧，这人呀绝对比你家顾大神好得多。”
胡说，她自己都不知道顾大神好在哪里。只是，谁让她这颗小芳心偏偏撞上了他？
“三日内准备好回信哈，要是三天后我见不到回信，嘿嘿，你知道的。”苏落落撂下这句话，复又趴在桌上不言语。
大胖的作业可以不交，小老头可以不鸟，可是，苏大小姐的话堪比圣旨呀，你要不照办，推出午门斩首示众是迟早的事。林水仙任命的拿出草稿纸，咬着笔头，冥思苦想。写些啥呢，陶渊明？屈原？要不抄作文选吧，桌洞里正好有一本2007年最新出版作文大全。
苏落落按住林水仙伸向桌洞的魔爪，颇为无奈道：“不是吧，你又要翻作文选，你之前就没有给人写过信？”见林水仙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不由得抵着额头，“给爸爸妈妈亲人的都不算，陌生人有没有。”
林水仙这下不言语了，她是好孩子好不好，干嘛要给陌生人写信！于是强作分辨，“初中时候看他们写过来写过去的挺好奇，抢过一个男生的情书看，他追隔壁班一女生的事在我们年级传的沸沸扬扬，落落，你知道那信写的嘛么，第一句是某某某你好，后面就是语文课多无聊数学课多无聊，拿老师的批评到处去表彰，最后说什么我永远喜欢你，放学后哪哪哪见面回家。幼稚的要死。”
苏落落一想，自己初中时写的信不也都是如此，小孩子发发牢骚，然后照本宣科加上我喜欢你，好像这样才有了禁忌的感觉。可是，被鄙视了！被一次恋爱也没谈过的林水仙同学鄙视了！这哪行，不过她说的也对，就是幼稚得要死。
“落落你那个时候都怎么写的呀，我觉得你写东西最有灵气了。”
苏落落一听自己都这样被夸奖了，可不能被小觑了去，“水仙呀，你就像你日记本里那样写，写你最近听的歌看的小说在想什么，总之什么都可以写。”
“把他当做你，什么都说？”林水仙有些不确定的问，她还没这样对待过男生。
苏落落似乎并没有听到林水仙的发问，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水仙，你初中时候有没有喜——”苏落落突然改口，觉得在林水仙面前用喜欢这个词不太恰当，好像幼稚了一点，“就是，有没有对哪个男生印象深刻？”
林水仙还是咬着笔帽，苦大仇深，一副和笔帽过不去的样子，“有啊，就是刚刚和你说的那个人，写幼稚得要死的情书的那个。”
苏落落刚要追问下去，不料想林水仙自己打开了话匣子，“覃小飞这个人呀，人很聪明就是不爱学习，又很幼稚，他妈妈有一次来学校找他，又漂亮又有气质，倒像是他的姐姐，他听不得人夸他妈妈，说他妈妈在家里经常拿着拖鞋满屋子追着他打，反正他这个人特别好玩，还经常学人家甩头发耍酷，旁门左道的东西会不少。”
苏落落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一丝郎情妾意来，瘪瘪嘴，“就这些？”显然听得不是很尽兴。
“我知道你想听八卦的部分，也没啥好八卦的，他呀，笨死了，情书也就写成那个样子，还学人家谈什么恋爱，肯定没追上那个女生。”
“那你俩有没有发生什么？”苏落落问。
“当然没有，我怎么会——”，林水仙又被苏落落打断，“林水仙你别藏着掖着哈，快说！看你小心眼儿的。”
林水仙突然别扭起来，“就是，恩，就是，有一次他拿走我的英语笔记本，然后在上面鬼画符了好多东西，还——”林水仙停顿了一下，“其实也不是鬼画符了，是我让他设计签名的，覃小飞用蜡笔写签名可好看了，后来过了好久我才发现笔记本里有两张纸是被胶布粘起来的，我用小刀划开一看——”林水仙又停顿了，表情难测。
“你倒是说呀，关键时刻卖关子。”
“哎，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意思，我喜欢你四个字写得龙飞凤舞，可还是很容易看出来，谁知道他想的是什么。”
“林水仙，你脸红了，脸红了，有没有？”苏落落大笑，一点也看不出来刚刚哭过的样子，“没想到这个叫覃小飞的还挺浪漫，你个傻瓜，被告白了都不知道，那后来呢，覃小飞在不在咱学校。”
林水仙老实的摇摇头，“转学走了，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
无疾而终。林水仙少年时代唯一可以说得上浪漫的桥段，就这样因为男猪脚的不告而别而无疾而终。
“傻大姐，别想了，乖，给你家stone写信吧。”苏落落这个时候很像大姐姐，拍拍她的头，温柔的笑。
林水仙就真的没有再多想，直到很多年后，她在电影院看一部电影，紧凑的剧情，铺天盖地的海浪，她听到旁白说，“人的一生有很多分离，但最遗憾的是，我都来不及好好告别。”
一瞬间，电影屏幕上的画面穿插到初三，牵牛花爬满高墙的季节，前排的男生认真的抓着笔，墨蓝格子的衬衫，她看不到他在画什么，直起腰来左看右看，被他的背挡的严严实实，只觉得，约莫他真的是很用心。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没来得及告别的告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