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狐媚（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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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已是盛夏。
后院池子里的白莲开得愈发旺盛，几乎要把池中的几块踏石给挡住。原本池子里养着的几尾鲤鱼，如今更是难寻其踪，少了些许喂食的乐趣。
这几日无甚客人上门，苏墨那件袍子我也已经补好。秀莲姐说既是墨绿色的袍子，又是在边角上，那便绣上黑色的竹子罢，我琢磨着也好。待绣完一看，果真不错，便欢欢喜喜地拿回家朝着苏墨直夸秀莲的刺绣功夫好。
苏墨却只撇了一眼袍子，说道：“阿璃，你若跟着秀莲姑娘学学刺绣的话，其实也挺好。”
于是我便不再作声。
那只流云龙纹环，好看是好看，可也不见得有多灵光。自打戴上一月以来，我每逢上街便低头搜寻，连半个子儿也没见着。于是一赌气想偷偷褪下来扔掉，却不料怎么也脱不出来，好似这环无端缩小了一圈。我有些恼火地往铺着清水砖的地上一敲，竟半条裂纹也没有。最终只得放弃，心想着，若是哪天褪下来了，这么块好料，指不定能卖个好价钱罢。
岂料我这一番举动，竟被他看破心思。有一日他忽然塞与我一个事物之后，淡淡吩咐我务必去当铺卖掉。
我定睛一看，竟是一块上好的玉雕，通体晶莹，透着淡淡紫色，用料与雕工也是堪称一流。只是，这玉居然雕的居然是苏墨的真身——辟邪神兽，姿态倒也惟妙惟肖。
也不知他从何处得来这么一个宝贝，原来人间的师傅也有这么精湛的技艺啊。
我有些困惑，一边爱不释手地抚摸着玉雕光滑的身子，一边问为什么。但见他的脸色有些不对，于是立即改口道：
“难道，是嫌它比你本尊还要好看么？”
他的两道剑眉立刻拧在一块儿，竟以少见的孩子气口吻嘟哝道：
“明明该有双角，竟只给雕了独只。如此错误，不要也罢。”
“……”
这一日的午后，天气颇为炎热。
门外树上的蝉鸣声此起彼伏。
我洒了些水在店堂内的地砖上，好散去些暑气。
没过多久，小白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恰好路过潮湿的地板，便找了块舒服的地方懒懒地趴了下来，姿态优雅地半眯起眼，十分惬意。
苏墨在后院捣鼓着他的草药。
我洒完水，便一直坐在堂内，翻着一本话本子。大意讲的是青梅竹马的一对恋人，男的去考功名。而女的左等右等不见男的归来，最终只好郁郁寡欢地去嫁作富商的小妾。待到小妾给富商生下第二个儿子，男的功成名就地回来了，身边亦跟着两房妻妾。昔日情人相见，一番怨恨过后，竟开始偷偷私会。不料一日奸情败露，那富商一气之下，将那女子赶了出来。
“姑娘。”
一声低低的叫唤将我生生吓了一跳。
我从书本中抬起脸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年轻男子苍白的脸庞，且隐隐泛着青气。
“公子何事？”我合上书，细细打量来人。
眼前的男子一身白衣，有着一双与苏墨相似的细长凤眼，不同的是，男子的眼窝深陷，眼下一层淡淡的青，一脸的憔色。
“听闻无方药铺的苏大夫擅长驱邪治病，可否劳烦姑娘去请苏大夫出来替在下诊断一下？”男子的语气极为客气，举止优雅，衣着打扮亦精致而不失贵气，我顿时萌生出不少好感。
“好，那公子您先坐着，我去请苏大夫出来。”我站起身，准备向后院走去，眼角瞟到那只白猫依旧懒懒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见我走开，竟然还打了个哈欠。
片刻。
那年轻公子一见苏墨，立即起身迎了上来。
“在下杜衍，久闻苏大夫大名，今日得之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啊！”这位自称为杜衍的公子谈吐虽然不俗，但话音略轻，透着一丝疲惫。
“不敢不敢，原来是杜三公子大驾光临。”苏墨仍是一副淡淡的笑容，眼底却不见任何情绪。
“苏大夫厉害，居然识得在下，真是荣幸至极啊。”这位杜三公子又是谦逊地一笑。听苏墨这么称呼，应是大户人家的有钱公子哥。既是大户人家，想来这些礼数定是必须的。于是我待他们两位入座，立即泡上了一壶五月香。
我慢慢走回柜台，打算继续那本翻到一半的话本子。此时的小白已不知去向。
杜三公子轻轻呡了一口茶，立即挑了挑眉头赞道：“好茶！”
“这是用五月新荷加上一些养生药草泡制而成，又叫‘五月香’。杜公子若是喜欢，苏某可以多做一些送与公子。”
“啊，那怎好劳烦苏大夫。杜衍此番前来，原本便是有事相求，还望苏大夫出手相助。”杜衍的面色虽已隐隐发青，一副弱不禁风随时会倒的模样，但此时的眼神却透着一丝坚毅。
苏墨亦轻轻呡一口茶，随即开口道：
“杜公子近来可是遇上了一只狐妖？”
“啊，苏大夫竟如此神通，居然一眼便看出在下为何事所扰，着实令人佩服。不瞒您说，在下确实遇上了狐妖。”杜衍目光闪了闪，流露出一脸的无奈。
“杜公子，关于此事，请听苏某一句，‘毋须强求，一切自有定数，反之则祸及自身’。”
杜衍的眼里闪过一丝痛苦，低下头不再说话。
良久，他轻轻问道：“苏大夫的意思是让我不要再接近她？”
“正是。狐妖既已混迹于市井之中，自是需要采集人类精元助她修炼。若是过于执着于其中，终将精元耗尽而亡。此事恕苏某无能为力。”苏墨垂下眼，轻轻摇了摇头。
杜衍的面色逐渐苍白，却似心有不甘地问道：
“她并未害人，一切皆因我而起。只求苏大夫能有两全之法……”
“狐妖之所作所为，我心中自有分寸。所谓两全之法，便是从此与她一刀两断，再无瓜葛。如此，倒也可保得双方此生长久。否则，别无他法。”苏墨仍是一贯的冰冷，面对凡人及妖物，我几乎从未见过他有任何情绪起伏，那对于他来说，或许命如蝼蚁，不值一提。
“杜某此番前来，便是恳请苏大夫出手相助。若只是为了诊金一事，苏大夫大可放心，尽管开口便是。”
未料这位杜公子居然会如此一说，苏墨冰冷的脸色终于有些缓和。
看来，有钱能使神仙也推磨啊。
我翻过一页纸，暗想：嗯，好个明事理的公子啊。
“若仅是替三公子延命，苏某倒是有不少方法，只是——”苏墨缓缓开口。
“苏大夫尽管说。”
“不可再接近狐妖，否则，再好的良药也于事无补。”
“我明白了。苏大夫，只是杜衍还有一事相求，希望苏大夫千万不要伤害她。我，我答应今后不会再去找她。”
“杜公子请放心。眼下还是请养好身体要紧。狐妖的事，苏某自有分寸。阿璃，替我取些回转丹来给这位杜公子。”
“好。”我又瞧了眼杜衍那发青的面色，心想这位杜公子应是被狐精吸去了不少元气，忍不住多拿了几颗，再用纸小心地包好，递给了他。
“一共十颗，一颗十两。”我低着头小声说道。
岂料那杜公子连眉头亦不皱一下，爽快地从怀中取出一百两的银票交与我手中，十分客气地说了声“多谢姑娘”，这才转身离开。
我默默地注视着他单薄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视线中。正打算接着去翻我的话本，才一转身，差点撞上一个温热的黑色事物——连忙退开几步，揉了揉眼睛，竟是穿着黑色袍子的苏墨严严实实地堵在我面前。
“你站在这儿做甚么？”我皱眉瞪了他一眼。
“阿璃，想不想去青楼瞧瞧？”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啊？你是说狐精躲在青楼中？”我顿时来了精神。
“不错。”
“可我这个模样，会不会被拦下？要不要换身男装？”
“不碍事，我可以帮你找个小倌儿。”
“……”
据苏墨说，他早些时候确实有听闻城里最大的青楼——栖香阁，里头住着一只狐妖，且是只道行不浅的狐狸。鉴于人家并未有任何害人的举动，他也便不再理会。而这次来的杜家三公子，怕是看上了那只狐妖，惹得人家不大高兴，所以给了点教训，好教他断了这份念想。
不过对苏墨而言，若闲来无事去拜访一下那位狐妖也并非是件坏事。于是在某日晚饭过后，稍作收拾，便带着小白一同去了栖香阁。
如今这太平盛世，百姓安居乐业，夜生活亦是丰富多彩。
走在城中的主干道——康平大街上，两旁各式各样的茶馆酒楼鳞次栉比，灯火通明，一派祥和。康平大街走到头，转个弯便是条沿着河的小巷子，弯弯曲曲，这一路沿街开的便都是些妓馆和青楼，各家门前均摆出大大小小的红灯笼吸引顾客。其中铺面最大的那一家，挂着巨幅牌匾，上面金灿灿的三个大字——栖香阁。
这条小道，我同小白皆是头一回来，一路走来，两人兴奋不已，不停地四处张望，惹得苏墨独自走在前面将我们甩开老远。
往来的行人皆是一些衣着华贵的富家公子，有的手里还握着折扇，走得也十分缓慢。还有一些江湖人士打扮的，腰间均是配着各式武器。
幸好出门前还是作了男装的打扮，向小白借了一套藏青色的布衫套上，原本我是想要小白那件白色的，可苏墨说姑娘家扮成男孩再穿白色，容易被人识破，不如换换。于是我们只好换换了。
一想到这儿，我禁不住又向小白瞄了一眼。其实他化作人类的少年模样也挺清秀可爱的，但是跟那副百般妩媚的猫态相比，还是差了一截。
正想着，不觉已站到了栖香阁的门前。
门内灯火辉煌，歌舞升平。
苏墨已经一脚跨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狐媚（一）
